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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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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一年一度的“五一”黄金周。这样的节假日正是振兴第三产业的最佳时间。各家酒纷纷挂起红底白字的横幅,推出各种特色服务,自然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庆生宴、婚庆宴……一波接一波,应接不暇。
莫漠所在的饭店自然也不例外。秦木兰的父亲突发疾病,一个电话挂过来甚是急迫,秦木兰不得不连夜赶回去。饭店人手本就不多,现在又少一个,更加吃紧。莫漠连着几天加班到凌晨,每天回到家顾不上洗漱,倒床就睡。第二天醒来,乐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了。可怜乐乐跟着都瘦了一圈,莫漠心疼不已,心想着忙完这几天,一定要好好给他补补。
五一长假终于过去,秦木兰还没有回来,只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还有些棘手的事要处理,还得晚几天。莫漠去给她申请延长假期,领班脸色很不好看,嚷嚷着说不用来了。莫漠不理,放下假条直接离开。她知道领班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轻易不会开除她们。只不过发发牢骚而已。
尚梓谦再次看到莫漠是在她住处的楼下,此时莫漠一手牵着乐乐,一手拎着大袋的食材,笑脸盈盈,虽然眉眼间有些倦色,却抵挡不住那份渗到眼睛里的笑意。
莫漠咋见尚梓谦有些意外,他消失了将近两个月,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在她不设防时又突然出现,还是在她家楼下。莫漠心情复杂,她鼓起所有勇气将他推离,那一刻她听到心碎的声音。她知道除了他,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其他人。可是,爱不是伤害,他的世界与她的不同,她不想他为了自己,抛弃属于他的世界,那里有他的一切。她无法走进他的世界,他亦不能永远留在她的世界。所以她宁愿让他绝望,也不要让他先有希望再绝望。她不要他那么辛苦,如果可以,她希望所有的辛苦都让自己承受。可是,他又来了。那样子被她逼走后又来到她的面前,还是那样深情地叫着:“小漠——”
尚梓谦不动,贪婪地看着她。
莫漠走近,深吸一口气,笑得艰难:“你怎么来了?”然后将乐乐拉到跟前,乐乐会意,甜甜地叫道:“叔叔好!”
尚梓谦摸了摸乐乐的头,点点头:“乐乐真乖,一定很听妈妈的话吧!”
乐乐想是被他的笑意感染了,忙答道:“乐乐听话的,所以小姑妈妈要给乐乐烧好吃的,叔叔要吃吗?小姑妈妈说只要乖就可以吃的。”说完还不忘指指莫漠手中的食袋。
鲜活的大黄鱼装在盛有水的塑料袋里,嘴里不停地吐出泛白的水泡,眼睛睁得奇大,尾巴不安分地左右甩动,点点水花溅出来。
尚梓抬眼看莫漠,见莫漠不说话,于是说“好”,一把抱起乐乐,转身带头走在前面。
莫漠一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不见,叹息一声,这才抬脚跟上。
莫漠做了三菜一汤,醋椒鱼、酱爆豆角、麻辣豆腐和青笋汤。原以为只有她和乐乐两个人,这些菜绰绰有余。现在来了个尚梓谦,三个人对着四盘菜,显得有些寒碜。莫漠只得把冰箱里剩下的半根黄瓜拿出来,添了道姜汁黄瓜。
莫漠仔细地把乐乐抱坐在椅子上,拿出他专用的碗和勺子。碗和勺子都是塑料的,碗上印着两只黄色的鸭子,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公的很小,看起来像是母子。又对尚梓谦说:“没吃饭吧,要不就一起?”
尚梓谦也不推辞,在乐乐对面坐下。
鱼是完整的一条,头和尾都没有切除,安分地躺在长碟子里,上面撒有葱片和香菜屑,悠悠散着香气。尚梓谦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在嘴里,顿时觉得芳香可口,醋、酒、麻油、炼乳……各种味道和杂在一起,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又看到酱红的豆角,情不自禁吃上一口,也是咸鲜醇香、味美适口。接着,麻辣豆腐、姜汁黄瓜,甚至是青笋汤,无一遗漏。乐乐瞪着大眼睛看他吃完三大碗饭,那样子真像是饿了三天三夜。心想,这个叔叔可真能吃啊!
莫漠也不说话,自己吃的倒不多,只顾着照料乐乐。
酒饱饭足,尚梓谦坐在沙发的一角,乐乐趴在他身上。尚梓谦给他讲故事,教他有趣的游戏……乐乐觉得这个叔叔很厉害,比班上其他同学的爸爸都厉害,他喜欢这个叔叔给他讲奇妙的事情,那些不同于小姑妈妈的一千零一夜,也不是安徒生童话。那是另一片不同的天地,令他觉得新奇,兴奋。所以他乐意就这么粘着,虽然有些任性,却很执着。
莫漠清理完厨房,捧着一杯茶出现在客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不由一怔,随即走过去,一边把茶杯递给尚梓谦,一边皱着眉头说:“乐乐,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乐乐见莫漠面色不虞,嘟着小嘴走到一旁。
尚梓谦接过茶:“不碍事,乐乐很可爱,我挺喜欢他的。”
乐乐见莫漠坐下来,忙挨过去,爬到她腿上。莫漠一把搂过他,将他圈在怀里,然后瞧向尚梓谦说:“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工作,不是吗?”
尚梓谦神情一黯:“小漠——”见乐乐睁着大眼好奇地瞧着他,又顿住,抿着嘴看着莫漠。
莫漠知道他不是为吃饭而来,肯定有话要说。于是会意,将乐乐哄着送进卧室,关上门。重新回到客厅,在距他一人之隔的地方坐下。
大片的茶叶在杯中旋转着下降,缓缓喝上一口,它们复又翻腾起来。他终于抬起头来:“小漠,这些天我不是无故消失。那天离开后就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是奶奶病危,我急急忙忙赶回去。回到家也是忙得没停,没有办法跟你联系。”
莫漠恍惚间想起什么,原来竟是这样。前些日子饭店里来往的客人总会提起一个人,说的是一个将军夫人,少年时跟着将军走南闯北,建功立业。和将军是一直伉俪情深,相敬如宾。谁知老来得病,托了好些日子。终究撒手人寰,这就去了……本来她对这些事情就不上心,多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听听就罢了。却不想原来竟是尚奶奶,他们的奶奶!莫漠这才仔细打量他,深邃的眼睛尽显疲惫之色,脸色也有些苍白,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疏于打理,不由心疼。又想到离去的那个老人,那个总是乐呵呵地让她去尚家玩的老人,顿时觉得眼睛涩涩的,眼泪不自觉流下来。
尚奶奶走了,尚家唯一不给她白眼的人也走了。她和尚梓谦还剩下什么。这份爱注定无果,他们还在挣扎什么。即使他找到她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隔着的又岂止是五年的岁月……
尚梓谦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身边,拿过茶几上的纸巾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奶奶走的很安详,她还问起我有没有找到你,我说找到了。她就说,找到就好。”
莫漠哭得更加凶了,她以为除哥哥和尚梓谦外,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在乎她。没想到那个慈祥的老人竟在生命的尽头还惦记着她,惦记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现在,那个惦记她的人走了,尚梓谦是留不得的,她又变成一个人。就像五年前哥哥离开后一样,她的身边又只剩下乐乐。
尚梓谦不知道她此时的心境竟是这般凄凉,只道她是为奶奶的离去难过。于是不停地拍着她的背,说:“小漠不哭,小漠不哭——奶奶说过要我们好好在一起。我承认,之前看到乐乐有些意外,一时难以接受。可是,我想通了。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是我的小漠。我不在乎她发生过什么,也不在乎她是不是有孩子,我爱她,很爱她。我只想跟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一丝星光也寻不到踪迹,只余点点微弱的灯光苟延残喘,泛着淡黄的颜色,却没办法带来丝毫暖意。莫漠只觉冷,牙齿禁不住打颤,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好一会儿才出声,有股压抑的沙哑,仿佛毫无动力的死水,绝望地流淌:“梓谦,你不想知道五年前我为什么离开吗?”不待尚梓谦回答,又说:“那天是周末,学校放半天假。你知道我们高三课程一向很紧,我便一直住在学生宿舍。原打算回家拿些换洗的衣物,谁知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妈妈在跟木叔叔吵架。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们吵架啊!我听到木叔叔责怪妈妈只会打牌不顾家,拿着他的钱养活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妈妈就说,莫漠不是我生的,她是莫清捡的。后来,你送我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说是哥哥被打伤送进医院,需要家属过去。我没有告诉妈妈,我知道她不会愿意去的。我拼命跑到医院,看到哥哥全身绑着绷带,只留一双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心痛。
哥哥从小就疼我,没有遇到你以前都是哥哥在照顾我,有好吃的好喝的他从来不碰,都留给我;别人欺负我,他会十倍二十倍地还回去;他会牵着我的手,说小漠不哭小漠不哭……就算后来不得已分开,他还是照顾我,只是变成隐蔽的。他是不想让我的同学知道莫漠有这么个哥哥,不去上学,除了打架还是打架。他不想让别人瞧不起我,所以他总是偷偷地躲在学校门口那棵大树后面,看到我走过去就悄悄地塞给我他弄来的宝贝,说一句小漠要乖,有哥哥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那天我看到哥哥那样子躺在病床上,想起妈妈说的话,我觉得无地自容。如果不是我,哥哥就不用离开妈妈选择跟着爸爸;如果不是我,哥哥就会像你一样做个人见人爱的好学生,读很好的大学,有很好的前途;如果不是我,哥哥就不用为了钱跟别人结下梁子,失去最爱的人,最后连带着自己也丢掉性命……我是罪孽深重,一个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的野孩子,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幸福,过着人人羡慕的公主般的生活,身边还有你这样一个王子保护着。
哥哥第二天就去了,嫂子是救哥哥死的。乐乐是他们的孩子,我答应哥哥要照顾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照顾。以前是哥哥求妈妈把我带进木家,妈妈其实并不喜欢我,只是哥哥从小到大就求她这么件事儿,她没办法拒绝。哥哥不在了,那些承诺便不再有效。木家的人愿意收容我本是以为我是妈妈的女儿,知道我不是,自然没有义务再养着我。爸爸每天只会抽烟、喝酒,家里还时不时有人来讨债。木家回不了、莫家回不得,我没有办法只得带着乐乐离开。你说过在大学里等我,给我打饭、给我占位……这些我都没有忘记,我也常常想,那该是一段多么幸福的时光。可是我没办法去实现它们,我知道离开是在我们俩之间掘下一条深沟,可是我没办法。那是我欠哥哥的,我不后悔。
我知道你爱我,对我好。我何尝不爱你,离开你后不是不思念。可是,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我或许还可以顶着个“木家”走近你的世界,可是现在不同。我来历不明、一无所有,还拖着个孩子。而你是尚家唯一的儿子,你有你的责任,不能为了我放弃你该走的路。我们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梓谦——对不起!”
莫漠一口气说完,五年的岁月就像弹指一挥,震得尚梓谦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去掏烟,抽出一根,却是怎么也点不着。
莫漠接过打火机替他点燃,说:“烟以后还是少抽些,对身体不好。”
尚梓谦狠狠地抽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串烟雾,却不再继续抽,而是使劲掐灭闪着红光的烟头。转过头去,看着莫漠的眼睛,说:“你说不抽,我从今以后再不抽。你离开这些年,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才学会了抽烟。现在你回来了,这烟也就没必要再抽了。”
又说:“五年了,你消失了五年。起初,我找你找得发疯;后来,我不再找,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那颗心承受不了一次次的失望。我就只能等你,等你出现,等你回来。我没有闲着,我努力地工作,努力挣钱。我早早的买了房子,就在城东。你喜欢小院子的洋楼,喜欢在院子里种上许多花花草草……我就买了那样房子,空在那里等你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等你回来已经置办我们的家。你可以按照你的意愿来装饰它,我会给你打下手。我每天都去那里看一看,可是我不进去,我等着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啊!现在,你回来了,却又说我们之间不可能。小漠,你怎么能这么残忍!我们之间隔着什么?我们在一起碍着谁?什么身份、地位,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你怎么能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不要我?”他说得很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莫漠觉得心酸,她低着头,不去看尚梓谦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动摇,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那些横在两个人间的沟壑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的,她不要他为难,更不要他后悔。她知道现在会痛,但好过于以后更深的痛。
尚梓谦使劲地摇着她的肩,声音不大,带着恐惧和乞求:“小漠——”
莫漠不再说话,使尽全身的力气一根一根扳开他的手,那样决绝,不留余地。
客厅里只开一盏小小的节能灯,灯光印着尚梓谦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莫漠不知哪来的力气,就那样扳开他的桎梏,一步一步走向卧室。身后寂静无声,她不知道他是否在看着她,她不敢回头,也回不了头。门就在眼前,她终于缓缓转动把手,“吱呀”一声,再没有一丝光亮。她再忍不住,瘫倒在地,牙齿咬着下嘴唇,死死的,不发出一丁点儿声响。一扇门,两个世界。就像她跟他。
乐乐睡得很熟,鼻息稳定。莫漠跪在床边看着他,轻轻地将头埋在他手心,仿佛哥哥还在身边,再苦再难,都会替她挡着,替她撑着。
莫漠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醒来时乐乐还在沉睡,尚梓谦已经不见踪影。后来乐乐一直问尚叔叔去了哪里,什么时候来。莫漠不答,不是不想答,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她不希望看到乐乐失望的神情,更不想欺骗他。后来,乐乐见问不出想知道的,便渐渐不再问,两人的生活又恢复以往的平静。尚梓谦的出现是一个插曲,曲终人散,唯有相忘江湖。
一个星期后,秦木兰终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