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别有洞天”是家很有特色的饭店,旧时住宅改建,青砖灰瓦,庭院宽绰疏朗,树木葱郁、繁花似锦。一门两院,暗红色的木质门,依着北方习俗贴着对联,平仄押韵,喜气洋洋。四门开房面向庭院,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格局。饭店面积不大,门面尤小,隐于闹市中,能来到这里也是缘分。这里虽不是什么星级酒店,却不是个低消费的地儿。也许是因为它的小而隐,闹中取静,客源倒是从来不是问题。
莫漠半年前辞了之前的工作来到这里,从一个小小的侍应做起,薪水不高,提供一日三餐。乐乐上的是全托幼儿园,午饭有学校照料,自是不用她操心。工作虽是从早到晚,没什么时间概念,但她喜欢这里的氛围,所以乐在其中,一直做到现在。
和莫漠一样的侍应生还有十来个,年纪不大,充满青春活力。平时忙忙碌碌,却也不忘自我调剂。刚来的男侍应于小余边收拾桌子边调侃道:“知道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吗?——人才!”
接着就有人问:“于小余,你得意个什么劲啊,难道你是说你自己么?”
于小余提高嗓音:“可不是,我不是人才是什么,不过是个不爱功名利禄,默默奉献的人才罢了!”
那人又问:“你算哪门子的人才啊?”
于小余笑笑:“服务业的呗!瞧我擦桌子多么专业啊!都能照着人影了!”
那人作呕吐状:“得了吧,于小余!你顶多是个‘口才’,牛都能给你吹上天了!”
“秦木兰,你……欺负人!”说罢,于小余故作小女子状,掩面而泣。
众人哄笑。
秦木兰是四川人,家里姐妹众多,父母一直想要个男孩,谁想一胎接着一胎都是女娃,到她这里已经是第五个了,她妈妈身体因为生孩子,营养不良,不能再生。她爸爸盼来盼去,眼看她落地,却又是个女孩,顿时老泪纵横,连夜跑到山上求庙里的老和尚给指点迷津,老和尚大笔一挥,说:“此女取名木兰,取古代花木兰代父从军,不是男孩胜似男孩之意,他日必成大器。”她爸爸半信半疑,却也真的就给她取名叫秦木兰。她跟于小余是同一天被招进来,长得瘦瘦的,个子挺高,鼻子上有几点雀斑,剪一头齐耳短发,眼睛大而明亮,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后来莫漠跟她成了朋友,才知道她本是家里唯一上过学的孩子,却因为家里拿不出钱继续供她读书,小学没毕业就只得辍学。十八岁时家里安排她结婚,她不愿意,于是偷偷地跟着村里的青年南下打工已经一年,其间被骗过、抢过、偷过,吃过不少苦,愣是挺了过来。莫漠可怜她的遭遇,她却毫不在意,依旧是那个活泼开朗的秦木兰。
待第一波客人散尽已经是下午三点,莫漠顾不得解决前胸贴后背的饥饿,忙找了负责带她们的领班,只说有些私事要求提前下班。领班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向来严谨,轻易不给她们笑脸,人倒是不差,只是平时都是在领导面前低头哈腰,自然想在她们这些下属身上找到平衡,所以难免刁难。
“不是我不给你批假,你也看到了现在酒店这些人手还忙不过来,你倒要离开,实在说不过去啊!”领班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画得颇浓的眼影挡不住时间留下的痕迹。
莫漠低着头,默不作声。旁人会以为她这是不好意思,只有尚梓谦知道,那是抵抗,无声的抵抗。他的莫漠这点倒没变,不愿和人争吵,却不是屈服,只是不屑。任你恼羞成怒,她只做波澜不惊的沉默,那神情仿佛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不见底的大海。以前他也曾经因为这个生过气,却不是气莫漠,而是觉得自己太失败,终究不能让她完全放开心,即使对自己也是有那样一层隔阂,跨不过,她亦不愿意过来。现在,看到这样的莫漠,心里满满的是心疼,他的莫漠何时受过这样的气。以前不知道,自从她来到他身边,一直是他最珍视的,旁人是断不能伤害到她的。
“小漠,可以走了吗?”尚梓谦很自然的走进大厅,拥着莫漠的肩膀。
这会儿正是中午最闲暇的时段,饭店里的员工忙完上午的工作,此时正窝在角落里围成一桌,风卷残云。咋然听到这样音量不高却是中气十足的男声,纷纷抬起头。
尚梓谦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色V领毛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最上面两个纽扣开着,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漾着浅浅的笑意,眼睛看向莫漠,那样的神情,任是谁都能察觉,深情地足以融化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哎呀,原来是尚少,您好!您好!”领班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认人是作为一个饭店领导者最基本的职业技能,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人物,只一眼便能将其身家资料倒背如流。
“小漠……”尚梓谦并不转移目光,拥在肩膀上的手向下改为握住莫漠的手,那样紧,她的眉头稍稍动了动。
“原来是尚少有事要找我们莫漠,莫漠你怎么不早说!”领班意识到他们间的不同寻常,知道得罪不起,连忙改了口气,亲昵地说:“还不快快去,耽误了尚少的事,多不好意思。”说着连连做出将莫漠往外推的动作。
莫漠也不推辞,只道了句“谢谢领班”就收拾东西走出饭店。尚梓谦跟在后面,不言不语,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尚梓谦将车看到莫漠跟前,走下来停在她跟前。两人离的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小漠……”
尚梓谦身高足有一米八,比莫漠高出一个头。莫漠只得抬起头看着他:“梓谦,送我去西山幼儿园吧!”
尚梓谦紧紧地看着她,他们之间隔了五年的光阴,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他的莫漠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欺负……他有很多很多想要问,却又无从问起,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汽车很平稳地向前行驶,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说话。莫漠将头转向窗外,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闪过,翠绿的树叶连成连绵的丝带,快步向后延伸。
西山幼儿园离莫漠工作的饭店不远,不一会儿车就开到了学校门口。兴许是车开得快的缘故,到达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早,这会儿乐乐还没有放学。学校门口很安静,远远瞧着只有一个年纪大了的老人坐在门前,抽着旱烟。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尚梓谦瞧着莫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伸到口袋里想拿根烟来抽,却是伸到一半又缩出来。最后只得伸手打开收音机,一首《回不到昨天》缓缓淌出……
我想记得 你泪水的光泽
我想记得 你最后的选择
我想记得 却偏偏不可能
情愿我一个人 跟幸福很陌生
爱在灿烂里飞扬 却在最荒凉落下
我现在的心情不想 让人知道
我回不到昨天 去擦你的眼泪
若时间能后退 世上就没有抱歉
我回不到昨天 去完成那永远
在我们结束爱之前
……
悲凉哀伤的音符如同一个个冰雹砸得莫漠满目疮痍的心流血不止,人生兜兜转转那么久,他们有缘分相遇,却注定没有缘分相守。曾经的美好,只能是收藏在回忆匣子里最美丽的明珠,拿出来只会折损它的光泽。他们注定是回不去了,那美好的昨天。
“梓谦,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很快乐。真的,没吃什么苦,也没有被欺负。虽然挣的钱不多,却也够生活……”莫漠说得很慢,语调平平淡淡,好似流水般汩汩而出。她一下子说了很多,很多尚梓谦想问却不敢问的。可是听在他耳中只觉得心疼,他的莫漠是真的变了,然而要有怎样的经历才能让他的莫漠变这麽多。
梓谦第一次觉得男人的眼泪也是很容易掉的,就像此时此刻,身边坐着最想念的人,听着那个人说我过得很好。
他忽然觉得眼睛苦涩,使劲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忍着。就像当初得知莫漠消失,即便心痛到只能靠酒精麻痹还是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他那时就暗暗发誓要做个强大的男人,只有这样他的莫漠才能不被欺负。所以他不流泪,即便再苦,再疼,也是一个人忍着。
“小漠,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你……”尚梓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头抵在双手间,声音泄露出颇多情绪。
看门的老人还在门口坐着,微微翘起的旱烟头,点点星火或明或暗,冒着幽幽青烟。莫漠终于不再面朝窗外,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轮廓鲜明,甚至有些深刻,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紧闭着,卧蚕眉纠结到一起,他本就生的好看,如今这副模样更是增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他的声音苍白无力,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声叹息,仿佛上穷碧落下黄泉才终于找到她。
莫漠不禁动容,侧过身,双手搭在他的肩上,紧紧地抱住他。尚梓谦一怔,随即回抱,那样急迫,那样不顾一切。
她从来都知道他爱她,疼她。当年她跟随母亲走进木家,那样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屋顶悬挂水晶琉璃吊灯,地上铺就乳白色羊毛地毯,恍若宫殿。可是她并不欢喜,她只觉得冷,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眼神……母亲让她叫那个留有浓密胡须的陌生男人“爸爸”,她始终沉默以对。母亲面子上挂不住,眼睛狠狠瞪着她,想是气急了,扬手就要甩她一个耳光。是他突然拉开她,对着母亲说,“伯母,请你不要打妹妹!”那时候她八岁,他也不过十一岁,就那么直直地顶撞上恼羞成怒的母亲。身旁的一干人看呆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尚梓谦的父亲,那个威严的尚委员。可到底不是一般人家,即便是遇上被人当面泼酒的状况也能一笑置之的人,又怎么会给别人留下任何可以置喙的谈资呢。所以尚委员只是皱皱眉,说:“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应和。
后来,莫漠才知道那天最让人意外的是尚梓谦,尚家的家教是出了名的严格,从尚梓谦的曾祖父开始就是名门望族,祖父也是丢下笔杆子打鬼子的老红军,后来共产党胜利,中央给有功的将士封官晋爵,终是官拜将军,荣誉勋章挂在军装上,闪得人眼睁不开。尚梓谦是尚家唯一的孙子,从小跟着祖父,犯了错误,总少不了一顿“军法处置”。所以他向来颇守规矩,到哪儿都是彬彬有礼。那天是木家为迎接新的女主人而特地置办的小型宴席,上门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举动无疑是给尚木两家难看,以至于回家后气得尚老爷子不得不搬出许久不用的军法,硬是逼着他认错,谁知他怎么也不肯,最后还是尚奶奶舍不得孙子,老泪纵横地把满身是伤的尚梓谦搂在怀里才作罢。
时间静静地溜走,尚梓谦依旧抱着莫漠,将头埋在她的发间,感受着她的馨香。心里只盼能够一直这样,直到两个人白发苍苍、双眼浑浊。“小漠,我想你。”
“恩,我知道。”莫漠的声音哽咽。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想她,她亦念着他。
这么多年了,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思念,那份蚀骨的痛是无数个午夜于睡梦中惊醒后的失落,是无意间看到一个背影后的疯狂追赶……
她如何能忘记他!
那些被冷漠和嘲讽充斥的童年是他牵着她走过,他给她哥哥般的温暖,家人般的呵护;那些骚动的花季雨季是他一直陪在身边,让她像个美丽的天鹅自信地昂首走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那些因生理期到来而腹痛难忍的日子,是他急得满头大汗,背着她一口气跑几里路……
他是一个天使,本是高高在上,无忧无虑。却因了她,坠落凡间,受尽磨难!
莫漠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尚梓谦仿佛感觉到了,捧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喃喃地说:“小漠不哭,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再也不分开……”他吻得很认真,很温柔,那样虔诚的表情仿佛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那样的午后,春意盎然。车厢里的真皮沙发柔软得不可思议,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泛着金色的光晕,暖暖的,懒懒的。他们相互依靠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平和的笑容。仿佛下一刻万劫不复也丝毫不能影响他们。
乐乐走出校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很多年后再想起,他只觉得温暖,很温暖。
“小姑妈妈!小姑妈妈!” 乐乐趴着车窗一边敲打车门,一边喊。
莫漠恍然惊醒,连忙打开车门,看到背着小书包的乐乐,忙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起。
乐乐越过莫漠的肩头,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尚梓谦。
尚梓谦扯着嘴角,笑得有些艰难。显然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跟莫漠到底什么关系,小男孩为什么会叫她“妈妈”?她又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他越来越急切地想知道过去的五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小漠——”
莫漠这才想起尚梓谦还没有离开,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道:“这是我儿子,莫乐。”又指着尚梓谦对乐乐说:“乖,叫尚叔叔。”
乐乐很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尚梓谦只觉五雷轰顶,他怎么会想不到,这个孩子叫莫漠“妈妈”,莫漠看他的眼神那样亲切,充满慈爱。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他顿时万念俱灰,这么些年他想过莫漠会过得怎样,千种万种情形,却没有想过他的莫漠会有了别人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那样深爱的人啊,就这样有了别人的孩子!
莫漠看到他脸色煞白,眼神灰暗,只道他是病了。忙问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尚梓谦陌生地看着她,只是摇头,最后苦笑一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忙打开车门,钻进车里。黑色的跑车扬长而去,掀起滚滚沙尘,遮住了留人的眼。
莫漠恍然觉悟,心里盛着苦水,翻江倒海,却生生地压着。心想就这样吧,这回他就真的死心了吧!五年前改变不了的,五年后更不可能。他和她,不过如此,只能如此。她说:“好,路上小心。再见!”
再见。
跑车终于完全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莫漠抱着乐乐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这次是他先离开,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个了结,彼此再不会有等待。
“宝贝,小姑妈妈现在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好,我要坐摩天轮!”
“好。”
……
闪着五彩亮光的摩天轮缓缓转着,一圈一圈,到达最高点,天空仿佛触手可及;下一刻,却已经是最低点,又是人声鼎沸。美梦都是易碎的,再美好也会有醒来的一刻。他们现在可以在一起吧,她相信他会让她很幸福。可是以后呢,她走不进他的世界,他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她的世界里。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走,他们又该怎么办?最痛苦不过于拥有过再失去。她如何甘心,他又怎能承受!他那样爱她,她怎么忍心让他受那份罪……摩天轮继续转,乐乐伸手触到莫漠的眼睛,问:“小姑妈妈,你怎么哭了?”莫漠扬起头,将眼泪逼进眼眶:“小姑妈妈没哭,是风吹的。”她怎么可以哭,是她推开他,她有什么资格哭!
走出游乐场,乐乐惦记着麦当劳的汉堡,莫漠又带他去排队买套餐……
待两人玩够、吃得够饱已是华灯初上,莫漠牵着乐乐走在宽阔的马路上,远处是新建成的大桥,桥上灯光闪烁,长长的灯柱倒映在水里,如同一座座灯塔,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耀动,美得不真实。
春天的夜晚还没有完全褪去冬日的寒冷,一阵风吹过,莫漠下意识拉紧外套。气温变得这样快,只不过数小时,温暖离走,一切又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