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梅红初染

23、第 23 章

　　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粉蝶与蜂狂。自古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春和景明，百花待放。初开的子母海棠色如胭脂，悄悄地跳上细嫩的枝梢，俏生生地，可爱中透着妩媚。恍如蓬莱仙境的仙子，不甘寂寞，偷偷地飘下凡间。美则美兮，总似不真切。莫漠半倚在尚梓谦身上，瞧着墙角的一盆姿色优美的子母海棠，神色有些恍惚。这些日子她总是睡睡醒醒，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梦做完似的。
　　她梦见丢弃她的父母，母亲流着泪将她放在路边，对她说“莫漠，别怪爸爸妈妈狠心，你这身子只会拖累了全家”。冬天的早晨天气那样冷，冻得满脸通红。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就歇斯底里地哭，哭得嗓子嘶哑，只觉天旋地转。可是母亲远去的脚步那样急促，一次也没有回头。她梦见去世的哥哥，还有从未蒙面的嫂嫂，他们对她笑着说“小漠，谢谢你把乐乐照顾得这么好”。她还梦见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婴儿，赤裸裸的躺在结了冰的河上，嗤嗤的对她笑。突然河水化了，他渐渐下沉，她想去救他，可是全身乏力，竟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他终于随着冰冷的河水消失不见，安安静静地，可是她的眼泪如洪水泛滥似的再也没有停止过……
　　尚梓谦感受着身旁轻微的气息，以为她睡着了。身子极轻地转过，却见她正盯着某一个地方，眼神迷离。他轻轻地唤她：“小漠——”她好似初醒，抬眼看着他，突然问道：“梓谦，你说如果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会不会像我？”
　　尚梓谦转过头去，不敢与她直视。他怕看到她眼神中的痛苦，他宁可她将所以的责难指向他，也不要她这样平静无波的跟他对话。他早就做好了接受最残酷的惩罚的准备，可是他永远面对不了她的这种眼神。
　　莫漠不再看他，重新靠在他身上：“如果是女孩给她取什么名字呢？嗯……就叫尚笑笑怎么样？这样她就会天天开心，时时快乐……”
　　尚梓谦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她这是在折磨自己啊，他心疼。“小漠，对不起——”
　　莫漠伸手拭去他的眼泪，喃喃道：“梓谦，你不要难过，我一点也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从小到大，你最疼的就是我，你哪里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啊！小时候大家一起掏马蜂窝，我跑在最后，你二话不说就把我搂在怀里，结果自己被蛰得满头是包。完了还一个劲儿地问我有没有被蛰到，疼不疼。我当时就想你这人怎么这么傻，哪能对人这么好呢？后来我知道你不是傻啊，你就只对我这么好。梓谦，你说我的父母丢了我，让我先是遇到哥哥，再遇到你，你们都对我那么好。我是不是应该感激他们呢？
　　其实，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生孩子的，就算生下来也是害了他。可我就是好奇，咱们俩的孩子会是个什么样的。是像你一样英俊漂亮呢，还是像我一样平凡普通？你总说遇见我是你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一直给你带来不幸？以前是为了保护我不被欺负，现在是为了保护我不被伤害。人家说，一个男人一辈子流眼泪的次数十个指头都可以数过来。可是，你为着我都不知道掉了多少泪珠子了。我一直让你这么辛苦，你怎么就觉得幸福呢？”
　　尚梓谦拥着她坐在床头，小心地不碰到她打着点滴的手，一会儿才道：“小漠，你问我怎么就觉得幸福，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那些没有遇到你的岁月里我总觉得心里缺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直到遇见你，我才有了充实的感觉。后来你突然消失不见，我找不到你，我觉得我的心也丢了，不再有痛苦，也没有快乐，周遭的一切于我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不怕吃苦，那些苦在别人看来或许是在遭罪，可是我觉得值得。因为看到你幸福，我才能感觉到心跳，才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或许这就是缘分吧！这辈子，我注定要遇见你，并且爱上你。除了你，再没有旁人。为了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再丢下我了，我总是要与你在一起的，这是你对我的诺言，你不可以不遵守。”
　　青翠欲滴的芭蕉树簇拥在窗前，宽大的手掌触到透明的玻璃窗，竟在那微开的缝隙间伸进一部分枝叶来。明艳的春阳将万丈光芒打在它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和煦的春风拂过，它竟轻快地跳起舞来。那摇曳的身姿，快活的笑声，仿佛在炫耀勃勃的生机。
　　莫漠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一只手还被尚梓谦紧紧地握着，感受他掌心的温暖。房间是院方特意准备的，虽比不上之前尚梓谦住的豪华，却也是布置得很温馨。自从上次晕倒被送进医院后，她便再没有走出这里。尚梓谦从不骗她，只要是她问他，即使再难他也会如实相告。所以，她在醒来的下一刻就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们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月大。在她醒来的前一秒没了，因为她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自身难保。她必须留在这里，等待最好的医疗队来给她的生命延续希望。这期间，他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秦木兰领着乐乐每天晚上过来，两人都是眼睛红肿，乐乐趴在她身边尤其哭得厉害。她在那么多人面前晕倒，饭店里自然知道她的情况，领班作为代表来慰问过，叮嘱她要好好配合治疗，不要担心工作。
　　一切似乎都不同了，上一刻她还在为全家人的晚餐绞尽脑汁，此时此刻却已经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等待奇迹的发生。人生真的多变数，永远无法预知下一刻的命运是什么。她一直以为那样幸福的日子是一场梦，美好的不真切。如今，真的是梦醒时分了。却无奈地发现现实如此残忍，给了她无上的幸福，同时带给她灭顶的灾难。幸好，她不是一个人。经历了这些变故，身边的人肩膀还是那么有力、手还是那么温暖，注视的眼神还是那样深情。他说：“放心，一切有我。”那样笃定的神情，仿佛泰山压顶也能抗住。她明知希望渺茫，还是点点头。她如何能够就这样抛下一切，她还有太多的不舍。乐乐那么小，她说过要一直陪着他长大的，她不可以食言；梓谦说她是他的幸福，她不能这么残忍地剥夺他仅有的幸福，他给了她那么多，她得要慢慢还他；木兰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她还要给她找个好人家……她要活下去，即便拼尽所有的力气也要努力活下去。
　　她唤他：“梓谦……”声如游丝，如蚊蚋，几不可闻。
　　“恩？”他紧张地瞧着她。
　　她使劲挤出一个笑容来：“我想要活下去……”目光坚定。
　　“恩。”他终于释然，她不愧是他的莫漠，那样勇敢。
　　她继续说：“我想要陪着你到我再走不动……”
　　他答：“好！”
　　她说：“到时候，你要扶着我走。”
　　他不禁好笑，待老得走不动了。她怎知他还是那样健步如飞，不是步履蹒跚呢？仿佛只有她会老去，而他永远年轻。可是他没有反驳，他说：“好！”
　　“梓谦，我要我们都好好活着。”她终于拼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完已经气喘吁吁。
　　他再忍不住，声音哽咽：“……好！”
　　她点点头，沉沉睡去。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这一刻他们都在渴望着生命。她如此，他亦是这样。他们因为爱而不舍，因为爱而勇敢。生命何其可敬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