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梅红初染

22、第 22 章

　　冗长的走道里，死一般的寂静。苍白的灯光打在白色的墙壁上，映出两团模糊的身影。尚梓谦埋头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黑色的棉质衬衫配上宝石蓝的领带，本应是个翩翩公子的扮相。此时，却是另外一副摸样。领带已经扯松，衬衫有些皱，漂亮的双眸如黑不见底的深渊，英俊的脸庞写满担忧、焦急、害怕……
　　秦木兰在门外不停的走动，时不时打量那盏闪着“急救中”字样的灯箱，从来没有觉得时间可以如此难熬。看到尚梓谦自赶来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连自己的心都是提着的，一个小时前发生的那一幕直到此刻她还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本和她有说有笑的人，怎么下一秒就不声不响地倒下了呢？他们还说好下班后要一起去接乐乐，然后去买菜，做一顿大餐。她明明就说过要教自己烧菜的……秦木兰心里又乱又怕，她的莫漠姐一个小时前被推进急救室，到现在还没用任何动静。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不会有事的。自幼父亲就教导他，要做个好人，因为好人有好报。她的莫漠姐人那么好，老天定会厚待她的，她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那厢刺眼的灯终于熄灭，紧闭着的悬挂浅蓝色门帘的玻璃门内好似有了动静，尚梓谦像预料到什么般跳起来，直直地盯着那里。门被缓缓推开，莫漠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嘴唇青紫。尚梓谦颤颤地抓紧她的手，轻轻唤她：“小漠……”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答。他害怕极了，眼泪含在眼眶里，一头稍显凌乱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让他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这么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夜夜奋斗，为着他们的将来不知疲倦不知劳苦，难道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他只觉万念俱灰，久久无法站立。
　　“贤侄，这位是？”走在最后的医生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忙问道。原来这位医生叫刘妙仁，是尚梓谦父亲的好友，也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正巧莫漠被送进来时被他碰到，他一看尚梓谦竟跟在后面，连忙接下这活儿。
　　尚梓谦哑声回答道：“我妻子——小漠。”
　　刘妙仁心下明白过来，早些时候听说尚家唯一的孙子为了个女人跟家里闹得很僵，即便被赶出家门也不惜与那个女人结婚。想必眼前躺着的这个女子就是了。到底是年轻，这份勇气不是人人都有的，他竟有些佩服起来。尚梓谦这个孩子他也是看着长大的，早年他还是尚家的家庭医生时就经常出入尚家，后来多亏尚老爷子提携才能走到这一步。所以对尚家的事不敢懈怠，自是十二分的上心。
　　刘妙仁扶起尚梓谦，拍拍他的肩膀，说：“贤侄，借一步说话。”
　　尚梓谦心里急着想知道结果，只得暂时松开莫漠的手，看向秦木兰。秦木兰会意，重重地点点头，陪着护士将莫漠推向病房。
　　刘妙仁推开院长室的门，说：“请坐吧！”又打算去倒茶。
　　尚梓谦心里早就把长征来来回回走过好几遍了，只觉得生死都抵不过这刻的恐惧。哪里还等得了他去做那些，颤声问道：“刘叔，你快告诉我吧！小漠到底怎么了？”
　　刘妙仁见他满脸忧色，知道他是真的对那个女子很上心。也不再客套，就在他面前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说：“梓谦，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尚梓谦听到一个“坏”字，心里咯噔一下，他怕极了那个坏消息，那个关于他的莫漠的坏消息，对他无异于致命的打击，他几乎找不到力气问那是怎么样的坏消息。还有那个好消息，能还他一个安然无恙的莫漠吗？如果不能，他当如何？那是他的莫漠啊，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换的莫漠，他如何能承受那个“坏”字？
　　刘妙仁见他脸色变幻莫测，显然是担忧到极点。知他是关心则乱，想问又不敢问，于是便接着说道：“好消息是——小漠有了身孕，一个月了。坏消息——唉！她患有较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
　　“艾森曼格氏综合症是一种比较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临床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嘴唇发紫。之前她之所以没有表现出这种症状，是因为尚在早期，还能控制。现在她有了身孕，心血管系统负担加重，导致病情恶化，有了明显的症状，晕倒就是一个警示。现在，想要控制病情，尽力保住大人，只有一个办法——首先就是把孩子拿掉。”
　　刘妙仁静默一会儿，说：“这很残忍，可是即便不这样做，孩子能够平安生下来的希望也很渺茫。梓谦，尽快做决定吧！这个病可是拖不得！”
　　尚梓谦眼神如同绚烂的烟火，一霎拉的尽情绽放后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掉，往下掉。他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发现浑身无力，只能眼巴巴地等待那最后一刻的来临。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再不过如此。她有了他们的孩子，那个还只有一个月大、不知性别的孩子，此时就躺在她的身体里，感受她的心跳和体温。那是他们的结晶啊！他的身上流着的是他们共同的血，那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可是，他竟是带着死亡的气息到来，他要威胁的不仅是他自己脆弱的小生命，还有她的。他多么无辜，还没有真正降临到这个世界亲眼看看给他生命的人就要永远地离开了，这一场相遇的结果是早就注定了的，他与他们无缘。
　　尚梓谦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要亲手杀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和她的孩子。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不会知道死亡是什么，也不会为死亡的来临而感到疼痛。他无声无息地到来，又将悄无声息地离去。他的莫漠还不知道吧，他们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他不能让她知道啊，他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折磨。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要她抛弃自己的孩子无异于要她的性命。他舍不得她受苦，只要她可以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他愿意背负起所有的责难。他只要她好好的，活在他可以看到的地方。他不敢想象，倘若这个世界上没有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他就是追随她而来的啊！
　　“梓谦——”刘妙仁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尚梓谦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又是那副成熟稳重的模样，仿佛历尽人间磨难，再大的灾难也打不倒他。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叔，我只要小漠好好的，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
　　刘妙仁怔住了，那样深情笃定的眼神，那样刚毅的面容，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决绝。这个叫自己刘叔的孩子，竟爱那女子到如此吗？拥有这样的爱情到底是他之幸还是不幸？倘若那个女子有什么不测，这个孩子又会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举动呢？他心里感到强烈的不安。他说：“好，我一定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