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梅红初染

12、第 12 章

　　尚宅是一座由旧时王府改建的庭院式建筑，古韵典雅又不失现代气息。尚家老太太生有两子，大儿子是尚梓谦的父亲——尚伯江，因着尚老爷子的耳濡目染，从小立志从政。自跨入政坛起，仕途坦荡，步步高升，四十岁不到就官至军事委员会委员。因为一直忙于事业，从小对尚梓谦的关注就不多，父子俩关系冷淡得很。二儿子尚仲海对经商情有独钟，因为上有哥哥继承家业，肩上的压力自然少些，所以大学一毕业就下海经商，最初房地产还不红火，他却独具慧眼搞起房地产开发，几年后风生水起，公司的规模越做越大，直到成就现在的“兴荣”。尚仲海也是个痴情人，少年时遇到一个钟情的女孩，两人爱得死去活来，山盟海誓，差点就私定终生。后来家里人得知不但不同意两人在一起还找到那个女孩，逼着她离开。女孩顶不住压力不告而别，尚仲海心灰意冷只得服从家里安排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天意弄人，两人婚后一直无所出。很俗套的言情小说桥段，却是实实在在的无可奈何。尚家只得尚梓谦这一独苗，自是十二分地看重。再者，尚梓谦的性格偏像尚仲海，叔侄二人的关系竟比父子还要亲厚些。
　　尚梓谦的母亲是个女强人，父亲是尚老爷子的同僚，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因而从小被当男孩子教导，读的是军校，现在也是军部的高官。当初怀尚梓谦时还在部队里干着，好说歹说才同意退居幕后做起文职。后来终于平安生下孩子，立刻扑上工作，仿佛生下的不是她儿子，竟没有一丝做母亲的自觉。相反，尚家老太太年轻时是个大家闺秀，从小研习琴棋书画，性子娴静。遇上尚老爷子后就随着他东奔西走，期间生下二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吃尽千辛万苦。为此，尚家人皆对她心怀敬意，连尚老爷子也礼让三分。
　　自那日莫漠对尚梓谦说起结婚，他像是做梦般，一直不敢相信。好在赵北归一句“你赶快把她娶回家，免得夜长梦多啊”终于把他敲醒，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莫漠，回家处理正事儿。
　　“爷爷，我打算和莫漠结婚。”
　　“谁？”
　　“莫漠，小时候常来我们家的那个女孩儿。”
　　尚老爷子的书房位于府邸最东面的角落，门前中两课香樟树，阳光照不进来，更显幽静。书房正北的墙上挂的是一张放大的合影，照片中只有两人，尚老爷子和死去的老伴。是黑白照，男的穿着整齐的军装，浓眉大眼，不苟言笑；女的着一件深红色旗袍，发髻高高挽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子。丹凤眼、柳叶眉，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尚梓谦知道那是爷爷奶奶结婚后照的，也是家里唯一的一张爷爷奶奶年轻时的照片。
　　书房很大，书橱占去三面墙，剩下的一面开着一扇纯粹的落地窗，水蓝色的窗帘是奶奶挑选的。尚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厚厚的老花镜挡着，看不清神情。尚梓谦恭敬地立着，他知道这一仗不好打，可是再难打他也要赢，他不能输，他的莫漠还在等他，他输不起他们一辈子的幸福。
　　“你是说那个不知来历的丫头？”老爷子终于出声问道。
　　“莫漠不是——”尚梓谦连忙辩道，却又不想惹老爷子生气，只说：“爷爷，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娶她，请您允许！”
　　“尚梓谦，你是越大越糊涂！我们是什么人家，她是什么身份？你竟然二话不说，要娶她，你到底怎么想的！”老爷子语气硬起来，想是气急了，这样连名带姓喊还是头一次。
　　“爷爷，我清醒得很，这些年我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等她，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只知道我爱她。她就是我的那杯茶，不管她是优质龙井还是上品碧螺春，亦或者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绿茶，我只要她，就是她！”
　　“胡闹！你也是二十七岁的人了，做起事来怎么还这么幼稚！爱情？爱情是什么，能填饱肚子，还是能御寒保暖？如果我也像这个样子，早就在爬雪山途中死掉了，哪还有后来的你爸爸、现在的你？”当年尚老爷子跟着总部队长转移，两万五千里长征，渴了凿冰取水，冷了扯大把大把的枯草紧紧拥着取暖……可谓九死一生，硬是挺了过来。
　　老爷子喝上一口茶稳定下聒噪的情绪，接着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可是身份品行却是难改的。五年前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引起多大的混乱！那是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会做的事吗？再说，你也不想想当年你是个什么样，她要是你的那杯茶，那也是一杯下了毒的茶！现在你是被她迷住了，看不清。我怎么能任由你胡来？我们尚家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儿媳妇？”
　　“爷爷——”
　　“别说了，我从小到大教给你的那些道理你都丢到鸭绿江去了？你想想清楚再来找我！出去！”
　　尚梓谦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想说却又倒不出。最后只得转身走出书房。那扇红木门，隔着祖孙俩，隔着两代不能沟通的亲缘。
　　他并不离开，而是静静地跪在书房前，腰板挺得笔直，神色坚决。
　　晚上家里人都回来了，得知他此行的目的，又急又气。大家轮番上阵，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尚父都气得大骂他冥顽不灵。他却连眉头皱都不皱一下，当真是心意已决。
　　连着三天，他都跪在老爷子书房前，不吃不喝，雷打不动。这天终于撑不住晕倒在地，管家发现后连忙叫来救护车送去医院。
　　尚家不同一般人家，尚家公子出事，院长亲自主持急救。虽说他不是什么高干，背景却是比高干还要硬些，医院里的人眼睛亮着呢！所以立刻被安排进全院最高级高干病房，那里设备齐全、服务周到，直逼五星级宾馆套房。
　　莫漠走进病房区时，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办法相信这是医院，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是一家全球连锁的国际化医疗机构，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拥有四百平米的住院部，楼层高达二十层。周围有人工湖，风景秀丽，鸟语花香。尚梓谦的病房位于顶层，环境更清幽、空气更清新。莫漠走进病房，立刻感觉置身于花的海洋中。郁金香、紫罗兰、玫瑰、百合、风信子、勿忘我、天堂鸟、马蹄莲……五彩缤纷、香气袭人，俨然一个小型花店。
　　尚梓谦见她来很高兴，忙拉过她：“你怎么来了？”她的手被他紧紧抓着放到嘴边，久久不愿放开。
　　莫漠见眼前的人眼眸深陷、面黄肌瘦，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尚梓谦。心下难受不已，眼角已然干涩难耐。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手臂一展，使劲挥舞两下：“你瞧，我好得很，那些都是做给他们看的，其实不碍事。你不要担心。”又拉住她的手，“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要我。你说过再也不会让我找不到你的，你不会食言的，对吗？”他的头深埋在她的掌心，长长的睫毛戳着细腻的皮肤，颤颤然。她深深感觉到他的无力和恐惧，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冷酷无情的商业巨子，而是一个害怕被遗弃的小孩。这样的变化，不为别的，只为他爱她。
　　“梓谦……”她的眼泪终于被他唤了出来，热热的，咸咸的。“我的眼泪怎么又出来了？说好不哭的，这又哭了……”
　　他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擦去：“小漠，你不要放弃我。你不要以为把我推开就是给我幸福，我的幸福一直是你，所以你要答应我，不要做傻事。”他的眼睛深情款款，容不得她说一个“不”字。
　　“好，我答应你。”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会离开你了，我终于相信世界这么大，我的世界却很小，那就是尚梓谦的身边。所以我会乖乖的呆在属于我的世界里，和你呼吸同样的空气，好不好？”
　　病房里很安静，甚至可以听到吊瓶里“滴嗒”的水声。尚家人白天都很忙，只留阿姨照顾尚梓谦。这会儿阿姨也不在，被尚梓谦故意支开回去拿生活用品了。莫漠坐在床头，尚梓谦靠在她身上。他说：“好，我们永远不分开。”周围的花卉散发出诱人的芬芳，绕鼻不散，沁人心脾。
　　曾经以为，他们是两条只有一个交点的直线，相遇了，擦身而过，终究要沿着自己的轨道，奔向属于彼此的世界。可是，她没想到，他竟愿意生生折了翅膀，只为能够留在她的世界，留在她的身边，携手共赴未知的明天。一生何其短暂，她已经一次次拒绝过他，一次次将他阻在门外，他们之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进行你追我赶的游戏，她累了，他还是固执地紧跟其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原点，只因为他的不放弃。她终于相信，有些纠缠注定一辈子，譬如他和她。竟然如此，何必再折磨彼此呢？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十指相扣，毫无缝隙。他轻轻地唤她：“小漠？”
　　她转头看他：“恩？”
　　“我们明天就去登记吧！”他眼神坚定，狭长的丹凤眼一往情深，再郑重不过。她重重点头：“好！”
　　“我可能给不了你所有人的祝福。”
　　“恩。”她点点头。
　　“我也给不了你豪华的婚礼。”
　　“恩。”她还是点头。
　　“我也许还会众叛亲离，你跟着我会暂时受苦。”
　　“恩。”她仿佛只会点头，然而这已经足够。那样的不假思索，是真的相信他会给她幸福吧！她终于愿意把生活的重负与他分担，以后的日子他们都会一起度过，再不是擦肩而过。
　　……
　　“小漠，我爱你！”
　　她不是第一次听他表达爱意，每一次都会心颤不已。因为她知道他决不是刻意敷衍，也不是习惯使然，而是情到深处不自禁而为之。轻轻吻上他的唇，她说：“我知道。”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之间有那么多个日夜，虽然隔着五年，可是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彼此，这样的爱念早已跨过时间和空间，再不没有什么能阻隔了，她如何不知道。
　　……
　　“小漠，明天我们就去登记。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