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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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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夕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莫漠静坐在颐和园里的一个古色古香的茶室里,远眺波光粼粼的昆明湖和青松苍翠的万寿山,不由想起这首词来。读初中那会儿班上新来一个语文老师,长得斯斯文文,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于是有好事者给他一个绰号——“一条缝”。她记得他给他们上第一节课的内容就是赏析《苏幕遮》,独特的低沉嗓音缓缓流出,那种壮阔的秋景,悲凉的心境被他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她那时候着实有些吃惊,谁能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的瘦瘦高高的斯文老师会拥有如此沧桑的嗓音,那样一个看上去不足三十岁的小伙子竟有如此深沉的情感。所谓人不可貌相,她那时候是真真正正领悟到了。后来“一条缝”终是没能继续给他们上课,只说是追随女友去了另一个城市。但是她却从此记住了这首词,每当深秋,那些字就像被施了魔法般不由自主地跳入脑海,汹涌而来,连绵不绝。
“莫漠,有几年没见了?”尚老爷子双手叠放在龙头虎杖上,两条长龙盘旋而上直逼虎头,双目如炬,栩栩如生。人再怎样有能耐,也敌不过时间,当年一身军装永不离身,表情永远严肃冷峻的将军如今也是满头银发,双眼显现浑浊老态的老人了。他语气缓和,听似亲切却夹着不容忽视的疏离。
“五年。”莫漠不知道是还像以前那样随尚梓谦叫“爷爷”还是像其他人那样称呼“尚将军”,索性什么也不加,直接回答。
“是啊,五年。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爷爷’时才怎么高,现在都是大姑娘了,岁月不饶人啊!”尚老爷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比划。“如今,我也是糟老头一个了!”
“……”
“莫漠啊,我知道你跟梓谦打小感情就好,梓谦那过世的的奶奶也说过你们要是真能在一起也不错。可是,你不声不响地消失五年,还爆出那么惊人的身世之谜。你们的人生已经不能同路了,或许你们以前还可以在一起,可是现在是万万不可以的。”老爷子看着沉默不语的莫漠,继续说道:“门第是个因素,但也不全是。最重要的是梓谦是我们尚家唯一的子嗣,他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你知道吗?他需要一个可以跟分担的人,那个人必然是学识见识人品性情各方面都很优秀才行。你们现在还太年轻,还处在容易沉溺风花雪夜的年岁,等这股热情褪去,你们又当如何相处?梓谦遇到烦恼,你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而不仅仅是藏在金屋里陈阿娇吗?”“金屋藏娇”的典故是和尚梓谦一起听尚奶奶讲过的,那时候她还天真的说以后不会做当世的“陈阿娇”,可是谁想这么多年后绕了一个圈,却还是被一个不算陌生的老人戴上这顶帽子。
尚老爷子一口气说完,这才喝上一口茶,静静地瞧向她,他的轮廓刚毅,和尚梓谦的柔美不同,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莫漠长吁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娓娓道来:“爷爷,您讲的这些我都懂,我也考虑过,要不然我不会拒绝梓谦那么多次。本来嘛,人生就是怎么回事。什么人过什么生活,面包配牛奶,小米粥加咸菜。上层社会只能是你们的世界,我们下层社会的人进不了,也没想过要进去。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我从来不相信,即便真有这样的童话故事存在,我也不会是那个女主角。你们一定觉得梓谦跟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吧!我们之间客观条件相差那么多,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是高中没有毕业的打工妹;他英俊多金,我相貌平平、一无所有;他脾气好教养好,我性格孤僻、来历不明……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认为这样的组合会幸福吧!就算会幸福,也只会是我一个人,不会是他。对吧?可是,您相信缘分吗?那种茫茫人海中回眸看到一个未曾谋面的人时的心动,即使隔着两个世界也能牵挂彼此到世界末日的长情,只要可以相守就愿意用全世界交换的执念……您不相信吧,您一定认为这是我们这些年轻人的矫情。可是我相信,是梓谦让我相信的。两个相爱的人的缘分真的是命定的,一辈子能遇上对的那个人不容易。我和梓谦之间的缘分来得那样早,在我们还不懂情为何物时,它悄然降临。我看不清它,因而轻易地丢弃了它。可是梓谦却紧紧地抓住它,并将它重新带到我眼前,让我相信,这是我们的缘分,丢不得的缘分。为着我的无知,梓谦受了很多苦,我不愿意看到他再受那样的折磨,所以我决定和他在一起,直到天命想要收回我们的缘分,逼迫我们不得不分离。在这之前,我们不会因为任何外在的因素分开。”她换了口气,说:“所以,爷爷——对不起!”
幸福需要勇气,这是谁说的,她没有印象。却记住了这句话,并且切身付诸于实践。不管将来如何,她都愿意和他在一起,天堂地狱,她都愿意陪着他,不离不弃。因为她便是他的幸福,她终于知道了,虽然知道得有些晚,可是他们终究还有一辈子时间去弥补。她会用大把大把的时间让他更加幸福。即便全世界都反对,她也不会放弃了。她那样渺小,不可能面面俱到,她只想负责他的幸福,旁人的快乐与否不是她能够顾及的。
“你想清楚了?”老爷子皱着眉听完,半饷才问。
她点点头,再点点头。
“哼,执迷不悟!你们妄想得到尚家的同意,尚家永远不会承认你这个媳妇儿!”老爷子气匆匆地说完,起身离开。
“爷爷——,如果以后你愿意相信我和梓谦之间的缘分,那时候你可不可以祝福我们?我希望你能原谅梓谦,毕竟他是尚家人,是您的孙子。我不希望看到亲情离他远去。”
老爷子的脚步停下,却没有转身,听完这段话后直接走出茶室。
莫漠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心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直到感觉到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才稍稍有所缓和。
“梓谦。”
“小漠,你怎么还没到,我已经在民政局里等好久了。人家都以为我老婆跑了!”她竟不会知道他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是忽略他太久的缘故吗?
“嗯……我有点事刚刚处理好,马上就过去。”莫漠尽量将语调缓和,不让他瞧出异样。
尚梓谦急迫的语音透过话筒传来:“那你快点儿啊,别忘了带上身份证。”
莫漠看到包里一个深蓝色的本子,眼波一转,嘴角突然上扬:“户口薄要不要?”
“……,你等等我去问问。……”尚梓谦显然是头一遭,平时那股处事冷静的模样不复存在,语气里全是不确定和紧张。
“小漠,户口薄也要的。还好我带了,你别忘了啊!”好一会,尚梓谦才回答。
“恩,我知道。”莫漠是的真的知道,那个躺在她包里的深蓝色的本子上分明印有“户口薄”三个烫金大字。这会儿听尚梓谦说的一本正经,差点儿没忍住,就要笑出声来。
“那我等你!”
“好!”
“小漠,我爱你!”
“恩,我知道。我也爱你!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二十分钟好不好?”
“好。多久我都会等下去。”
她没办法不感动,这样的纵容只有他会给她,这样的爱除了他还会有谁可以为她付出。她说:“谢谢你!”然后毅然挂断电话,她知道他会说“我愿意,我情愿”,可是她不让他有机会说出来。欠他那么多,她已经准备好用一辈子去偿还了。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她不愿意将他的纵容和宠溺视为理所当然,然后无限额地索取。他也会累,听到他那样说她会心疼,真的很疼。所以,她不要他再那样说,接下来的日子她会对他说出许许多多的“我愿意,我情愿”,她要替他疼。以后,她只要他笑,开心地笑。
“司机,麻烦你载我去民政局。谢谢!”
“好咧!瞧小姑娘红光满面,是去登记结婚吧!”
“恩,是啊!是要去登记结婚的。”她大方地宣布,那神情仿佛是充满自信的女神,神圣而不可侵犯。
“这可是件好事儿,你坐稳了,这就开车。”谁说这年头司机都是闷骚,眼前这位大叔可是个热心人。“我说姑娘,往后可是两个人过日子,万事总不会一直顺心顺意的。但是,一辈子一个人总归太孤单,能找着这么个取暖解闷的人不容易,可要懂得珍惜啊!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闹离婚,搞得像吃快餐似的,你可不能学他们。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一定要记住凡事忍忍就过去了,没什么过不了的坎儿。知道不?”
莫漠感激地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谢谢你,我都知道。”
汽车驶上中环路,一路无阻,出奇的顺畅。
“嘿!连老天爷都帮你,瞧这路顺畅得更什么似的,竟一次堵车都没有碰上。小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可得惜福哦!”司机调皮地眨眨眼,善意的笑容挂满黝黑的脸庞。
这是第一个给予他们真诚祝福的人,虽是一个还算陌生的平凡司机,却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使劲地点点头,报以了然地微笑:“大叔,谢谢你!我一定会的,我们会幸福的!”
“民政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似在像她招手。她的心奇异般安定,前所未有的安定。漂泊这麽多年,他和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一个属于他们的温暖的家。她想起那次乐乐和木兰在客厅的对话,他们终于可以建立一个那样的家庭了,有乐乐、木兰、梓谦还有她。原来一切都可以不是梦,他们真的可以的,可以这样接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