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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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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再瞒着宋之闵了,因为随同这封信来的,还有李仙蕙的死讯。
之闵看信的时候,双手从微抖到巨颤,随后是嘶嚎的哀哭,一个男子在全部信念被摧毁时的哀嚎,比起女人的悲泣来,让人更多感到的是震撼和痛苦。于是,我随在他身边,难以挪动一步。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还没有告诉他李仙蕙已死的消息,他却已经猜到了。后来之闵跟我说,仙蕙和他相遇在文水书院那天是中元节,苦等一年多,重逢在太子府时已是来年重阳。“琼萼已凋春,冬日何长长。”或许在别人看来,是两人相思成伤,却不知是仙蕙在哀叹自己红颜命薄,即将凋零,没入长长黑夜。
7年后,李显登基。
再见韦氏时,她已经是一国之母,似乎在走着武则天的老路,已经控制了很大一部分政权,俨然女帝第二。
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上了皱纹和狠厉,即使是再好的灵药,再多的谄媚,也弥补不了过去20年的青春,和两个亲生孩子的性命。
李重润被活活打死那天,韦氏的指甲挠掉了大明宫宫门的红漆。当天夜里,武皇派人给魏王府送去了死药。宫中实行鸩刑,通常都是由宫人给犯人灌进毒药,确认人犯死亡后,才回宫复旨的。韦氏赶到魏王府时,宫人们刚刚离开。
当一个母亲拉开王府后院柴房的草门,看见自己的女儿蜷缩地躺在地上,下身被血染透时,那个母亲的疯狂能毁了整个王府。而她,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跪在死去女儿的旁边,无声的呜咽。如果做出什么事,即使是抱着女儿的尸身恸哭,也会被皇帝抓住类似“意欲谋反”的把柄,到那时,死的就不只是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而很可能会是全家。
韦氏看见了李仙蕙临死时用血在裙子上写的诗,是她誊写下来后,派人送到我府里的。
“我常常梦见,蕙儿满身是血的趴在我面前。”韦后坐在面前的凤椅上,目光有些涣散。
“她问我,我的孩子在哪里?娘亲,我的孩子在哪里?”
韦后的哽咽,让我想像着一个可能连正常分娩都无法进行的瘦弱女孩,因为毒药的作用,难产而死的场面。
斩草除根,一向是宫闱争斗中极受人追捧的信条,武延基死,李重润死,所以,与他们两人有着密切联系的李仙蕙也要死,而她肚子里的孩子,更要死。可是之闵呢,他要不要因为这与他无关的斗争而陪葬?
“你和之闵那个孩子很像,我很喜欢那个孩子。”恢复了常态的韦后说,“我和陛下想为润儿和蕙儿在乾陵修建一座新的陵寝,那样,我俩死后,他们就能常伴我们左右了。”
韦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一家团圆后的温馨。稍顷,便回过神来。
“我想让你帮我负责督建蕙儿的陵墓,让宋之闵,也来帮忙吧。”
在我退出大殿的时候,碰到了前来寻找母亲的安乐公主,韦后听说是她的裹儿来了,脸上漾出了无法遮掩宠溺,眉眼间满是明媚的笑容。
我抬眼看了一眼安乐,顿时惊得呆住,她和永泰长得,一模一样。
李仙蕙死后,之闵回了文水书院。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汾州不再发疯,反而愿意留在书院里做先生们的助手,整理、校正书籍。每年的中元节,我都是让汾州一个人过的,我知道他一定会静静地坐在梨花林的某一个角落,手捧香茶,哀哀地思念着她。
当我再一次于长安的大街上见到他时,我有些恍惚了,仿佛那个布衣单髻,年近而立的男子就是20年前的我,只是那时,我因仕途而忧,此刻,他以情逝而愁。
此后的一年,之闵几乎天天游荡在乾陵西北处,永泰的新墓地。这么说其实不恰当,因为死于不赦大罪的人,无论贵贱,都是不能立碑建墓,受人祭祀的。7年前,李重润和武延基的尸首被直接埋在了乱葬岗,李仙蕙也不例外。7年后,当今皇上,一个心力憔悴的父亲,隆重而盛大地晋封自己惨死的爱儿为懿德太子,爱女为永泰公主,并赐陵陪葬于乾陵西北。
陵,一向只有帝后尊位才能拥有,纵观各朝,普通的皇子皇孙都只能享受“墓”级别的死后待遇。像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这样的,怕是仅此一处,别无分家了。之闵的工作量很大,虽然韦后只是吩咐让他来帮忙的,但他蛮横的包揽了所有的陵寝修建工作,所以目前为止,我只去过陵里两次。
第一次,看见他站在开凿好的墓室里,一个人静静的绘着壁画,认真的描摹着眼前画中人的衣饰——简单的螺髻,淡黄的胭脂轻扫,腰间佩戴双翼节,一抹淡淡的笑,似有似无的隐隐现在脸上。汾州的眼里,溶着散不开的爱慕和思念,一笔一笔,好像只要耐心下的足够,画里的人就能走出来,再也不用受着禁锢。我自嘲的笑了笑,一把年纪了,居然还站在晚辈身后流老泪,呵呵,那天,我还真没注意仙蕙腰间戴着双翼节呢。
第二次,是陵墓快完工时,之闵派人叫我过去的。我看见了刚刚绘制好的,精美绝伦的壁画,发现画上每一个女子似乎都有永泰的影子,要么是那澄澈无暇的眼神,要么,就是浅笑顾盼间的一抹温柔。汾州说:“昨天,仙蕙来看我了。”
对于这个情况,我是不会吃惊的,一个连续作画很少休息的痴情人,在作品完工时,应该是会昏倒睡着,然后梦见那个一直想梦,却一直找不到时间梦的人吧。
“我抱着她哭诉了很久,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离开了。”
我突然觉得后背蹿上来一股凉气,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抱着双臂警惕的朝四周望了望。闹鬼啊......
汾州愣愣的坐在地上的小竹凳上,边说边握紧了拳头,“我不想离开这里了。在长安,在文水,我都没能如此清晰的梦到她,是不是只有在这个他父亲赐给她的墓里,我才能见到她。”
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这个墓,宋之闵是决不能留下的,就算是守陵也不好,毕竟,这是人家夫妻两个的合葬墓嘛,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啊......
“你昨天见到得不是什么李仙蕙,而是我安乐。”
一个个头矮小的女子,慢慢的向我们这边踱了过来。墓室里的火把的亮度有限,虽然看不清衣着,可那身量和眉眼,简直和李仙蕙无异。不过她的步履间带着娇蛮,头上的步摇一下一下闪着金光,昭显着自己高贵的公主身份。这就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女儿,武三思的儿媳,安乐公主。
“跟我回长安吧宋之闵,我不但可以让你拥有往日的一切,我还可以让你获得的更多。”
安乐虽是对着宋之闵说着话,但是话说到最后一句,却是望向了我这一边。
我知道自己有多贪权,可再贪,也不敢贪到这位头上。安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早熟,却不成熟,野心很大,却没有那么大的智慧。自己的公公是玩弄权术,乐此不疲的高人,有这样的人压在头上,居然敢把丈夫当小厮,给自己找面首。活力的青春啊......
我当然不会让弟弟往火坑里跳。我估计武三思一定手拿刻刀,在竹筒上刻下每一个和安乐□□的名字,然后等着她失宠,砍她三刀之后,再来找这些给他难看的男宠们报复。不过,我还是忘了,宋之闵是一个多么容易冲动的人。我的弟弟啊,武三思得罪不了,安乐也是不能怠慢的呀!
“欺侮公主,汾州自知死罪。请公主赐草民一死。”之闵几乎是带着一丝兴奋在说这句话,他一定是明白我不会让他寻死,才想借安乐的手,死在这里。
“哼.....”
安乐公主重重的哼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墓室的每一个角落,听得我胆战心惊。
“你以为,我姐姐会愿意再见你吗?她既然愿意给武延基诞下孩儿,她还会在乎你吗?”
这正是我最想了解的一件事。李仙蕙,到底还爱不爱汾州,还是她已经爱上了武延基,只把汾州当成了回忆。一首诀别诗能代表什么?说不定她给武延基的情诗可以编辑成册了!
但我也明白,无论如何,汾州爱她,而且倔强的沉迷在李仙蕙送给他的爱情之中。
“我只是想再见见她。”
.......
我承认,安乐很美。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要胜出李仙蕙三分,更有一种李仙蕙所没有的魅力,紧紧地吸引着男人们的目光。而站在我们面前的安乐,此刻,满脸狰狞。
“她比我多了什么,能让这么多人为她上心。不过是一个死人......”
李仙蕙比李裹儿多了什么?多了一个俊秀的丈夫。李裹儿对武延基倾慕,在李、武两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一个喜欢缠着李重润的小女孩儿,在哥哥的影响下,很自然的渐渐对那个常常来太子府造访的魏王世子产生了情愫。
“你知道,当我安慰哭泣的父亲,而他却摸着我的脸,喊着‘蕙儿’时,我有多想撕碎她的伪装!她自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可那个人却那么爱她,爱她爱得甚至愿意替她照顾她跟别人的孩子!”
别人的孩子吗?不是武延基的,那就只能是......
“宋之闵,如果我姐姐没有身孕的话,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可她有了‘逆贼’的孩子,你以为,皇祖母会放过她吗?你知道她死得有多惨吗?她的尸体扔在了长安西郊,连骨头都快化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