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吟长安中》可达

6、相守

　　那天，安乐把一众陪她观游的官员留在了墓口，而李邕就在那一群人之中，这一回又是他帮我把汾州扛回家的。
　　之闵听了安乐公主一番话，当即直挺挺的昏了过去。李裹儿的疯狂和无理原来还是源自死去的感情，大唐的公主们，好像注定被爱情所诅咒，要痛苦一生。
　　太宗的爱女高阳公主，爱上了年轻文雅的辨机，玄奘自大唐精选的十名弟子中，最年轻，学识最渊博的一个。高阳把这份感情默默地深藏了四年，可还是被人利用，于是辨机成了政治的牺牲品，腰斩于市。据说，临刑前的辨机很平静，真正是四大皆空，远登极乐。而高阳却疯了，辨机可以不爱她，但她不能让所爱的人冤死。于是，她的父皇不再见她，她的政敌在背地里嘲笑她。辨机死后，人生完全失去意义的高阳在世上纸醉金迷地喘息了八年，28岁时死于房遗直的构陷。
　　高阳解脱了，随后的李令月和李裹儿两代公主，还在为情所扰，为情所苦。

　　我还能阻止之闵吗？如果谁能阻拦他，我愿意拿任何东西来换。我是一个半生坎坷，半生非议的人，悠悠荡荡在这世上已五十余年，我现在最渴望的，不再是权利，不再是名声，而是身边的亲人。可是汾州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有任何动摇。我能做的，恐怕只有一件事了。

　　三天后，我伏跪在皇上和皇后的面前，诉说着我的请求。我想，让汾州和永泰合葬在一起。我知道这荒谬到了极点，但是，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我在赌二圣对永泰的在意，对汾州的看重，也在赌自己的生死。
　　于是，我被贬官流放越州，永生不得回长安。

　　永泰仅存的尸骨被安置在巨大的棺椁中，当厚重的墓室门落下后，我带着之闵回到了长安的家中。李邕准备好了一桌酒菜给我们践行。今晚，我就要被发配到越州，之闵也要离开，从此再无相见之期。
　　“我来长安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家乡的一切。我原本就没想过再离开这里。”
　　这我已经知道了，汾州变卖了家乡的田地，大部分都用在了永泰公主的陵墓上。汾州，走好，我知道你是在寻找救赎。如果这么做可以让你解脱，让我祝福你吧。
　　我望着庭院里的一株梨树，开得雪白。圆月冷皓，夜色森然。
　　永泰公主的陵墓上方，有一条我和汾州事先挖好的暗道，直通墓顶，只要今夜再挖三寸，就可以挖通墓道。
　　我们在封永泰陵寝时，并没有盖住永泰的棺椁。巨大的棺盖需要四人才能抬动，更不要说套在棺外的石椁了。这一切，皇上和皇后是点头同意的。我进宫的那天，陛下悲泣得泪流了满面，韦后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咬紧了嘴唇。这个被生活磨砺得心如铁石的女人，看似是在安慰皇上，实际上，却是在从哭泣的丈夫手中寻找支点。李仙蕙和李重润是他们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没有人能比这两个人更清楚。
　　他们把李仙蕙身旁的位子留给了之闵，并且，命我暗中撤走砸碎武延基的墓志铭。而武延基，则葬在了懿德太子的身边。这是一对黯淡哀伤的父母，能给女儿和儿子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安乐公主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对李仙蕙的仇恨有多荒谬。两个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孩子，恐怕真的会做超出常人能够理解的事情。我会永远离开繁华的长安，带着这个秘密远远地逃走，再不回来。
　　李邕目送着汾州提着烛灯爬进了暗道，看着昏黄的灯光伴着汾州的身影，一点点的消失。李邕用事先准备好的夯泥堵住了暗道口，三十多的汉子，哭得双手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最后不得不伏跪在地上哀嚎。封上道口，李邕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开，离开乾陵，离开长安，隐迹于深山之中。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三年后，我秘密地回到了家乡。时局动荡，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武三思在我离开长安后因谋反被杀，而他的儿子，安乐的丈夫，在他谋反前死于非命。随后，李裹儿嫁给了武延秀，他是武延基的弟弟，一个通晓番语，会跳胡舞的俊美小生。就在不久前，安乐毒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韦氏没能控制住大局，她和李裹儿被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合力剿杀，削去皇籍，贬为庶人，斩于市。
　　杜闲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我回家的路上曾去拜访过他，之闵去世后不久，他被任命为兖州司马，掌握一个小县的军政。杜审言在世的时候没能抱上孙子，杜闲说起自己的父亲，眼圈红了起来。
　　“孩子起名字了吗？”我问杜闲。
　　“起了，叫甫儿，父亲在世的时候定下的。”
　　“......杜甫......”
　　要是永泰的孩子出生，今年应该12岁了吧......

　　如今，新皇李隆基登上位，大赦天下。可他赦的是对他没有威胁的人，我除外。我从家乡回到了越州，同时，接到了来自长安的密旨：我因与韦氏接触密切，疑为反贼，关乎国家社稷，被赐鸩酒一杯。
　　我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我知道的秘密和丑闻太多，多到让大唐位置最高的那个人都感到了恐惧。也好，我已经活的够久了，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一个又一个远逝，看过了那么多的分分合合，我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只是，我死后，他们会来接我吗？来看看我也好啊，我真的很想念你们.......
　　也好，就让我带着这许多的秘密离开吧，活着的人，不该为死去的人所累。就让汾州静静的拥着仙蕙长眠于长安吧，你们终于获得了永恒，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公元1960年9月，永泰公主墓志铭出土，同时，永泰公主墓被发掘开启。人们发现在墓道内廓们一侧，有一个倾斜了三十五度的洞穴，洞穴口有一具只剩下一堆骨架的死人残骸。残骸呈坐状，据测定，该尸骨为男性，年龄在20至30岁之间。据专家分析，此人为盗墓贼，并认定当时盗墓者必定不止一人，想来是为了独吞财宝，洞外的同伙在拿到墓内的财宝后，用土封了外面的洞口，致使入洞者终因空气吸尽而窒闷至死。至今为止，永泰公主墓角道门边，依旧保留着这具骨骸和开墓时发现的那道倾斜三十五度角的“盗墓”洞穴。
　　永泰公主墓内有明显被盗的痕迹，石椁后面的白墙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黑手印。发掘工作者曾在棺木旁发现一块龟甲，上面隐约刻有“之闵”二字。
　　永泰公主棺内只有零散尸骨，工作人员只能鉴定出其中11块盆骨碎片为女性，拼合后发现此女子盆骨偏小，与墓志铭上“珠胎毁月，怨十里之无香，琼萼凋春，忿双童之秘药”所载相符，应死于难产。墓内并没有出土其夫武延基的墓志铭。
　　懿德太子墓位于永泰公主墓上方，尸骨残缺不全。
　　永泰公主墓内壁画华美繁复，人物精致，主要以宫中祭祀礼仪、普通生活场景为主，彰显了盛唐的繁华。
　　如果你能有机会去永泰公主墓参观，你会听到导游说，永泰公主是由于私下非议武则天的私生活而被杖杀。而这具坐在墓廓角门边的男性骨骸，则是一位被同伙杀害的“盗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