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吟长安中》可达

3、求亲

　　杜闲成亲了。
　　杜府大喜那天，杜审言那个老疯子破例喝了一碗媳妇敬的香茶汤，这个狂傲自负的老才子，一向只喝清水，偶尔喝茶也是清清淡淡，不放任何香料。
　　给杜闲夫妇敬了酒，我转身回座，却看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布衣单髻，只是，比印象中消瘦不少。
　　“汾州，几时到的京城，怎么不来找我？”
　　“堂哥，我只是来给杜闲贺喜的，吃完酒就回去。”
　　杜审言最近接了儿子回京，不仅给儿子安排了婚事，听说不久还会有人举荐杜闲为官。看着瘦削的之闵，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哥哥当的太不称职，心中默念，一定尽快在朝中活络一下，让我这个学富五车的弟弟得偿所愿。
　　可令我更难受的是，我在第二天看见了之闵，这个傻小子那时就坐在太子府门口，卖字画。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在京城呆了大半年，除了杜闲，谁都没有告知。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才俊，坐在草席上看书作画，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没钱，我却知道他有钱，而且很有钱，他家有百亩良田。所以我拎起他的领子，毫不留情地把他拽到了墙边，不知道是因为很久没有干体力活，还是气怒至极，眼前一阵眩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蹲在太子府门前看书很风雅是不是？风雅到可以把郡主风到大门口买你一幅画，是不是，啊！？”
　　“我只是想再看看她。”
　　“为了一个女人抛家弃业值得吗？”
　　“她为了他父亲把自己卖了，她值得吗？”宋之闵眼里的倔强让我感到无比的愤怒。
　　“你糊涂，你连一个16岁的孩子都不如，混账！”
　　.........
　　“呃，这位兄台，有事好商量，不要动手。”
　　身后有人抓住我扬起的手，用力地阻止我因一时激动而做出的粗鲁行为。这个人的手大而有力，我根本难以招架，也不知道他是练过还是寸劲，只觉得右手被掰向身后，然后听到了一个我很不想听到的声音，“喀...”
　　“啊~~~~~~”我的惨叫回荡在太子府门前的大街上。

　　让我手脱臼的这位壮士就是闻名一时的书法好手李邕，写得一手好草隶，颇得李显赏识。他之前来太子府时，就曾见过之闵的摊子，对之闵的书法十分欣赏，两个人才几日便成了知交，今天看见我，还以为是来寻事挑衅，于是仗着自己手劲有力，一个不小心把我拧成了伤残人士。
　　“今天本来是想带汾州弟进太子府，把他引荐给太子殿下的，不曾想...是在下鲁莽了，还请延青兄原谅才是啊。”
　　刚从医馆转到酒馆，看着满席的酒菜，右手却不能动弹，心里面火大。看了一眼之闵，刚才还觉得这小子在人家门口卖字画还穿得这么好，肯定是天天都傻等着李仙蕙能从大门口出来，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李邕要引他进府，才特意换了身衣服，这才消了消气，原来这小子还没傻透。
　　“李兄不必介意，今天是我太鲁莽，辱了斯文。其实，汾州若能经人推荐，必有一番大作为，就算是参加科举，也必能一鸣惊人。”
　　“甚合我意啊，宋大人，令弟的书法诗词都令在下诚佩其才学，不过，汾州弟的一片深情才是打动我的因由啊。”
　　李邕宽硕的额头此刻拧出了皱纹，眼里满是感动和可惜，似有盈盈泪光，闪的我不免有些惭愧。一个至情至性的书法家，这是我对李邕的第二个评价，因为初见他时只觉得他有点像游侠。外人尚且感汾州之诚，我这个做哥哥的，居然还只是紧紧抓着他，不让他跳出权势的游戏圈子，不让他想入非非，甚至引火上身。毕竟，李家已经不如以往，武家才是权利的主宰。
　　“宋之问在此拜谢李大人，求李兄荐我堂弟至太子殿前，大德不言谢！”
　　我特别喜欢看汾州惊讶的样子，这个倔强的小子，此刻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眼睛瞪得连鸡蛋都挡不上。

　　我的本意，是想看见之闵能够在长安定居下来，一步一步向前走。可是，宋之闵的冲动超出了我的预想，他竟然在见李显的当天就跪在地上求了亲。不过，更令我吃惊的是，太子答应了宋闵之。
　　从我进入文渊阁起，我就不再相信这官场朝堂还有什么真情意。我被猜忌、妒忌包围，每日默默无闻的抄写着文牍，仕途上唯一的温暖，可能就是和杨炯喝酒大骂权贵，亦或是跑到杜老那里，听他的狂言疯语。其实，没有人，尤其是考得功名的人会认为自己不如旁人，反倒是觉得自己总是比他人高出一头，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承认。却独独有个杜疯子，无论何时何地，总会喊出“惟吾独尊”之类的豪言壮语，旁人笑其痴颠，我们乐其豪爽。官场无情，皇室更是连人情味都少能嗅到，似乎用残忍，才能概括当今的王族。武皇在先将两个儿子满门抄斩之后，又撤了李显的皇位，将他扁到了房州，生死不问。我真的不敢相信，在经历了诸多折磨之后，大唐的太子居然会依然保存着亲情，对女儿如此关心。
　　难道，真的只有我变得冷血无情，被这世间的污浊沾了个满身吗？或许，我是真的错了。
　　如果之闵真的得偿所愿，我愿意抛却一切，全力维护弟弟和李家的尊严，用以证明我改正的决心。
　　我真心祝福他们，愿苍天见怜，佑其一生平安。

　　宋之闵幸福地在太子府住下了，说我不眼红，那是假话，青春真好啊。太子很喜欢这个孩子，每日上午都与他谈很久，而下午，则喜欢偷偷地藏在窗户后面看着两个孩子，有的时候还会拉着韦妃一起边傻笑边偷看，就像那日午后，我前往太子府拜见殿下时看到的情景一样，两个大人，孩童般借着半扇纸窗的遮挡，笑得那么开心。

　　之闵曾经幸福地向我描述李邕引荐他当日，发生在太子府的一幕。
　　汾州的下跪动作很是悲壮，双膝重重的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些都是李邕后来偷偷告诉我的），李显毕竟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亲王，不过也着实吓了一跳。太子殿下很平静的听着汾州诉述自己对郡主的思慕，末了，才缓缓的问：“到过房州吗？”
　　之闵沉默了，他是真的没去过那种除了草以外什么都不长的地方，不过，他的的确确在脑海中想象过很多遍那里的样子。
　　“殿下，我清楚自己的人生中缺少那种可以用来磨砺自己信念的灾难，但我也曾不止一晚梦到郡主的哀哭。她坐在房州的泥屋门前，因为把食物分给弟妹而饿得哭泣、发抖，粗破的麻衣挡不住房州夜里的寒风，我看得那么清楚，却触摸不到也帮不到她。
　　每到那个时候，我都会心痛的惊醒，衣服被汗水打透。我只是希望，从现在开始，就有机会真真正正的将她护在我的身边，让我和她都远离那样的噩梦。在我没有能力挽回您和您家人的尊严时，忍耐会是我生存的目的。我会每天微笑着拥抱我的妻子，温柔的抚摸我们孩子的头发，开心的与您及家人相处，静静而耐心的等待。”
　　.......
　　汾州那个时候是真的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仅仅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想着千万不要被狼狈的赶出去才好。可他等来的不是太子的吓骂，却是李仙蕙的拒绝。
　　“他和我不合适，父亲，我不爱他。”
　　仙蕙郡主和母亲一起步入了太子的书房，看着跪在地上的宋之闵，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好像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只是路人甲，仅仅在她眼前晃过几圈而已。但是韦氏的眼中却透出了不忍，不过仍然坚持漠然的态度，在一旁坐了下来。
　　“此情不向俗人说，爱而不见恨无穷。”汾州望向李仙蕙，一如往常的倔强。
　　“公子，你走吧。”李仙蕙撇过头，淡淡地说。
　　李显，一位伟大的父亲，说出了一句让我佩服至今的，最有伟人气质的话：“汾州，你留下！”
　　后来，韦氏在众人面前缓缓，缓缓地道出了仙蕙的苦楚：一个每天望着庭院梨树发呆的郡主，每天用草隶书写律诗，然后一张张撕掉的女孩，宣纸上最常出现的两个字是“中元”。
　　本来还能勉强保持平静的孩子，后来抱着自己父亲的双腿，跪在地上哭的让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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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邕后来说：“要不是太子殿下发话，我就转身出去了...我还以为郡主那句‘公子，你出去吧’是对我说的呢。”
　　杜闲后来说：“‘求得佳人一片心’追女大法，是我教给汾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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