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吟长安中》可达

2、解语

　　李仙蕙，太子李显长女，韦氏所出，今年刚刚15岁，武皇带太平公主回山西文水省亲，安排她随侍而行。才思敏捷，端庄淑雅，名冠长安。似是上天安排，她在这中元节闯进了刚刚扩建的文水书院，闯进了堂弟之闵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我出生在汾州，那里与文水毗邻，表弟以汾州做表字，正因他爱极了这里。武皇登基后，用两年将文水与汾州联通，城池扩大了三倍。武家20年前只是文水的一户普通官宦人家，谁能料得到它会有今日的繁盛。
　　宋氏不是什么大族，我的父亲曾是文水的一个农户，苦寒读，举孝廉，高宗时也不过升任至校理图书旧籍的东台详正学士。父亲虽是文官，但却骁勇过人，精于草隶，且工专文词，交友极广，扬名天下，我宋氏才渐有如今的荣宠。
　　之闵一门，只得他一条血脉，伯父晚年得子，却在不久前撒手人寰，我宋门子弟相扶相助，一直对这个弟弟关爱有加，可他现在却喝的酩酊大醉，涕泪满面的趴坐在我面前的榻上，真真令我心焦不已。他沉闷了很久，之后才缓缓的对我说：“延青，我给你讲个女子的故事吧。”
　　李仙蕙5岁那一年，太平公主驸马薛绍及其家人，被诬告谋反，举家捕入天牢。李仙蕙躲在宫门后，看着她的令月姑姑泪流满面地跪坐在皇祖母的宫门前，怀里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女婴，那是李令月和薛绍的第四个孩子。
　　“母亲，开门见见我，求求您放了薛绍，求求您,他已经7天没有东西吃了，7天了，放了他吧，放了他吧——”
　　李仙蕙哭着看着她的姑姑坐在冰冷的地面绝望的嘶喊，刚刚分娩过的身体虚弱至极，苍白的脸看不见一丝血色，不久就晕倒在了宫殿门前。
　　薛绍，被活活的饿死在了天牢里，即使他是武皇最疼爱的女儿的驸马，但他得罪的是薛怀义，武皇的面首，一个假和尚。
　　李仙蕙的父亲，大唐的一国之君，不久被武则天收了皇权，发配到了房州，一个连大雁都不愿落下的地方。
　　而在长安，丈夫的惨死带来了李令月人生的剧变。女人的心可以柔软得为了爱情放弃所有，也可以坚硬的砸碎一切。之后，武则天毒死了武攸暨妻子，荒唐无稽的给了太平第二次婚姻。四年后，薛怀义死在太平公主手下的乱棒之中，尸体被烧成了灰，和在泥里烧砖修庙。
　　在去往房州的路上，仙蕙的母亲韦氏在押送的车里痛苦地生下了一个女孩，可是，他们连一张多余的被毡都找不到，心碎的李显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紧紧裹住了刚刚降生的女儿，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不已。仙蕙的妹妹因此被命名为“裹儿”，她就是后来的安乐郡主。
　　房州的生活让一个年仅6岁的公主提早明白了活下去的艰辛。在大明宫时，她曾听宫女嬷嬷们讲过令月姑姑爱情的美丽，甚至曾憧憬过，自己未来的姻缘会是如何的美满。可权利摧毁了皇宫中唯一的爱情故事，美好的幻想换不回过去衣食无忧的生活，现在，更是连一日两餐也无法保证。当家人因寒冷抱在一起哭泣，父亲因饥饿和屈辱疯狂的寻死时，李仙蕙只能和母亲一起用枯瘦的双臂紧紧地抱着父亲，不让他离开。
　　13岁那年，仙蕙回到了长安。大唐太子的嫡出郡主，在踏进大明宫时惊慌的不知所措，长着粗茧的双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这就是那个被全长安的年轻公子们追崇的天之娇女，她在踏进文水书院时，普通得无人注意，在和之闵谈话时，平和的像是已与他相识多年，完全没有一个郡主的高贵与骄傲，让人根本无法把她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头衔联系在一起。
　　之闵的爱，恐怕就起始于仙蕙那平和中不失高贵与优雅的气质，沦陷于她的侃侃而谈和那淡淡的微笑。于是，汾州在武皇启程回京的前一天向李仙蕙表达了心中的爱意。
　　仙蕙郡主一如几天前一样，伴着汾州徜徉在文水书院的小径上，只是，今天是由她慢慢的讲述了自己那鲜为人知的经历。郡主最后淡淡的说：“我的父亲每天都会拥抱我的母亲，抚摸每一个孩子的头发。那时他的眼里只有我们，可脸上却满是害怕失去我们的恐惧。爱情和地位，都无法保证我和家人的生命，权势才能当作真正的倚靠。魏王武承嗣与我家近来十分交好，魏王世子武延基已到了适婚的年纪。他会是我父亲为我选择的驸马，我未来最合适的丈夫。”

　　宋之闵静静地述说着，思维渐渐变得清晰，说到最后，竟然平静的站起身向我行礼告辞。出门之前，汾州对我说，中元节那天，李仙蕙在梨花树下吟诵的诗，让他倾心不已，那首诗正是我的《冬霄引》：
　　“明月的的寒潭中，
　　青枯幽幽吟劲风。
　　此情不向俗人说，
　　爱而不见恨无穷。“
　　我一下子从局外人变成了月老，心中变得惴惴不安，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虽然我明天也要随圣驾回长安，因为之闵的打扰，没收拾完的行李就放在一边。我看着汾州孤单的身影游魂一般飘出门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想我年轻时，空有才学，还不是一无所成，后来整日游乐写诗，反倒是结识了武家的几位高官贵胄，这才有机会直抵圣听，随武后去了洛阳龙门，才有机会在圣上面前与众人一较高下，胜出升迁。人人都说我附庸谄媚，可也无人对我的才能有过疑义，虽然我的好友杨炯，同入洛阳西入阁的同榜进士，也是个满腹才学的才子，因清高自傲，迟迟没有右迁，三年前郁郁而终。
　　之闵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喜欢上了一个不恰当的人，如果他有功名，有权利，或者他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武家的一个公子，两个人还有机会执手相随，只是......
　　世人千古各怀愁，蓦然百年自知忧，各人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叹只叹造化弄人，人如海上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