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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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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穆对于半夜被浮然摇醒这件事,有些久违的熟悉。
彼时它还是个道行极其低微的小山狼,刚开始与浮然相依为命的生活。一天半夜里,年长它许多,已经能化为人形的浮然风风火火地将他摇醒,对他下了个决定:他要成仙。
当时浮然的人形,还是个精致的小娃娃,小娃娃的脸上写满了坚定,让他憋笑憋得极辛苦。
可怎么也没想到,浮然对于成仙这个决定竟然认真了千年。
更没想到,千年后的自己被火急火燎的摇醒,居然是为了给个凡人做什么发冠。
浮然没有丝毫打扰到别人休息的意识,坦然道:“凡间那小王爷今日及冠,我略略了解了下,该由亲人佩戴发冠,可他亲人死光了,我觉着他可怜,又有半年收留的恩情,想做个发冠送他。”
阿穆撇撇嘴:“前几日不是还埋怨被凡人私养了害的修为没有半分长进吗?如今又说什么恩情。”
浮然想解释修为与养伤是两码事,又嫌麻烦,直接奔入目的道:“你不是私藏了块白玉吗?拿出来我用用。”
阿穆瞪眼道:“我舍不得!”
浮然挑眉看他道:“你要这个又没用,我也用不了多少,大不了下次偷偷带你去趟京城,你不是对醉仙楼的烧鸡念念不忘吗?”
阿穆是个没出息的乡巴佬,有些心动,又疑惑道:“你会做发冠?”
浮然耸耸肩道:“我可以用法术。”
阿穆:“……”
阿穆将玉交给了浮然,浮然果然没取多少,但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不是舍不得玉,而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到底没忍住,小声地说:“八百年前我想要你给我渡法化人形,都跪着求你求到那个份上了,你也不见得有过想帮我的念头,我以为你为成仙痴狂,不肯浪费半点法力,可你如今竟为了个相处只半年的凡人……”
浮然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道:“别把我说的那么无情无义,说起八百年前,八百年前为了个女子差点同我割袍断义,我说你什么了吗?”
阿穆摸着鼻子,心想,你这不就在说我无情无义了吗?
浮然不理他,认真的做发冠。阿穆也不说话,回想起了八百年前。
八百年前的山水,同如今别无二致。
他们居住的这座山上,有个小道观,那个时候,掌管道观的,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老道。老道有原则,不伤人的妖他不收,却定下了条妖不得出山的规矩。后来山内被凡人在一处安了家,有了个村庄,他又加了条不得靠近村庄的规矩,总之是杜绝妖与人的来往。
小妖们活动的地点小了,反而对人心生埋怨。
小妖中的小大王阿穆尤甚。
于是在一个明媚的早晨,阿穆偷偷进了村庄,想靠着他自以为凶悍的外表,吓跑着一村的凡人。
可他没想到,头一个遇见的凡人,一个浣衣女,朝他一笑,他就狼狈而逃。
不是没偷看过小道士私藏的话本,小山狼快跑了两个山头才收住脚,心下已有了决定。
闭关修炼的浮然被他打扰还来不及发火,就被它那一跪吓了一跳。阿穆没想过浮然会不同意,他连该怎么向心上人交代刚化形的娃娃样都想好了,就是没想过浮然不答应怎么办。知道始末的浮然觉得他简直荒唐可笑,将他赶了出去。天黑了,阿穆看着紧闭的洞门,第一次感到无助。
他心一横,直接去那村子寻那女子,却见着那女子和丈夫鹣鲽情深的画面。
他愣在那里,而后被村民发现,一阵乱打。
他逃得比上一次还要狼狈,敲着浮然的洞门,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
浮然抱着他睡了一宿。
阿穆不懂感情要两情相悦,更不懂人妖殊途。
可是浮然懂,所以他觉得荒唐可笑。
白玉发冠在浮然手里很快成型,浮然嫌太单调,又刻了几朵浮云。阿穆闹过了别扭,蹭到浮然身边看着,眼里遮不住的喜欢。浮然瞧了瞧还有剩下的白玉,也给他做了个,阿穆开心得让他刻个威武的狼首,他正想笑,瞥见日出的半缕光,忙拿着给南宫楚的发冠急急下山。
千年来,道观的老道换了好多个,规矩没改,可对于浮然这种修仙的妖,从来都没有设定规矩。
阿穆瞧着他一阵风似得背影,有些羡慕。想到自己又被丢在山上了,有些气恼。再摸着浮然给他做的白玉发冠,又一下子高兴起来。
南宫楚做了一夜好梦。
他梦见了父皇和娘亲在为他行及冠礼。
梦里的他开心极了,娘亲穿着高贵华丽的宫服,比任何一位娘娘都美,笑着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他长大了,就连平日里严肃的父皇,都满脸带笑。娘亲为他梳头挽发,父皇将发冠带在他的头上,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只觉得幸福的不真实。
确实不真实,他被叫醒了。
门外管家敲门道:“王爷,该上朝了。”
上朝上朝。
他很想发火,可他做不到对与自己亲近唯一亲近的老人发火,忙应了声,起床穿衣。
一样物件顺着撩起的被子掉在地上,他随意撇了眼,怔住了。
一个白玉发冠。
南宫楚想起了那个梦。他不信世间有鬼神,可摸着温润的玉,他又忍不住想,也许昨夜,娘亲和父皇真的来看过他了。
他将发冠捂在心口,缓缓蹲下身来,把头埋在双膝。
这姿势维持了许久。
浮然送完发冠,就在王府门口找了个枝叶茂盛些的树,爬上去眯睡了会儿。
觉很浅,听得见人声。
王府的大门打开,南宫楚朝管家道:“放出消息,今日是提供小狐狸线索的最后一天。”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若有个叫浮然的男子上门,就带他到门生居住的墨居阁。”
大概是终于觉得吃力不讨好了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浮然挡着光睁开眼,侧着身子看向大门,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进去了。
南宫楚穿着朝服踏上马车,马夫将马车的帘子撩起,他扶着朝帽正要往里钻,忽然似有所觉的往身后望了望。什么都没有。
马车绝尘远去。
浮然撑着头望着那个方向,好奇小王爷戴上白玉发冠的模样。
不多时,堂堂正正进了王府的浮然惊恐间又多了一个好奇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门生居住的阁楼全是……流浪汉呀……
浮然扶额,住在这里,真是比历天劫的考验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