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门》饕餮蛇

12、王城迷踪（一）

　　（一）神殿狂徒

　　希尔库斯曼是个幸福的神官。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水神莫蒂斯漫步于山间溪流边。她抚弄长发，拨动琴弦，清脆的音符撞击水波，幻化出如水的精灵。

　　“创造之神斐德拉举行盛宴。她叩击大地，于是大地变得丰饶。粮食，硕果，牛羊，矿产，赐给心灵手巧的塔塔利人。

　　“战神沙尔兰特生于风中，像风一样自由不羁。她高高地飞起，与邪恶的火龙战斗；她派出自己的儿子，杀死冰妖，庇佑人类。

　　“死神勒贝尼亚看到这一切，安静地笑了。他转身，裹紧黑色的披风。‘于是我来掌管死亡。’”

　　他自幼喜欢神话，每当读到这一段，就心潮澎湃激动不已。还有什么职业比神官更适合他？他聪明，仁慈，家境好。父母和导师视他为掌中宝。而他也不负众望，通过了重重考核，成为首都——莫迪卡城的沙尔兰特神殿中的一名神官。

　　同僚们戏称他为“呆头希尔”，因为他总喜欢独自一人想入非非，想到高兴时还会笑出来。他也不在乎，反而觉得这是种荣耀——对他的虔诚和专注的赞许。

　　呆头希尔生着一副睿智俊朗的面孔，据说这样子很受年轻女性欢迎；但他是决心把一生奉献给主神沙尔兰特的人，而且不曾改变初衷。在他眼里沙尔兰特是最美的，尽管他还不知这与爱情有何区别。他就这样一天天的，呆在心目中最崇高的女人身边，从早到晚，祷告、祭祀、读书；他用神圣系的魔法帮助每个路过的需要救助的生命，不管那是人类还是蝼蚁。

　　对易满足的人来说，时光何尝不是平静而幸福的呢。

　　这一个清晨。看似风和日丽的一天又要来了，只是薄雾还没散去。希尔库斯曼在做他的早课——清除沙尔兰特神像脚下的尘埃。远远地，有几个同僚路过。同辈和长辈的神官们免不了又是一通嘲讽，见习小牧师们却多是以崇敬兼憧憬的眼光看过来——这可是以第一名成绩被破格录取的前辈啊~

　　大殿门前，来了个陌生人。平民的朝拜一般是日上三竿才开始的，今天可真早啊。

　　那是个身穿黑长袍的高大妇人。她体态端庄，威仪自生。长长的淡金色头发从黑色宽沿帽下披散。脸被半透明黑纱遮住，看不清晰，但从那微微凸显的轮廓来看，是个美人。她提起裙摆，缓缓拾阶而上。

　　对面，黑头发的年轻神官拿着扫帚，呆呆地看过来。他，第一次为沙尔兰特以外的女人动容了。

　　那妇人抬头，看看高高耸立的沙尔兰特神像，心中好笑。我，这是来祭拜谁呢？

　　面纱下，薄唇翕动。“……个子矮了些，胸太丰满，腰和腿……呵呵，完全是个女人啊。”这声音出奇的低沉浑厚，却不失魅力。这大不敬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竟一点不显唐突。在场的神职人员呆了一下，随即骚动了。

　　“你！怎么对神像品头论足！太不敬了！”

　　“沙尔兰特是我们人类的主神！注意你的措辞！”

　　小牧师们激动起来。神官们相对冷静些：

　　“这位女士，麻烦你看看场合！有什么意见请私下里说，不要在这庄严的场所讲这些话。”

　　“你的信仰也许与我们不同。但，这是我们的神殿，请至少尊重我们！”

　　而最最忠于沙尔兰特的呆头希尔，此时却默然了。他怔怔地看着那女人，心情很是奇特。仿佛见到了久违的——朋友？

　　妇人不理那些人的抗议，继续自顾自说，“为何你们声称敬仰、崇拜她，却又把她的形象如此歪曲？”

　　旁边有人大声质问，“这从何说起！我们是最虔诚的信徒，怎么会歪曲她的形象？”

　　面纱下泛起轻蔑的笑意。“无知小辈，不足为怪！”

　　这时呆头希尔放下扫帚走上前来。他行礼，微笑。“夫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如果能够效劳，我们自会尽力。”

　　妇人打量他一番。“年轻人！你们自称是神的信徒，那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她踱了几步，“沙尔兰特是什么神？”

　　周围嘘声一片。还有人不知道这个么？

　　“我们叫她战神，夫人。”希尔和颜悦色。

　　妇人嗤笑一声。“战神！你可知道她用什么力量作战的？”

　　“我们也希望能亲眼目睹，”希尔说，“但是很遗憾，没有。神话、经书里也没有记载。我们铭记她的强大与恩泽，却对具体细节一无所知。很抱歉，夫人。”

　　又是一声嗤笑。“你们说她派自己的儿子杀死冰妖。的确，那年轻人为人类除了一害；但你们怎么得知是母亲派他来的？”

　　希尔稍微一愣。“有几个儿子会违背母亲的意志？就算真的违背，以沙尔兰特的权能，应该及时阻止才是。所以就算她没有明令他那样做，至少也没反对；这同样是主神的悲悯，是值得我们感恩的惠泽。”

　　围观者私语起来。就算平日再怎么看不惯，此时，这个希尔的言论却也博得了所有同僚的赞同。

　　“那么，你们知道有水神和大地之神，又是否了解同为元素之神的风神、火神呢？”

　　“不了解，夫人。据我们所知，水神与大地之神对各个种族极为友善，并提供了多方面帮助；而风神和火神则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理世事的存在。”

　　“呵！”妇人冷笑，“你们倒很会自圆其说！”她环顾众人，“算了，说也不明白……几千年了，错误延续至今，还能怎样！”她话锋一转，“你们自称是神职者，精通神圣系魔法。那么，就让我见识一下！”说罢，猛地拔出一把匕首！

　　寒光闪过，众人惊慌。竟敢在神殿上亮出凶器！大不敬，大不敬！！可这群圣徒也太名副其实，平日里谨遵师长教诲，安分老实仁和善良，连只蚂蚁也不敢杀。见了凶器，腿都发软，哪还能有行动！待他们回过神来，那妇人已在白皙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汩汩而出。

　　希尔眼疾手快，赶忙跪在地上，用袍子的前襟接住血滴。不能玷污神殿啊！他一面撑着袍子，一面对那伤口施用治愈术。神圣系魔法带有风元素之力，治愈效果比水系更佳。按理，应该很快就解决了。

　　可是，大出所料，那伤口依然流血不止。其余神官、牧师也加入治疗，却仍无济于事。血，还是肆意的流。

　　妇人肩头耸动，看来又在冷笑。她用手在伤口上轻轻拂过，伤口就消失不见了。她也不理那些人，兀自转身，快步向后殿走去。

　　“请等等！”希尔过去拦阻，“后殿是处理内部事务的地方，非神职人员不得入内。”

　　妇人头也不回，把他远远甩在后面。希尔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快跑，却追不上疾走的妇人？难道整天不运动，竟退化到这般田地了？这下糟了，看她去的方向，似乎是历代大主教遗体的陈列馆啊！

　　待希尔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陈列馆门口时，妇人已停在第十五代主教•科尔利亚的遗体前。水晶棺材中，那老头干瘪的脸毫无生机。他恐怕是所有遗体中最丑的一具了。妇人回头望着希尔。“年轻人，你对神圣系魔法•复活术是怎么看的？”

　　希尔有不祥的预感。但是，不知是什么力量在阻止他，使他不能上前。“是主神怜悯，赐予我们再次获得生命的力量……那种高深魔法，只有少数神圣系大法师才能习得，而且必须用于刚死亡不久的生命体。并且，施法时不能有任何干扰……”他自己都不知道说这些做什么。

　　“哈哈哈哈……”妇人仰头，狂笑。“主神的怜悯！的确，你们无知得可怜！”她把手放在棺材上，轻轻揉动几下，那晶莹的棺盖立时化作粉末，无声散落。希尔惊得说不出话！此时，其余人也都赶来了，看见眼前的情形，不知所措。

　　妇人看了眼面前的尸体，又看看这些错愕的人，“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圣系’！”她用手指指尸体。老头浑身散发出微光，片刻之后，蓦地从棺材中坐起！

　　众人再次腿软。干尸复活？？？？饶了我们吧~~~希尔直想作呕。这尸体虽然没腐烂，可是内脏早挖空了，填的是香料！！而且据记载，科尔利亚大主教是个脾气暴躁难以伺候的人……再看那妇人，已经摘掉面纱和帽子，露出绝美的容颜。长发和衣衫轻轻扬起，紫水晶样的眼睛狡黠地闪动。有劲风从她四周卷起，扑面而来。众人忙不迭地回避……

　　几天之后。虽然长老会竭力实行保密措施，莫迪卡城还是出了“沙尔兰特神殿有幽灵出没”的传闻。

　　* * *

　　到达港口时，已是中午。阳光充足，和风暖得醉人，赛瑞卡更想打盹。

　　“醒醒啦，醒醒~~”亚米修斯用剑柄搔她的胳肢窝。

　　“讨厌死了……”赛瑞卡强打精神，闪得远远的。

　　“赛瑞卡，信件！赛瑞卡，信件！”滑稽的叫声，伴着翅膀扑腾声，从上方传来。

　　“唉？琪琪？”赛瑞卡伸手，让那聒臊的家伙停在上面。那家伙用嘴梳理着鲜蓝的羽毛，任凭赛瑞卡抚摸。赛瑞卡向前方的邮递站走去。“不知爷爷有什么事？”

　　一般人喜欢用猫头鹰送信，但也有例外。比如普洛得就用的是月岛鹦鹉。这家伙比赛瑞卡岁数还大，正值壮年，物美价廉。

　　“不用回家了，直接坐船去莫迪卡城吧。”赛瑞卡念信，“我已经差人把你们三人的行李送到桂树旅店。你们的房间是302、303。如果你们敢把房间分错，我就拿那个……呃……捡来的金发小子开刀。”

　　“啊，为什么是我。”亚米修斯一脸无辜。

　　亚维尔和赛瑞卡哭笑不得。

　　旁边邮箱上有只猫头鹰，“扑棱”一下起飞，正经过信纸上方。一陀鸟粪，不偏不倚砸在落款的“普洛得”几个字上。唉，难道这是传说中的人品问题？

　　“……我们，去买票吧……”赛瑞卡往外走去，看起来兴致不高。唔，在船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 * *

　　莫迪卡城，港口。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挽着行李，跌跌撞撞下了船。他样子满英俊，就是脸色太难看。

　　“呜……”他捂住胃部，“哪个笨蛋酒后驾船！”

　　“分明是你晕船好不好。”圆润的女声从后传来。“久违了啊，老朋友。”

　　“切！”年轻人转过去，“你这老女人，倒还很健壮啊~~怎么，你也对这次选拔有兴趣？”

　　“还用问？这可是隆重的四卫士选拔啊~~我哪次没来了？更何况……”

　　“喂！你干吗？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个路痴，没有我，还想进城？不是又想被巡逻队捡去了吧？”女人说着，一把挽起男人的胳膊，大大方方往城的方向走去。乍一看去，男的俊俏女的妩媚，很像一对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