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仙君》玉树不临风

8、傅昀 眼前约莫有

　　眼前约莫有十几个人，此时大多在一侧半弓着身站着，在中间的两个人便凸显了出来。微胖的那人大概老年模样，他正阴着脸看向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人，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瞧着穿着和边上站着的那些人一样，那孩子跪着的腿边上还有一个被打碎的花盆，里面那株菊花摔得那叫一个惨。我也就大致明白了那个老头许是个什么总管，而那个小孩儿搬花盆的时候失手给砸了，现在正吓得面色苍白，头上都磕出了血。
　　“干爹救儿子这一回，儿子死了倒是小事，可干爹这么大年岁了，腿脚也不见利落了，儿子是怕自个儿走得急，还没找着机会在您老面前孝敬啊，儿子舍不得您啊干爹……”
　　老总管也是一脸无奈：“小路子，不是干爹不帮你，这要是往常，你砸个碗碟，砸也就砸了，你干爹我也能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来替你求个饶告个罪，可你今儿砸碎的，可是咱爷的命根子，不止你，就连你干爹我，也得问个‘渎职’的罪。”
　　叫小路子的孩子仿佛吓傻了，“干爹，这儿都是我们的人，咱只要统一了口径，说那盆名花被贼人偷去了，虽要受‘失职’之苦，但万幸能活命不是，儿子媳妇上上月有了身孕，儿子正想着与她商量这头一胎若是个男娃娃，就让他跟着您姓，好延了您家的香火，这眼瞧着您就要抱上孙子了，干爹你不能不管我啊。”
　　这话一出，老总管明显有了犹豫，这虽然认了个干儿子，毕竟不是亲的，要是有个随着自个儿姓的孙子，他哪天两腿一蹬闭了眼，在下面也有脸见祖宗了，而且名花被窃，依着傅爷的性格，也不至于迁怒他们。想透了这一层，老总管的模样瞬间变了。
　　“唉，小路子，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可干爹我却一直把你当成自个儿的孩子来疼啊，出了事，干爹自是要护着你的，这事儿啊，也只好这么办了。”
　　小路子忙又重重地将头磕下去，掩去了晦暗的神色。老总管连忙叫边上站着的几个人将地上给清理了干净。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跑了过来向老总管道：“许总管，爷差我来说一声，叫快些将那几盆之前陛下赐的菊花都搬去！”
　　老总管笑得谄媚：“大人，老奴这就让人送去，不知，除了那几盆，爷可有说起旁的，老奴这儿，也好一并搬去。”
　　“并没有，只要那几盆，我这就走了，许总管吩咐人手脚快些，”侍卫模样的人笑眯眯地看着许总管，刚要转身，视线突然一转，看向了我这里，立刻顿住了，似是没想到这拐角处还站着个人。
　　我也顿住了，毕竟刚看了场好戏，这时候突然走出去，好……尴尬！
　　“我说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躲到这儿偷懒来了，子钦，你可让我好找。”
　　突然觉得更尴尬了，这个人，竟然认得我这具身体，我只好顶着老总管淬毒的目光慢慢从拐角走了出来，
　　那什么，“只是觉得有些闷了，出来透透气，难道我竟一刻也歇不得？”瞧着这熟稔的模样，以及与我相仿的穿着，与我这身体大概是同僚，我也就生硬地“熟悉”了一波。
　　“歇得歇得，是我的错，还望子钦兄不要怪罪，日后得空了，文昊叫上一桌福满楼的席子给子钦兄赔罪。赏菊会快开始了，子钦兄可否赏脸，与文昊同去一观？”
　　赏菊会？我思忖着，这凡间的集会向来很是热闹，不知与天界的蟠桃会相比，有什么不一样的趣味在里头。点点头，眼见着那侍卫已先一步往前院走去，我只好也跟了过去，绕着走了好几条路，过了一个大了很多的门，视野顿时开阔了起来。脚下慢悠悠地走着，不多久又进了一个大些的院子，一个仆人装扮的小厮走过来对着那侍卫耳语了几句，那侍卫转头与我告饶几句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只好寻了个冷清的角落坐下，耳朵里却早先好奇地搜罗起了周围的声音。
　　院中很是嘈杂，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与此次赏菊会相关的内容。
　　“听说了吗？这位傅家公子的菊园轻易进不得，多少高官贵族递了拜帖，却都被他给拒了，这次如若不是蛮荒小国上门挑衅，想必傅公子也不会卖予众人这个面子，我等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眼福了。”
　　“是啊，傅公子是大识之士，却屈身在小小的花园中，若将这番心思付诸朝堂，咱们哪还用得着受那些蛮夷的气。”
　　四周传来附和声，我却只从这一片惋惜声中得了几个结论：第一，那老总管口中的爷姓傅，是个有名的才子；第二，这位才子不爱江山，不爱美人，却独独对着几盆花情有独钟；第三，这位傅公子还自带傲慢与清高，不屑与凡人为伍，而这次赏菊会所为的不是炫耀，而是比斗，借机打压蛮国的嚣张气焰。
　　听了一会儿，愈发无聊，忽然听到有人低呼了一声：“傅公子出来了！”
　　有一群人，约莫八、九，互看了一眼，正襟危坐，最中间那人半百年岁，捋了捋胡子，诧异地轻“咦”了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就是傅昀？”想来他是不愿相信，在那群迂腐的儒生心中占了莫大的地位的，竟是个清俊的少年郎！
　　出来的是一个极为年轻的男子，如果说之前在狐山结界之中的那人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么相反的，眼前这个人，用所有华丽的语句描述他都不为过。也许无论我见过结界中那人多少次，我都画不出他的样子，但这个人，只要见了一眼，我脑海中立时就能将他勾绘出来！
　　傅昀？我小声念了几遍，觉得这个名字听上去，果然配得上这般的人。可不像沧溟那个臭老头那么没品，只会叫人白白黑黑的。听说妖界之人成年后会有自己的名字，可我也数万年没回去了，哪里知道自己被安了个什么名儿，说起名字，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想到了之前那人念出来的那个名字，荀忌。
　　傅昀没理会众人的客套，在主位上入了座后就一直不语，等到众人安静下来，听了那人的问句，只是道：“南派琮玉？”
　　那人有些惊讶竟被对方一眼看出门道，说话间也带了几分恭敬的心思，“不错，正是南派，鄙人不才，幼年拜入琮玉门下，有幸得过到家师的教诲，这几年凭着些小打小闹，倒也承蒙天下人看得起，封了名号，有了些名声，听说傅公子育养的菊花乃当世极品，鄙人斗胆，想与公子比上一比，若是我输了，自是技不如人，我当自请回师门闭关思过，可若是公子你输了，那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可就要挪一挪位子了。”
　　“挪走便是。”傅昀道。
　　“什么？”那人没听明白。
　　“今日你等既已坐在这里，我自不会扫客出门，若只是赏花，烦请赏完后便离开，还这园子一个清静，若是为了旁的什么，还请现在就离开此处，傅某不过一介平民，无所事事养了些杂植，竟也成了稀罕物事，若是早知有这么一天，这些个丧志的东西扔了倒罢，也值得你们趋之若鹜？还有这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听了笑笑遍过，傅某可要不起这等下九流行当的名号。”傅昀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笑。言语间，将侍弄花草贬做了极其轻贱的行为。
　　四周一下子就静了下来，那围作一团的琮玉弟子脸都涨成了红色，似是愤怒到了极点。
　　一个儒生打扮的人站了起来，向傅昀躬了躬身，显然是对他景仰至极，儒生解围道：“傅公子实在过谦了，您的手艺岂是寻常人能比得了的，即便是这园中几处不起眼的墙角，也是别走一片洞天。自不是旁的那些只会摆弄些俗物的人可比拟的。”
　　我坐在一旁的树上，听着那个儒生模样的老头胡吹乱侃，把傅昀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简直是如来在世神君转生，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原以为傅昀会狠狠斥责他一顿，再不济也要严词打断他，没想到傅昀竟一直没出声，听到了最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傅昀不出面，自然有人先开了口，是先前的琮玉一派，大概是也觉得这一番话极其肉麻，从一个以儒生自称的人嘴里说出来极其崩人设，忍不了要辩上一辩。
　　“这傅昀自己都说了，他这园子里不过是一些杂植，也值得你舔着脸去歌颂赞叹，我看，你们所谓的大国风范，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我：“……”
　　来凡间这一趟真是没白来，虽然并非我本愿。毕竟在太虚可没这样的热闹可看，难怪九师兄和十师兄宁愿待在凡间受那些烟火气，也不愿在莲华殿修行，以至修为还没我这个晚入门的师弟的修为来得高。不过，看两派的人吵的不可开交，而傅昀却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这一切与他毫不相干。当然，这是旁人眼中的情景，从我这个角度望去，分明看到傅昀弯起的嘴角，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两边的人吵了半天，却是平分秋色，突然，话锋又转向了傅昀，大概是觉得当事人没参与，他们这些人争论出结果也没什么意义。
　　琮玉派的人道：“听闻傅公子园中有一株菊中之圣泠泷长势极好，据说这泠泷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培育出，即使培育出了，也不曾活得长久，而傅公子这一株，却是开得极为茂盛的，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观？”
　　儒生嗤笑一声道：“这泠泷何其珍贵，也是你等蛮夷小国的人能看得的？”
　　我听着这两个人吵来吵去吵了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他们说着不累，我作为旁听者却很是劳累，深深觉得这群人是话本看多了，连剧情都是照着话本里来走，这儒生看着也不是好人，虽然表面上是维护着傅昀的，但话里话外却是在歌颂国家好政策好百姓福利多啊之类的，一个大男人如此婆婆妈妈也是难得，怕是他的妻子老了都啰嗦不过他。
　　傅昀终于抬起了头，两边人默契地静了下来，想是要听听傅昀要如何应对。
　　“你们说的泠泷，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记得有种过那种东西。别说我没听说过，即便我听说了，这般矫情的东西费心费力，我又怎屑得理会！”
　　场面瞬间有些失控，先前与我称兄道弟的那个侍卫在傅昀边上轻轻提醒道：“想是公子忘了，两年前公子在西周湖畔拾了几颗种子，随手带回来种了，之后开了花，还是蓝色的，甚是好看。”
　　蓝色的菊花，这么有特色的描述，给了我一种不容忽视的熟悉感。
　　“哦，那一盆？”傅昀的语气似是恍然大悟，又令周围的人安静了下来。“真是巧了，那盆，今日不小心摔碎了。”
　　两派的人都愣住了，万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我也愣住了，这事不是被老总管盖住了吗，这傅昀怎么会知晓此事？原本只是看热闹，但现在，我却觉得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