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血色 记忆中的相 ...

  •   陵南,清风城往南直走百公里之后的一座山镇,镇上最有名的望族便是孟家。孟家的传家武学名为清波秋水,意指手中的软剑刺杀回旋间,如同秋水涟漪,清波流转。看似柔若无骨,实则刚强断筋。清波秋水最为厉害的剑法之一便是断筋,软剑缠上肢体,只需转一下手腕,便可轻易割断筋脉。虽然有如此厉害的剑法,但孟家却不是以武学起家,更不以武为生。孟家世代经商,习武不过是为了经商途中可以防身。
      孟家世代单传,孟梓南同结发妻子方氏,也只有一个儿子,取名孟樾。

      “樾儿,你要是再不好好习武,当心你爹回来教训你。”
      方氏板着脸,教训着调皮的儿子。可儿子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表面上低眉顺目,而脑子里却兀自想着等会儿该去哪里掏鸟窝。
      “你可是忘了前几日的板子?”
      方氏拿手指点了点儿子的脑袋。孟樾自然不会忘记前几日的板子,屁股上还隐约有些痛楚。只是他没搞明白,自己怎么一醒来就缩回去了。他可没忘记,自己在黑暗里拉着公子的手,就怕和公子失散了。可没成想,最后还是失了踪迹。直到前几日,自己清醒过来,发现竟回到了十一岁!
      这是孟樾最不愿意想起的记忆,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过十一岁,可为什么偏偏让他回到了这里?
      孟樾想不通,但是他能确定的是,其他人应该和自己一样回到了过去。但是否回到了相同的时间段,就不得而知了。
      “樾儿,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儿子对于自己的训斥几乎没有反应,方氏有些生气了。孟樾一个激灵,察觉到了母亲的怒气,立刻摆出一副讨好的脸色,他知道这一招百试不爽。
      “知道了,孩儿错了。娘亲别生气,千万别告诉爹爹。孩儿的屁股还疼着呢。”
      “既知道疼,就该好好习武。这也是为你好。”
      儿子一撒娇,方氏便没了脾气。笑着摸了摸孟樾的头发,宠溺地劝了几句。孟樾却有些不舍得母亲的抚摸,他早已忘记了母亲的笑容和温暖的手,如今这一切却奇迹般地回来了。
      方氏劝了几句,又让儿子吃了些糕点,叮嘱教习师傅好生教导,便领着丫鬟离开了。孟樾望着母亲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那抹湖蓝色的背影。
      孟樾的武科师傅,是父亲的表兄李若棠。孟李两家联姻似乎成了家族的传统,在悠长的家族历史中,孟家有过三位夫人不姓李,孟樾的母亲是第四个。而他的祖母却是李家的嫡长女,李若棠是她的第三个侄子,年纪比孟樾的父亲小了十岁,却是从小在孟家长大,同孟梓南一起学文习武。孟家的清波秋水,他倒也学得了八分。每回孟梓南外出经商,李若棠就成了孟樾的师傅,教他习武。
      “樾儿,清波秋水是孟家的传家武学,你可得好好学。”
      李若棠再一次提醒道。
      “是,师傅。”

      孟梓南不在家的日子里,孟樾每天一早起床梳洗,接着便去给祖母、母亲问安。吃过早饭,便跟着李若棠习武。过了午时,方可进食。吃过了饭,陪着祖母聊天。下午就该在书房里看书习字。过了晚饭,便可轻松些。这样的日子,孟樾是早已习惯的,除了身体上的变化让他仍有些不适外,其他的倒还过得去。
      就这样,孟樾在孟家待了有十来天。在第十二天的下午,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如果他没有记错,他的父亲孟梓南应该在今天傍晚回到孟家。而所有的变故,应该是从第十三天的深夜开始的。

      八荒的荒野如同九州的沙漠,空旷的大地上,偶有几处绿洲。而这些绿洲,无一例外地都有红莲花的影子。它们的绽放似乎永无休止,花开到极致时,色泽红艳得让人觉得妖冶。而红莲花的花蕊,却是意外的白色。
      洛红莲支着一条腿,坐在绿洲旁,看着水中绽放的红莲花。风吹起他的银发,也让那些红莲花摇曳起来。这是洛红莲回到洛家后的第十一天,也是他第十一次坐在这里看红莲花。他有些茫然,从黑暗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些嫣红的花朵。当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红莲花时,他便知道自己回来了。尽管他并不确定,这片绿洲是否就是父亲当年遗弃他的地方。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天,那段让他几近疯狂的记忆,将会重演。
      “红莲少爷,族长让奴才来叫您。”
      洛红莲转头,看见了本家的管家洛常。
      “那麻烦常叔带路了。”
      尽管不太愿意去见本家的族长,但眼下自己到底是寄人篱下。
      “红莲少爷,请。”
      常叔是族长身边的人,跟了族长一辈子,主仆间的分寸总是拿捏得很好。洛红莲知道常叔是不会告诉自己实情的,不管他是否知道。于是也懒得再问,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便跟着洛常回了本家。

      洛云天成为洛家族长已有一段日子了,前任族长,也就是他的父亲早已离开昆仑,四处云游去了。洛云天对于父亲随性的性子,总有许多的不满。尤其是父亲接纳了洛红莲。他记得很清楚,当年洛红莲出生时,自己的父亲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出厌恶,反而很欣喜。甚至当他知道红莲的父亲将这个孩子遗弃时,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怒,要求他们立刻找回那个孩子。而父亲之所以将族长之位让给自己,也是因为洛红莲。被找回的洛红莲,依旧得不到族人的接纳。可父亲执意要留下,并提出以自己的族长之位换取这个孩子在洛家的一席之地。
      当然,洛云天也很清楚,父亲一定知道自己对于族长之位的觊觎。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尽管自己如愿得到了这个位置,但一想到自己的成功竟是因为那个孽种,洛云天总有些不悦。但洛红莲到底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在族中对谁都是极为恭敬,算得上是个识时务的孩子。而且他也是家族中唯一一个拥有三昧真火的人,这一点让洛云天不得不防。
      “族长。”
      照着家族的辈分,红莲该叫洛云天叔叔。可是从小到大,洛红莲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允许,自己也不敢逾矩。
      “红莲,今日又去绿洲了?”
      红莲是家族中唯一被监视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向洛云天报告。
      “没什么,只是想去那里坐坐罢了。”
      “我知道绿洲对你意味着什么,毕竟紫鸢是在那里将你抱回的。”
      洛云天所说的紫鸢,正是红莲的小姨洛紫鸢。听见小姨的名字,洛红莲的内心忽然有些失落。当他意识到自己回到过去的时候,还以为会再一次看见小姨,但是天意弄人。
      “紫鸢已经去了,你也该照顾好自己。”
      看着洛红莲失落的神色,洛云天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洛紫鸢值得红莲去牵挂了。
      “族长,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身为洛家的凶器,红莲自然知道自己的本分,而洛家族长会召见自己,绝不是聊聊家常这么简单。
      “的确有任务要交给你。”洛云天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洛红莲,“最近荒野上的魑蛮有些不太平。你也知道,荒野虽不是洛家的地界,但与洛家毗邻。它们一直这么骚扰下去,对洛家还是有影响的。”
      荒野的魑蛮是一个自由部落,它们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也没有固定的生活居所,更不事生产。它们最大的乐趣,同时也是获得生活物资的唯一方式,就是抢夺。因此与荒野毗邻的几个家族,总是受到它们的骚扰,尤其是洛家。即便洛家身处昆仑,同样躲不过它们的侵扰。数代族长无数次地出征荒野,却总也杀不尽这个自由部落。
      洛红莲的出现,倒是让洛云天看到了让魑蛮绝迹的机会。但他也知道,魑蛮是一个由八荒中的流浪者组成的部落,里面不乏一些实力强大的对手,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攻破昆仑,一次又一次地骚扰洛家。真要让这个部落绝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如果洛红莲能和这个部落,同归于尽的话那自然最好。这个念头在洛云天的脑海里转了无数次,每一次洛红莲出征,他都会这样期待着,这一次也不例外。
      “是,我即刻启程。”
      走出洛家的大门,洛红莲见到了即将随他出征的军队。说是军队不过也就几百人而已,这些人大多是被判处了极刑的囚犯,还有少数在族中不受待见的人。因为除了这些人,没人愿意去荒野送死,更何况还要和洛红莲一起。
      这些人是在洛红莲和洛云天谈话时,被召集过来的,他们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甚至都不敢正眼瞧一下他们的长官。洛红莲的嘴角不由得上扬,他是多么了解洛云天想要他就此消失的迫切心情。
      “红莲少爷,这是族长为您准备的精锐部队。”
      一个小厮摸样的青年,对着洛红莲恭敬地说道。洛红莲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有劳”,便跨上了自己的战马。
      “出发!”
      看着这支所谓的“精锐”部队,洛红莲没有更多的表示,在那些送行人的注视下,往荒野而去。

      孟梓南终于从东离州回来了,一如往常,他带回了东离的许多特产,吩咐管家一一分送。当他走进正厅时,自己的妻子早已站在那里迎候。
      “夫人,我回来了。”
      “老爷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天天念叨你呢。”
      方氏笑着说道。
      “老太太可安好?”
      “一切安好,就是想念你,总问我你何时回来。对了,樾儿这会儿应该正陪着老太太聊天。”
      “樾儿这几日可有好好练武习字?”
      “每日的功课都不曾落下,你若不信,考考他便是。”
      方氏倒是掩过了儿子偶有的调皮,但她知道,这一切都逃不过孟梓南的耳目。可是,只要孟樾的功课能过关,对于那些调皮,孟梓南还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
      孟梓南随着方氏去给自己的母亲问安,在房里看见了正陪着老太太聊天的孟樾。毕竟是家里的独子,自然很受老太太喜爱。本来还坐在祖母身边吃着果子的孟樾,听见丫鬟说父亲来了,立马端正地站在一边,连手里还未吃的果子也迅速地扔回了食盘里。
      “儿子给母亲问安。”
      “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太太见着儿子自然是高兴的,但看见战战兢兢地孙子又有些恼了,“我倒是盼着你回来,可是又不希望你回来。”
      孟梓南听见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一回来,就把樾儿吓得都不敢在我这儿吃果子聊天了。”
      “孩儿给父亲问安。”
      孟樾恭敬地朝着父亲行礼,孟梓南这才悟出些什么。
      “母亲是怪儿子对樾儿太严厉了?”孟梓南有些无奈,谁让母亲宠孙子呢?想想自己小时候,似乎也是这样。“樾儿是孟家独子,儿子也是无奈之举。不严厉些,日后怎好继承孟家祖业。”
      “你呀,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老太太自然知道儿子的意思,但总觉得孙子已经万般皆好,“你这儿子已经很争气了,比起你当年来,可是青出于蓝了。”
      “樾儿的能力我知道,他呀,本可以再好些。”
      “是可以再好些,但很多事还是要循序渐进,急功近利未必就有好结果。”
      老太太不再看自己儿子,只将孙子揽在自己身边。
      “今日你刚回来,这孩子也是用功了一天了。你要考功课,等明日吧。”
      看着老太太如此,孟梓南也只得笑而不语。

      深夜的荒野显得格外荒凉,绿洲中的红莲花也掩藏在夜色中。月光从云层里透出些亮,却又照的不甚分明。洛红莲带着他的队伍在一处绿洲边上驻扎下来,他站在绿洲边,扫了一眼这支破败的军队。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每一支随他出征荒野的军队,最后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唯独他可以全身而退,尽管每一次都是伤痕累累。
      也许这些人应该庆幸,因为魑蛮前几日刚刚打劫了住在昆仑边界上的居民,抢夺来的物资足够他们享用多日,暂时不会在荒野上四处乱逛了。
      洛红莲派了几个人值夜,当然连他自己也计算在内。这片荒野他来了无数次,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十分熟悉。就连魑蛮他也同样的熟悉。
      魑蛮原本是一个族群,在九州凡人的眼中,他们的原形趋近于龙,也就是九州凡人所称的螭龙。因此魑蛮一直称自己是螭龙的后裔,但八荒之中没有一个族群承认他们的身份。魑蛮族的性格十分乖戾暴躁,他们崇尚暴力,认为只有厮杀才能解决问题,并且彰显自己的地位。这种野蛮的行为,自然不受其他族群的欢迎。在与其他族群不断发生冲突和战争的过程中,魑蛮族内部发生了异变。最初他们的族长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以对抗像青丘白家这样强劲的对手,不断地吸纳被其他族群抛弃的族人,甚至包括一些从其他族群中出逃的死囚。表面上看增加了战斗力,但从内部来说本族人的利益受到了损害。整个族群逐渐被那些外来人所占据,最后形成了如今这样一个说不清身份的部落。
      洛红莲与魑蛮交战的次数,大概在八荒可以排第一位。但即便如此,还是难以将魑蛮灭族。究其原因无非有二,一是魑蛮部落实力的确可观,加上他们不断吸纳新人加入,每一次征战,他们的人数只多不少;二是洛家派出的人中,也只有红莲可以一战,剩下的人都不过是炮灰。如此一来,红莲的每次征战都以失败告终,这一次自然不会例外。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个夜晚,洛红莲命令队伍开拔,但只走了半日便不再前进。所有人都狐疑地看着他们的长官,而洛红莲只是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很快,他们看到了远处似乎有滚滚地尘土飞扬。
      “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洛红莲大声喊道。但他知道队伍已经开始混乱,甚至已经有人开始逃跑。会继续留下来战斗的,无非是一些为了建功立业,以换取活命机会的死囚。这些死囚的数量,占据了总人数的两成,换言之可以同他一起战斗的人数不过区区十数人而已。洛红莲微扬嘴角,露出一个悲凉的笑。

      孟樾的清波秋水无疑又精进了不少,孟梓南在心底生出些许欣慰,但脸上却依旧严肃。
      “樾儿的武功确实进步了,不过还得继续修习,不可荒废。”
      “是,孩儿谢父亲教诲。”
      “对了,先生可教了新课?”
      孟梓南这会儿问的是文课,孟樾自小文武兼修,武学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但文学上,唯独书画尚可,诗词就有些捉襟见肘。见父亲问话,孟樾就有些发怵,因为之前先生的功课便是作诗。
      “先生可都说了,所以今日想看看你的功课。”
      “孩儿的诗词一向拙劣,爹爹还是不看的好。”
      “亏你还知道自己的诗词拙劣。”孟梓南不禁笑骂道,“罢了,无论写的如何,我都不会怪罪。拿来我看看就是了。”
      听见父亲这么说,孟樾这才放下心,递上了自己的功课。孟梓南接过看了一会儿,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上面分明是一首市井街头的打油诗。但想着自己之前说的话,便也只能作罢。
      “诗作还算押韵,但少了些诗意,这功课啊,你自己再好好斟酌斟酌吧。”
      “是,孩儿知道了。”
      “樾儿,这次从东离回来,给你带了件礼物。昨天有些晚了,便没有给你。”
      “什么礼物?”
      听见有礼物,孟樾的兴奋劲就又回来了。
      “随爹爹去看了就知道。”

      孟梓南从东离给孟樾带回了一柄软剑,虽然孟樾已经有了一柄,但他总觉得不适合儿子。这一次往东离经商时,遇见了一个极好的兵器师傅,便托他特质了一柄软剑。这柄软剑相比现在所用的,要轻巧很多,而且纹饰清丽。孟樾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新武器,当他的目光从剑柄一路爬升到剑尖时,他看到了自己倒映在剑身上的脸,猛地想起了什么。
      “父亲!”孟梓南狐疑地看着忽然严肃起来的儿子,“我们……我们家是不是有地道?”
      孟樾似乎记得家里有这么一条地道,却又记得不那么真切。
      “是有一条,怎么了?”
      “那,今晚我们就去地道。”
      “为什么?”
      孟梓南有些不解,他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我……我昨晚做了噩梦,梦见……梦见家里被人偷袭,还……还放了火……”
      孟樾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灭门的凶手是谁。
      “傻孩子,一个梦而已,你是不是最近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故事?”
      孟梓南有些哭笑不得,孟家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家,哪里会有人来偷袭。
      “可是,可是那个梦就象真的一样。孩儿,孩儿只是害怕……爹爹,我……”
      “不许再胡言乱语!”孟梓南有些生气了,语气严厉地呵止了儿子,“孟家一个商贾之家,向来遵纪守法,也从不与人结怨,何来仇家,何来偷袭之说?莫要再胡说,引得家中人心惶惶!”
      在孟梓南的呵斥下,孟樾只得悻悻然地回了房。可他走后不久,母亲方氏从里屋走了出来,脸上有些忧郁之色。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是,樾儿的梦……梓南,孟家的白玉玲珑,可是被觊觎很久了。”
      “我知道,但这白玉玲珑一直被秘密隐藏,除了孟家当家人,外人是不会知道的。而且近几年,江湖上对于白玉玲珑的消息,已经消失了很久。都几十年没有被提起了,想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
      “可是,我总觉得……”看着丈夫凝重的表情,方氏欲言又止,“算了,我想你总有办法应付的。”

      如今正值深秋,天色暗的也更早。孟樾蜷缩在床的角落,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只要想到今晚会发生的事情,他就无法入睡。窗外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已经是子夜了吗?孟樾这才悠悠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忽然,几声兵器的碰撞声引起了孟樾的注意。他迅速地拿着自己的软剑,几步冲出了房间。此时的孟府早已一片狼藉,那些护院的家丁都被一剑穿心。穿过庭院,打斗的声音逐渐清晰。孟樾最先看见因为重伤,而昏倒在庭院外的李若棠,确定他只是因失血过多而晕死过去后,孟樾也顾不得许多,冲进了庭院。
      “爹!”
      孟樾站在庭院的入口,看见了正与入侵者缠斗的父亲。孟梓南听见了儿子的喊声,但他无暇顾及,因为眼前的对手太过难缠。孟樾见父亲没有反应,也将目光移向了入侵者。

      那人一袭玄色衣袍,黑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见一双墨色的眸子。孟樾看见了面具上细致的纹饰,但他不知道那纹饰代表着什么。当他还在疑惑这个入侵者的身份时,一道白光从他的眼前闪过,恍惚间看见自己的父亲被对方击中,身体被巨大的力量震开。当孟樾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倒在废墟中的父亲。
      “爹!”
      孟樾一个箭步冲到了孟梓南的身边,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对手投来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手张开了结界,挡住了对方下一波的进攻。这个结界是桑榆教会他的,想不到自己回到了过去,但能力却依旧存在。而他的这一次阻挡,却让对手感觉到了威胁。
      “你是什么人?”
      面具下的声音很闷,但孟樾很清楚,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我还想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闯入我家?”
      “原来是孟家的小公子。”那声音似乎对孟樾很不屑,“小子,还是躲得远点比较好。我只管找你爹拿东西,东西到手我自然会走。否则别怪我,让你们孟家断子绝孙。”
      “哼……你休想从孟家拿走任何东西!”
      “孟梓南,你都已经这副模样了,难道还要和我打?”
      孟梓南脚步有些虚浮地从孟樾身后走了出来,扶着儿子的肩膀定了定神。
      “我说过了,孟家没有你要的东西。”
      “我相信孟家没那么蠢,把这么一件遭人觊觎的东西放在自己身边。但是每一代当家人,都知道这东西确切的藏身处。你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就可以了,至于怎么取得那是我的事情。”
      “那还真是失礼了,我这个当家人当得不够格。”
      入侵者眯着那双墨色的眸子,目光就那样定格在孟梓南苍白的脸上。他似乎想要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结果却是一无所有。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只有请你去见你的先祖,顺便替我问问,那东西在哪里吧。”
      孟梓南只觉眼皮一跳,顺手将孟樾重重地推开,一个箭步冲向了入侵者。孟樾的后背撞击在花园回廊的柱子上,只感觉后背一阵酸痛。耳边的打斗声仍旧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他想要冲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介入。因为另一个蒙面人从庭院的另一头冲了出来,正挡住了孟樾的去路。
      “孟公子,想去哪里?”
      孟樾蹙眉看了一眼眼前的黑衣人,穿着打扮与刚才那个入侵者一模一样,只是身形略显单薄。
      “这是我家,我想去哪里用不着你管。”
      孟樾几次想要离开,都被对方巧妙地阻挡,刚想要发怒,却听见庭院厢房里传来了一些声音。
      “真是抱歉,看来手下没有好好善待老夫人与夫人。”
      孟樾的双眼突出,眼白上净是红色的血丝。
      “你们把我奶奶和娘亲怎么样了?”
      “不过是绑了起来而已。”
      黑衣人不理会孟樾的怒吼,慢条斯理的击了下掌。厢房的门也在同时被打开,孟家老夫人与夫人,一起被送了出来。
      “孟老爷,孟公子,如何?”
      孟梓南瞥见自己的母亲与妻子被捆绑着送出厢房的瞬间,也被对手找到了可趁之机。来不及抵挡对方的重击,生生地受了一掌,整个人从假山上坠落。

      与魑蛮的战斗持续了一个昼夜,剩下的两成兵力也早已化作了血肉模糊地尸块。洛红莲的身体早已被鲜血浸透,那里面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魑蛮的首领是魑蛮族第一任族长的后代,他以自己绝对的武力战胜了部落中的强者,从而夺回了这个原本属于他祖先的位子。
      “洛家红莲,你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难道甘愿被摆布一辈子?”
      魑蛮的首领就站在红莲的对面,他有着魁梧的身材,纠结的肌肉,粗黑的头发狂野地散落在肩头,方正的下巴被同样粗黑的胡渣覆盖。他穿着简单的黑色甲胄,双手紧握着一对巨斧。他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盯视着眼前的红莲。
      “这轮不到你来管。”
      虽然经过了一番激战,但红莲依旧淡然。白色的衣袍早已染红,银色的长发上也沾染着斑斑血迹,这使得他的发色有些刺目。血红的眼睛有些阴沉,清俊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
      “第一次见到你,还以为你是个姑娘,想不到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要是姑娘,兴许我还放过你了,以你的姿色,足以成为我的王后。”
      首领的话让他身后的魑蛮人哄笑起来。
      “哼!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王还不知道呢。”
      话音刚落,红莲的三昧真火便扑向了魑蛮首领。巨斧也随之扬起,但是三昧真火不是用一把斧子就能挡住的。火焰瞬间包围了斧头,延伸出来的火舌迅速舔上了他的胡子和头发。在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中,一抹红色的影子迅速蹿上,精准地缠住了首领的脖子。只感觉脖颈处一紧。
      “你……你不敢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红莲紧紧拽住手中的红绫,冷眼看着对手。
      “杀了我,在洛家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真的吗?我想你错了。你以为是谁让你们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竞争首领的位置?是我。”
      洛红莲的声音似远又近,听得并不那么真切,而最后那一句话,他确信自己听见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美少年,也许是个恶魔,一个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恶魔。

      魑蛮首领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群龙无首的魑蛮人,面对浑身血色的洛红莲有些后怕。他们不安地朝后退了几步,不时地与自己的同伴对视,但得到的讯息只有恐惧和不安。最终,当洛红莲开始向他们踏出第一步的瞬间,魑蛮人便如鸟兽散。

      敌人四处逃散的身影,在荒野中迅速地消失了,洛红莲站在满是血污与尸块的荒野上,任由突来的雨水冲刷,身上的鲜血顺着雨水迅速地滑落,浓重地血腥气充斥在周遭的空气中。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冲击着洛红莲的感官,魑蛮首领的话亦如针尖般刺痛着。

      好热……口好干……孟樾的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这样的念头,他感觉到汗水浸湿了自己的衣服,口鼻间净是呛人的烟尘。剧烈的几声咳嗽之后,孟樾终于睁开了眼睛,但是刺目而滚烫的橘红色光焰,让他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孟樾!”
      是李若棠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孟樾绝对没有听错。他挣扎着爬起来,用满是氤氲的双眼寻找着李若棠。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他。
      “师父。”
      “抱歉,我想我的左手已经废了。”李若棠气息微弱地说道,“他们把我扔进来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你的背影。”
      “爹爹,娘亲,还有奶奶,他们在哪里?”
      “他们……他们已经死了,我看见那些人在他们的尸体上点火,最后火势迅速蔓延,估计孟家已经一片火海了。”
      李若棠忍着痛楚道出了实情,尽管他知道这对孟樾而言是怎样的打击,但悲剧已经发生,必须让这个孟家唯一的继承人,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勉强支撑着让自己站起来,最终还是因为腿上的伤势,重重地倒下。
      “孟樾,你听好。你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虽然孟家已经没有了,但只要你在,孟家就还有希望。你必须振作起来!”
      李若棠声音在耳边徘徊,但孟樾却不想听。
      “不!我要爹爹,娘亲,还有奶奶!我不要做什么继承人,孟家的希望也与我无关!我只要我的家人能回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孟樾的脸颊上也感受到了一阵火辣的痛。李若棠挥下的右手还在颤抖,他从来不曾打过孟樾,也从未想过要打,可他方才的那番嘶吼,竟让自己忍不住挥下了手掌。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和祖母吗?对得起孟家的列祖列宗吗?”李若棠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甚至忘记了他们仍旧身处火海,那些放肆的火苗随时会蔓延到这个角落。“身为孟家的继承人,你怎么可以这般不负责任!滚……你给我滚!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孟家人,你也不配做孟家人!孟家那些死去的人,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陪葬!”
      李若棠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孟樾推出了角落。与此同时,被大火烧灼地失去了支撑的房梁忽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两个人中间。
      “师父!”
      回过神的孟樾想要伸手去拉李若棠,却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身子直往下坠。

      “红莲!红莲少爷!”
      狂风暴雨中,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洛红莲转过身,透过密集的雨水,看见一个青衣少年正朝着自己狂奔,青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破口起码有数十处。洛红莲有些错愕,这个人不可能是自己带来的。
      “红莲少爷!”
      青衣少年在距离红莲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踉跄倒在了雨水中。他勉强支撑着爬了起来,朝着洛红莲伸出了满是血污的手。
      “洛家……快回去!回去救洛家!”
      洛家?红莲有些疑惑,他还记得自己离开时,洛家一如往常。
      “魑蛮……偷袭了洛家……”
      过多的失血让青衣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和不稳,他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但这些零碎的片段,却已经足够让红莲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前几日的骚扰不过是一个由头,借机让洛家派出红莲征战。而魑蛮的所有主力则暗中攻进了洛家本家,可是本家的防卫措施极为严密,如果没有内贼,绝对不可能轻易偷袭。
      洛红莲看着已经咽了气的少年,他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如果洛家就此覆灭,自己也就摆脱了他们的控制。可是如此一来,自己也就失去了族群,变成一个无家可归之人,红莲不禁想到了洛紫鸢。红莲抱起少年的尸体,脚下轻点,在雨水中留下一串涟漪。

      昆仑山西南之地,是赤焰兽洛家世代所居。密林环绕,雒河从旁经过,加上洛家的结界,这里本应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堡垒。可是这座堡垒,却在一夜之间化作了残垣断壁,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洛红莲抱着少年的尸体,站在洛家的大门前,灰白色的大门如今洞开,他看到了横躺在阶梯上的洛云天。他的胸口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四周有烧灼的痕迹。在洛云天的周围,是洛家的军队,此刻他们早已变成了尸块,尸体断口处不断涌出的鲜血,被滂沱的雨水冲刷到了各个角落。
      洛红莲放下少年的尸体,扫了一眼几乎没有生还者的洛家,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血腥气,同时还有杀气。他知道敌人还没有离开,因为洛家人还没有死绝。昆仑山以南,有洛家的地道,那里是专为避难所建。如今这个状况,洛家应该已经启用那座地道了。
      “老大!那里还有一个人!”
      循着声音,洛红莲看到了站在雨中的一行人。人数不多,也就十来个。一个身材欣长的男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与其他人相比,他的长相算是清秀,一双丹凤眼的眼角向上扬起,墨色的长发带着微微地卷曲披散着,天青色的衣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而使红莲好奇的,则是他身后所背的包袱。
      “喂!你是什么人?”
      最初发现洛红莲的男子,朝着他大声喊道。洛红莲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盯着那个卷发男子。
      “在下洛红莲。不知阁下是哪一位?”
      嘴角微扬,略带些浅粉色的嘴唇轻启,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鸣琴。”
      红莲血红色的眼眸里透出了惊愕。鸣琴,乃是天帝的琴师,他的出现无疑是极不合理的。但红莲的记忆里,鸣琴的确出现在了洛家。
      “阁下尊贵之躯,何以到这蛮荒之地。”
      “洛红莲?洛家的凶器……看样子,你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洛家人的生死与我无关,但洛家的存亡却与我有关。”
      这个答案让鸣琴笑了,声音虽不大,但透过滂沱的雨声,洛红莲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嘲弄。
      “洛家的存亡已经有了定数,如今只要你不动,洛家就此从八荒消失。”笑声渐止,鸣琴云淡风轻地说道,“若你非要为了洛家存亡而战,我也不拦你。”
      “哼!阁下是九天之上的神明,就连四海的神仙都要礼让三分。想不到竟也乐意纡尊降贵,与八荒的魑蛮为伍。”
      “八荒的青丘白家,不也出了一个想要飞升九天的白锦瑟吗?”
      洛红莲眯缝起血红的双眸,眼前的对手绝非当日在蛮荒中的魑蛮首领。此人藏于暗处,如今忽然偷袭洛家,定然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目的。
      “阁下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但是你却可以帮我。”
      “你这是要拉拢我。”
      “有何不可?”
      “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是这场屠杀的凶手,而我则是铲除凶手的人。”
      “我若是答应了,一样是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洛红莲扯了扯嘴角,“到时候,我一样会是这场屠杀的凶手。”
      “看来洛家的凶器,不只是会杀人。”
      鸣琴依旧浅淡地笑着,若是真能将眼前的清俊少年收入麾下,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如探囊取物。
      “以后的事情,谁能知道呢。也许……你不会死。”
      洛红莲的眉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鸣琴的笑容,心里竟有些动摇。
      “不可以!不可以答应他!你是洛家子孙,决不能看着洛家就这样灭亡!”
      这一声怒吼,竟将洛红莲动摇的心,又拉了回来。他转身正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一堆废墟中跑了出来。走到近前,他才看清这个人的样貌。她是洛紫鸢的妹妹,洛兰雪。
      “兰姨?”
      “红莲,我不曾养育过你,更不曾正眼瞧过你,今日你这一声兰姨,我愧领了。”
      洛兰雪有些艰难地扶着洛红莲的肩膀说道。
      “洛家亏欠你太多,即便用整个洛家来偿付,都不足以弥补你所受到的伤害。但是,若没了洛家,你洛红莲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你不能让洛家覆灭,即便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号,你也必须将它传承下去。”
      洛兰雪的目光转到鸣琴的身上。
      “鸣琴,你有什么阴谋我不知道,我也不管。但是你要覆灭洛家,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
      “你答不答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今日就是洛家的忌日!”
      话音还未落下,雪白的羽箭已正中洛兰雪的胸口,红色的血溅落在白色的箭羽上,洛兰雪却死死地抓住红莲满是血污的衣袖。
      “红莲,你绝对……不能答应他……即便背上凶手的骂名,也……绝不应该是私通外敌,覆灭本家!记住……记住我的话……”
      红莲抱着洛兰雪冰冷的身体,沉默地跪在雨中,他忽然想起了洛紫鸢。她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下着滂沱大雨,自己跪在她的坟前,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因为只有这样,那些厌恶他的人才看不到他的眼泪。洛红莲缓缓地站起身,因为哭泣和愤怒,几乎无法区分血红的瞳孔和发红的眼白。魑蛮人就像看见了恶魔,他们开始向后退却,唯独鸣琴仍旧站在原地。
      地上的积水被狠狠地踩踏,溅起一连串的水花,手中的三昧真火直扑鸣琴的面门。却正中他布下的结界,瞬时爆开的火焰,吞没了整个结界,却无法突破。二人之间的对峙,让魑蛮人的恐惧陡然攀升至最高点,他们甚至忘记了逃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昧真火耀眼的红光。终于,这场持久的对峙,在一阵轰鸣声中结束了。鸣琴被震出十米开外,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围墙。洛红莲在被震开的瞬间,只觉得身体异常的沉重,似乎被什么拉着直往下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