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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相思 相遇是一种 ...

  •   八荒以西,有山名章莪,毗邻长留山。章莪山之南,有上古妖兽毕方鸟,毕方一族姓殷。殷明青是这个家族的第七代族长,秉承了几代族长的传统,甚至样貌。殷家的每一代族长,都是身材高大,有着极为严肃的相貌,殷明青更是如此。他的三位夫人,为他诞下了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四个儿子在外貌上,与父亲有许多相似之处,唯独小儿子最是清俊,若是好好妆扮,怕是要被误认为女儿身了。在这一点上,殷明青觉得是母亲的原因更多些,因为小儿子的母亲,是三位夫人中长相最清秀的。就是因为初见时惊为天人,才被殷明青娶回了家。
      殷明青看了一眼小儿子,老觉得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若不是让小厮去喊,怕是到了深夜,自己也见不着儿子。
      “丹露,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没有啊。”
      殷丹露茫然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可他却不自知。
      “没有吗?”殷明青狐疑地看着儿子,“你今天在那棵树上可是坐了很久,如果我不让人去喊你,大概你都不准备回来了。”
      “哪有?我不过是闲着无聊罢了。”殷丹露终于有了些表情,讪笑着回应,“爹爹,你叫我来做什么?”
      “嗯,再过几日就是你母亲的生辰,她想在那一天为你物色新娘。到时候,你自己也仔细地看看。”
      “新娘?爹,四哥还没成婚呢,我看不用这么着急吧。”
      听见要给自己选新娘,殷丹露的内心是拒绝的。
      “你四哥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我已经让人给他送去了画像,要是在你母亲生辰前,选不定的话,有他好看的。”
      殷丹露忽然有些同情起自己的四哥。
      “那不然让四哥选定了再说,我还小着呢。”
      “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大哥就已经出生了。”
      殷丹露咽了咽口水,他知道父亲又要开始讲述他在婚姻上的丰功伟绩了。可眼下他没有这个心思听故事,他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他离开八荒的时候,母亲的生辰早已过了半月有余。而自己离开的原因,仅仅是为了逃婚。换言之,现在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候,那么是不是代表自己可以改变结局?可是这么一来,也许自己不会离开八荒,自然也就不会遇到月荧。对了,还有月荧。那丫头会不会和他一样回到了过去,会不会是同一个时间点?
      暗自思忖的殷丹露完全没有听见殷明青说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敷衍答应。直到听见“成婚”二字,才算清醒过来。
      “成婚?爹,这个太早了吧,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们选中的,就一定愿意嫁给我?”
      “殷家的家世还能亏待了谁吗?”殷明青蹙眉说道,“而且我儿子一表人才,哪个姑娘能嫁给你,那是她的福份。”
      “是……一切听您的安排。”
      殷丹露无奈地答应着,因为他已经盘算好了,大不了再跑一次。

      月荧被命令躺在床上不得乱动,只能瞪着眼睛看着小丫头给自己受伤的手臂敷药。
      “你当真是胆子大了,竟敢翻墙出逃。”
      月鸣手中的银杖敲得地面砰砰直响,愠怒的表情一览无余。青峰的屏障十分强大,就算是族人也无法使用法力逾越,因此月荧只能选择爬墙。
      月荧不敢抬头与祖母对视,她低垂着眼睑细想着眼下的情况。翻墙?她的确翻过一次,是为了出逃,而原因则是出于贪玩。她自小就很喜欢自己的小舅月泠,他也是月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去过九州的人,对于月泠描述的九州,月荧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但是碍于家规,她无法逾越高墙。
      “看来月家的规矩,你还没有背熟。等会儿我会让人监督你重新背一遍家规!”
      月家的家规很繁琐,繁琐到让月荧时常感到头晕目眩。最让她不能接受的一条,便是“月家族人未成年者,不得私自离开青峰”。换言之,如今的月荧还未成年,只能坐在家里,哪儿都不能去。要想去九州,那基本就是妄想了。月家族人中能去九州的,除了族中长老,就只有月泠所在的青月军。
      青月军是月家的最强军队,族中精英皆在军中。他们除了负责守卫月家外,还负责收集情报的工作。出入九州也就成了在所难免的事情,但每一次都必须两人同行。月泠的搭档是月荧的青梅竹马月霄,月霄并非本家出生,但在族中长辈看来,月霄极有可能成为本家的女婿,月霄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荧小姐正在背诵家规,霄公子还请回府。”
      门口的侍卫恭敬地说道。月霄朝着敞开的府门望了望,隐约听见了月荧背家规的声音。思忖着今日怕是见不着了,便有些悻悻然地往回走。
      “月霄!”
      喊住自己的正是月泠,他一路跑着到了自己的跟前。
      “来看月荧?”
      “嗯,不过她好像被罚了。”
      “谁让她翻墙了呢。这丫头也真是胆大。”
      月泠一想到月荧骑在墙头上的情景,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那么想去九州?”
      “这可是她毕生最大的愿望,不过照着家规,她是出不去的。除非她加入青月军。”
      “不可能的。”月霄摇摇头,“她是月家未来的继承人,族长不会让她加入青月军的。”
      “是啊,月荧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继承人,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个事实。”
      月荧本就是遗腹子,可她出生那天,作为下一任继承人,也就是她的母亲也因难产而死。因此月荧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继承人。
      “对了,月霄。”月泠忽然想起月荧的生辰就快到了,“月荧的生辰已经过了。论理,这个生辰一过,便可谈婚论嫁了。你父亲有没有想过和族长谈谈婚事?”
      对于自小一起长大的月荧和月霄来说,这件事情似乎顺理成章。
      “父亲倒是提过,但毕竟对方是族长,父亲觉得就这样提出,似乎不合礼数。”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你们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而且族长也挺喜欢你的,族中长辈哪一个不是盼着你们俩成婚的?”
      月泠拍了拍月霄的肩膀,朗声说道。
      “你说的是。不过这件事,还得由父亲说了算,最后也得看族长的意思。”
      “我看啊,你干脆让你父亲直接去提。族长那里,要不可以让月山长老询问一下。”
      月泠提到的月山长老,是掌管族中礼教的,虽然为人严肃了些,但也因此很受敬重,族长月鸣对他也是礼让三分。
      “月山长老倒是个不错的人选,那就拜托月泠兄了。”
      “没问题。”
      月霄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容,朝着月泠拱手表示感谢。月泠一边客气着,一边也开始盘算要怎么才能让严肃的月山长老出面。

      殷家做寿自然不是一件小事,虽然只是族长的一位夫人,但也非同小可。殷丹露对于眼前堆叠如小山似的请柬,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便又将注意力放在了棋盘上。
      “丹露,你看看还有什么人要请的?”
      殷红的衣袍上用金丝线做了滚边,上面还有缠枝牡丹的暗纹,并用金线勾勒出花瓣,巧妙地体现了阳光投射在牡丹花上的角度。乌黑的云髻上插着一支金牡丹簪子,一对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轻摆。这就是殷家的三夫人,殷丹露的母亲云烟。
      “娘,我觉得已经够多的了。当初大娘和二娘的生辰,都没请这么多人。”
      殷丹露头也不抬地说道。
      “娘也不想请这么多人,但不是还要为你物色新娘吗?不多请一些人,怎么选啊。”
      云烟嗔怪道,顺势在儿子身旁坐下。
      “我无所谓,娘和爹看着满意就行。”
      殷丹露依旧注视着棋盘,可迟迟没有落下一子。因为他的心思全不在棋局上,更不在三夫人的生辰上,而是担心着月荧。
      “这叫什么话。新娘子娶进门,那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怎么说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
      云烟的这句话,倒是被殷丹露听了进去。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妆容精致地母亲。
      “娘,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娘亲何时骗过你?”云烟一脸认真,但念头一转,觉得儿子这是话里有话,“儿子,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啊?没有啊,没有……只是担心,万一我看中了,你们又不喜欢,那事情就比较麻烦了。”
      “只要你喜欢,娘亲一定支持你。只不过,以你爹的处事作风,一定是希望你找一个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
      “是啊,可别找一个像青峰月家那样的人家。”
      “月家怎么了?”
      听见母亲提到了月家,殷丹露不由得有些担心。
      “八荒之中月家不过是中等人家,再说了,这一族的人除了会守护神魂,还会什么?对你和殷家的前途根本毫无益处。”
      “我觉得月家挺好。”
      “傻儿子,我和你爹那是为你好。虽然这一次,月家也在受邀之列。”
      殷丹露听见这话,手中的棋子竟不自觉地落下。

      “族长,荧小姐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月鸣坐在上座,看了一眼月山长老,心想月山长老虽掌管族中礼教,但从来不对别人的婚事说三道四,更别说做媒了。如今却出面关心起月荧的婚事,月鸣心里清楚得很,月山要推荐的新郎人选必定是月霄。
      “是啊,我也正为此事担忧。若是择婿不当,怕是要误了荧儿的一生。我也不好对她父母交代。”
      “那族长可有人选?”
      “族中年龄相当,文武兼修的俊才倒是不少。尤其是青月军中,更是人才济济。所以,也很难选啊。”
      月鸣明知道月山长老是为月霄说媒,其实自己也很中意这个少年,但毕竟是月荧的祖母,这种事情总还是男方开口更好些。
      “那,您看月霄如何?虽不是出身本家,但为人诚实,也算得上文武兼备。更何况还是青月军的精锐。”
      月鸣方才的一席话,已经表明了态度,月山长老便也顺水推舟,反正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在族里也是公开的。
      “月霄这孩子,我看着不错。何况同荧儿从小玩到大,互相之间也算了解。想来荧儿也不会反对。”
      “那您看,是不是过几日,便让月霄的父亲前来提亲?”
      “再过几日便是殷家三夫人的寿宴,我们月家也在受邀之列,荧儿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自然是要同我一道去的。不如等三夫人的寿宴过了,再让月霄和他父亲过来提亲吧。”月鸣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倒是可以请月霄的父亲过来,两家交换一下庚帖。”

      躲在门外偷听了许久的月荧,此刻的心情竟有些五味杂陈。殷家三夫人的寿宴上,自然是能见到殷丹露的,那么也就可以知道自己和他是不是回到了同一个时间点。但外祖母决定的亲事,却让她有些为难。无论自己有没有遇到殷丹露,月霄于她而言如同兄长。当初去往九州,也是为了能逃开这段婚事。
      正兀自想着,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声,月荧身形一动,轻巧地落在了屋顶上。目送着月山长老离开的月荧,此刻却不想离开屋顶了。就这样一直坐到了月上柳梢头,就算底下寻她的人差点挖地三尺,她都视而不见。她只想知道,这个时候,殷丹露是否也看到了这轮明月。

      这个时候的殷家很是热闹,上上下下为着三夫人的寿宴忙得不可开交,其实最忙的莫过于送请柬的。
      “哟,大姐。三妹这次的寿宴,怕是要成为殷家有史以来最风光的了。”
      殷家二夫人柳絮是三位夫人中,口齿最伶俐的,平日里也是傲娇惯了的人。与三夫人云烟的关系一般,不好不坏的相处着。而她的傲娇源于她的孩子,殷家的两位公子和两位小姐,皆是她亲生,而且殷家长子也是这一房的。
      “三妹的寿宴只是个由头,老爷这次是想借机为丹露物色新娘,自然是要多请些人的。”
      大夫人韵琇最为端庄,府中大小事务也是由她主理。
      “老爷就是偏心小儿子,我们丹枫都还没成婚呢。”
      柳絮随手取了一块点心吃了,开始念叨丹枫和丹露年纪差不了多少,怎么待遇就差了这么多。
      “老爷这次不是也拿了画像给丹枫看?”韵琇兀自喝茶,“这次三妹的寿宴是个机会,不如你就让丹枫也物色物色,说不定能遇见一个他喜欢的。”
      大夫人的这番话,让二夫人茅塞顿开。既然三夫人请了这么多人,丹露也不过只选一个新娘,何不让丹枫去试试。
      “果然还是大姐聪慧。”

      尽管月鸣说了要等殷家三夫人的寿宴结束,才让月霄过来提亲。但私底下,两家的家长早已交换了庚帖,只等着纳采纳吉了。
      月荧的贴身丫头是个管不住嘴的,从月鸣的大丫头那里得来了这个消息,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自家小姐,原以为小姐会高兴,不想却是满面的愁容。月荧开始担心,如果殷丹露没有和自己回到同一个时间点,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必须作出选择,要么就这样成婚,要么就再逃一次。

      殷丹露坐在屋顶上,看着初升的弦月,他想着明天的寿宴上会不会遇见月荧。但他更害怕遇见的不是回到过去的月荧,而是从未与自己相识过的月荧。猩红的眼眸中竟意外地流露出哀伤,这是殷丹露从不曾有过的情绪。
      “月荧,你明天一定要来。”
      浅淡地低吟随风而去,但殷丹露不知道,这风是否会往青峰而去。

      晌午过后,殷家门前的大红灯笼被早早地点亮,朱漆的大门也已敞开迎客。不多时,宾客们便纷至沓来。殷丹露被三夫人命令留在大厅内迎客,无非是想让他最先看到那些前来贺寿的小姐们。
      月荧小心翼翼地捧着寿礼,亦步亦趋地跟在祖母身后,踏进殷家大门的瞬间,她有些迟疑。因为她不知道会遇见哪一个殷丹露。
      “青峰月家到!”
      门口迎客的小厮,照例朗声说出家族名号。大厅内正迎客的殷丹露,手上的动作一滞。目光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转向了门外。熙攘的人群挡住了视线,直到月鸣走到了大厅外,他才看见了捧着寿礼的月荧。
      “你就是殷家的小公子,殷丹露?”
      月鸣笑着看向有些呆愣的殷丹露。
      “啊?哦……失礼了。晚辈殷丹露,见过月家族长。”殷丹露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向月鸣施礼,“月族长为了家母生辰远道而来,丹露惶恐。还请移步后花园稍作休息,稍后开席时,会有丫鬟引领各位入席。”
      月鸣笑着点点头,示意月荧送上寿礼。
      “这是老身为三夫人准备的寿礼,薄礼一份,不成敬意。还望三夫人不要嫌弃。”
      “哪里。月族长能来,就已经是最好的贺礼了。”
      “殷公子果然伶俐,三夫人真是好福气啊。”
      月荧将手中的寿礼递到殷丹露的跟前,这才抬头看向眼前人。殷丹露伸手去接,但这寿礼却始终在两人的手里捧着。殷丹露看见月荧的瞬间,差点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但忽然想到眼下的情形,便又咽了回去。殷丹露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月荧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因为她已经知道,眼前的殷丹露就是自己想要见到的殷丹露。
      “荧儿,随外祖母去后花园吧。”
      月鸣看出些端倪,却不打算点破。因为还有些疑问,她没有搞明白。听见外祖母召唤,月荧有些尴尬地收了手,朝着殷丹露盈盈一拜。殷丹露顺手将贺礼递给身边的小厮,目光却没有离开月荧离去的背影。

      “荧儿,那个殷丹露,你们认识?”
      与一众宾客打了招呼后,月鸣与月荧在后花园的一处凉亭里坐下。
      “外祖母为何这样问?”
      月荧有些心虚,她不知道外祖母看出了一些什么。
      “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哦,荧儿倒是没发现。”
      听见月荧的说辞,月鸣沉默了。她分明在月荧的眼睛里,看见了和殷丹露一样的神色,但月荧却模棱两可地避开了。太奇怪,照理月荧与殷丹露应该是没有机会相识的,但他们的眼神都告诉自己,他们不但认识,而且极有可能关系亲密。
      正烦恼着月荧与殷丹露的关系时,丫鬟却来告知可以入席了。月鸣只得暂时抛下这个难题,先应付那些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社交。

      “儿子,可有看中的姑娘?”
      “只怕母亲不喜欢。”
      坐在主桌的云烟拉着儿子说悄悄话,殷丹露的回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底有没有看中的?”
      喜不喜欢也得她看过了才知道,可眼下儿子似乎并不愿意说出答案。
      “娘亲,若是选了一个你不喜欢,可儿子十分喜欢的。该如何?”
      殷丹露仍是不愿说出答案,只是拐着弯地试探起三夫人。
      “只要家世人品,与殷家相当。其他的,娘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我相信,家世人品一定与殷家相当,而且为人温柔贤淑。”
      殷丹露笑着给母亲夹了菜。
      “你今日才见了姑娘,怎知她温柔贤淑?”云烟心满意足地吃着儿子夹的菜,念头一转,觉得儿子是话里有话,“你小子不会早就私定终生了吧?”
      “娘,这鱼不错。你不是最爱吃鱼了吗?”
      殷丹露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了云烟的碗里。
      “别以为一块鱼肉就能收买我,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爹爹舍不得的,娘亲也舍不得。”
      殷丹露笑着喝了口酒,抬头的瞬间,目光正巧落在不远处月荧的身上。今日的月荧是他不曾见过的,一袭柳黄色对襟衣裙,腰间系着竹青色的腰带,下面坠着一枚青玉制成的平安扣。此刻她正端坐在月鸣身边,裙摆似乎没有被很好地安放,正巧露出一对穿着竹青色绣鞋的脚尖。月家族长正与身边的宾客闲聊,月荧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菜,时不时地与另一边的姑娘对话,虽然她很有礼貌地笑着,但她眼底的不安却被殷丹露捕捉到了。
      云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微笑着的月荧,略有些绯红的脸,想是喝了些酒。年轻女子本就肤白,还微微透着些红润。如今因着酒气,更显得白里透红,吹弹可破了。自己儿子的眼光果然不同一般,云烟看着月荧俊秀的脸,倒是有些喜欢。
      “老爷,那是谁家的姑娘?”
      云烟微微侧过头,在殷明青耳边小声问道。殷明青喝酒的动作顿了顿,也将目光定格在了月荧的身上。
      “那是月家的少小姐,闺名似乎叫月荧。”
      “是‘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的荧。”
      云烟没提防自己儿子在此时回神。
      “你小子,干嘛突然凑过来?”
      “娘亲,你不是在和爹爹讨论孩儿喜欢的女孩吗?”
      “你……你真的喜欢她?”
      儿子的话,让云烟有些结巴,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儿子。
      “丹露,你真的喜欢?”
      殷明青的反应似乎更正常些,对于月家的这位少小姐,他了解的并不多。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月家的家世哪里和殷家相当了?”
      云烟的脸色有些阴沉,还好主桌上只坐了他们三个人。但她的反应还是引来了,旁边大夫人和二夫人的侧目。
      “娘亲,您小点声儿。”殷丹露笑着安抚道,“月荧挺好的啊,我喜欢。而且,月家家世也不算差,虽然不像殷家是大家族,但好歹也是青峰的主人。”
      “青峰,倒是离四海很近。”
      对于夫君不着边际的回答,云烟忽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碍于宾客,又不好发作。
      “爹爹,不如您和月家族长聊聊如何?”
      “嗯,等宴席散了吧。”
      殷明青的回答就算是答应了,如此一来,殷月两家联姻,成为了一件极有可能的事情。但是云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因为在她眼里,月家根本就是小门小户。

      按照以往地规矩,宴席散后,宾客们可以在殷家住上一夜。月家被安排在了明玕苑,这座院落种满了翠竹,十分幽静清爽。最重要的是,这里紧挨着殷丹露的丹霞苑。
      祖孙俩刚刚安顿下来,便有丫鬟来请,只说是族长要见月家族长。月鸣虽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礼貌,还是跟着去了。月荧闲来无事,便在苑中散步。明玕苑的翠竹很是茂密,其间的鹅卵小径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月荧立在小径中,抬头仰望,看见了落在竹叶间的弦月。
      “从这里看月亮,感觉很不一般吧。”
      月荧猛地转身,正对上殷丹露含笑的眸子。
      “……殷……殷丹……”
      “怎么?才几日不见,连名字都说不全了?”
      面对有些结巴的月荧,殷丹露忽然生出了恶作剧的念头。
      “殷丹露!谁……谁说不全名字了。”
      月荧有些羞恼,朝着殷丹露吼了一声,便转过脸去。
      “好了,我开玩笑的。”
      看着月荧羞恼的样子,殷丹露的笑意更浓了。伸出手臂将月荧揽进怀中。
      “感谢上苍,让我们回到了同一个时间点。”
      “你,干什么?”
      “抱你啊。”
      “谁,谁要你抱了?”
      月荧的脸依旧滚烫,即便隔着衣料,殷丹露也能感受到。
      “你不喜欢我?”
      殷丹露的反问,得到的是一个沉默。但他知道这个沉默意味着什么。月荧的性子本来就有些内向,否则当初与叶明伦的感情早就捅破了,何以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有机可趁?
      “我没说过。”
      沉默被一句低声的反驳打破,可殷丹露却笑了。
      “是吗?那现在我告诉你,我殷丹露喜欢月荧。”
      于是沉默再度回来了。
      “你父亲请我外祖母去谈话,难道……”
      “我的小青雀果然很聪慧。”殷丹露将她抱的更紧了,似乎害怕她会逃走一般,“我告诉爹,青峰月家的少小姐月荧,是我喜欢的女孩。我想娶她,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你!”月荧恨不得此刻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抓着殷丹露衣服的手握成了拳头,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你都不问问我。”
      “因为我知道你愿意啊。”
      “我……”月荧有些语塞,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殷丹露真的来问自己,她是真的会答应吧,“来殷家的前几天,外祖母就为我定了亲事,虽然还未纳采,但已交换了庚帖。”
      “不过是交换庚帖而已,即便你过了门,我殷丹露也要把你抢回来。”
      “哪有人这般粗鲁,亏你还是殷家公子。”
      “我殷丹露又不是谁都去抢,因为是你月荧。你的心既然在我这里,身子又怎能在别处?”
      听见这话,月荧羞红的脸,又往殷丹露的怀里探了几分。
      “你父母会同意吗?”
      “我爹应该不打紧,只是我母亲总觉得月家的家世与殷家不配。但这件事我自己做主,与别人无干。更何况……”
      殷丹露眯缝起猩红的眸子。
      “更何况眼下我们是回到了过去,我们可得想想要怎么回去。”
      “是啊,我一开始也没搞明白,我们到底是怎么回到过去的。”
      “那个密室绝对有古怪。”
      “你说,我们可不可以在这个时间点,找到其他人?”
      “不太可能。这些过去,都是我们的记忆。我们两个应该只是凑巧。”
      殷丹露拉着月荧,在院子里的凉亭里坐下。
      “虽然说是记忆,但我的记忆里,你的父亲并没有与我的外祖母有过什么交谈。”
      “的确没有……这么说,我们所处的环境,应该是记忆与假象重新组合出来的。”
      殷丹露蹙眉思索。
      “记忆?”
      “对……记忆。”
      殷丹露有些茫然,他呆愣愣地说出这句话,目光落在眼前露出惊讶表情的月荧。
      “丹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不知道,如果娶到你,我们就能回去的话,任何代价我都愿意。”

      殷明青的话让月鸣很意外,但同时也很为难。本家已经和月霄交换了庚帖,虽还未正式提亲,但也算是定下婚约了。殷家如今正式提亲,难不成自己这个月家族长要毁约不成?
      “月老夫人还有什么顾虑吗?”
      殷明青看出了月鸣的为难,但不知为难在何处。
      “实不相瞒,来殷家之前刚为荧儿定下婚约,虽没有正式提亲,但已交换了庚帖。”
      月鸣思虑良久,还是道出了实情。殷明青捋了捋垂在胸前的胡须,思索了一会儿。
      “既然未曾提亲,交换的庚帖换回来就是。我这里可是正式提亲啊。”
      “这……似乎不大好吧?”
      月鸣有些迟疑,然而她更有些惊讶。殷家公子殷丹露怎么就看上了月荧,而且看今日月荧的神色,似乎与殷丹露有些瓜葛。
      “我知道这件事情,让您为难了。但是,我也没想到犬子竟对月荧小姐如此执着。”殷明青无奈地说道,“其实您来之前,我就问过丹露,若是月荧小姐已有婚约当如何?谁知那小子竟说,此生非月荧不娶,若是她已有婚约,能退则退,不能退,他就终生不娶。”
      听见这话,月鸣倒是颇为意外,她没有想到殷丹露对月荧竟然痴情至此。
      “那……殷族长没有问过小公子,为何如此执着于我们家荧儿?”
      “问过了,只是他不愿说。”殷明青对儿子的执着也很奇怪,但无奈没能套出实话,“月老夫人,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做,但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嘛。”
      “如果月老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如让我们三个自己决定如何?”
      “丹露?”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门外站着殷丹露,还有被硬拉来的月荧。月鸣看着自己的外孙女,竟意外地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殷明青虽有些气恼,却又发不出火来,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了。五个儿子里,就数这个幼子的脾性最像年轻时的自己,只要是自己认定的,绝不会轻易放手。但如今在宾客面前,多少还是要摆点父亲的威严的。
      “丹露!月族长在此,怎可如此无礼!月荧小姐好歹是没出阁的姑娘,怎么可以这样拉拉扯扯?”
      殷明青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表情严肃地呵斥道。
      “月老夫人,恕晚辈失礼了。”殷丹露嘴上怎么说,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月荧已经告诉我了,虽然您与月霄的父亲交换了庚帖,那也只代表你们双方有结亲的意思罢了。月荧毕竟没有正式入门,那我殷丹露此时提出结亲,也未尝不可。而且,我也知道月老夫人在担心什么,所以这件事情,若是能让我们三人自己决定,自然也就不会牵累各位长辈。”
      殷丹露的这番话让月鸣不禁皱起了眉,但从殷丹露的眼神中,她可以探知这个孩子确实下定了决心。目光转向一旁的月荧,虽然她的脸上透着羞怯的红晕,但看得出来对于殷丹露的决定,她是赞成的,否则殷丹露也不会如此大胆地向自己提议。月鸣蹙眉思索了一会儿,心想着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婚事,让他们自己做主,也许事情会更好办些。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月霄茫然地站在月氏本家的庭院里,直到现在,他仍旧有些搞不清状况。前一天傍晚,他同父亲一道在本家迎接了从章莪山回来的族长和月荧,自然也见到了一同前来的殷丹露。起初他只当殷丹露是出于主人家的礼节,将族长护送回青峰,可没想到晚间便被告知,第二日要与殷丹露会面。虽然不知道殷家小公子要与自己谈什么,但从族长的脸色和语气来推断,这件事情似乎与自己有关,可是自己与殷丹露并无交集,难道是月荧?月霄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简直是可笑,月荧连本家都未曾离开过,根本没有机会和殷丹露相识。即便这次为了殷家三夫人的寿宴去了一趟殷家,也不至于就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值得殷丹露要与自己会面的?
      正当他狐疑地时候,身后传了细碎地脚步声。月霄倏地转过身,正看见跟在后面的月荧。刚想要上前,却被横在眼前的手臂挡住了。月霄的目光顺着手臂,对上了殷丹露猩红的眼。
      “在下殷丹露。”
      看着月霄警戒的目光,殷丹露只是笑了笑,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
      “在下月霄。”
      “月公子可知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月家的家事,应该与殷公子无关吧。”
      月霄扯了扯嘴角说道。
      “原本是月家的家事,但如今我殷丹露要求娶月家少小姐月荧,就不仅仅是月家的家事了。”
      殷丹露的一番话,让月霄恍然大悟,但同时心底也升腾起一股怒火。
      “月荧与我青梅竹马,而且两家早就互换了庚帖。”
      “换回来就是了。即便没有庚帖,我殷丹露一样娶她。”
      “你!”月霄愤怒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将目光转向月荧,“月荧,你说。你到底要嫁给谁?”
      两个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早就让月荧没了主张,可这个时候,月霄却将这个问题丢给了自己。月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书房内顿时寂静无声。月荧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月霄,又将目光转到殷丹露的脸上。一个长长地深呼吸之后,月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起,月霄。我要嫁给丹露。”
      月荧的声音不大,但此刻这座庭院却静得出奇,因而就显得异常清晰。月霄的拳头也越握越紧,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陷进了掌心。
      “为什么?你为什么选择他?”月霄的眼神异常冷静,这让月荧有些惧怕,“毕方鸟世代是青雀的天敌,虽然双方停战了有数千年,但那不代表双方真正的和解,更别提联姻了。”
      “毕竟和平相处了数千年,和解与否不过是大家不同的认知罢了。我觉得殷月两家的联姻,没什么不好。”
      殷丹露不着痕迹地将月荧挡在了身后,语气缓和地回答道。
      “我没问你。”
      月霄终于将目光对上了殷丹露的眸子。
      “我是月荧的未婚夫,自然有权利回答。”
      “我和月荧的婚约未除,你算哪门子的未婚夫!”
      月霄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他的愤怒是月荧不曾见过的。
      “既然长辈们让我们三个自己做选择,那也就意味着你们的婚约已经不做数了。”
      殷丹露的这个答案,其实月霄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他从内心认定月荧不会选择殷丹露。
      “难道不是你们殷家威胁的?”
      “我们殷家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一决胜负,如何?”
      听见月霄的建议,月荧紧张地拽住了殷丹露的衣服。
      “放心,不会有事的。”
      殷丹露悄声安抚的动作和神情,让本就怒火中烧的月霄更是恼怒。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径直飞向了月家后面的山头。

      青峰的后山有一座断崖,没人知道那断崖叫什么名字,也许人们就没想过给它起一个名字。断崖远远地探出后山山头,形成了一座挑高的平台。月霄站在断崖上,鸦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哗啦作响,墨色的长发被风拉的笔直。
      殷丹露远远地看见对手站在断崖上,与他目光对视的瞬间,感觉到了月荧握紧的手。
      “没事,我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月荧的额头。直到殷丹露青白色的背影稳稳地落在断崖之上,两行清泪才滑过脸颊。

      被氤氲遮蔽的眼,模糊了断崖上不断冒出的青白光芒,兵器间刺耳地撞击声让月荧心惊胆战。

      “月霄,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必与我一战。”
      殷丹露的长鞭缠住了月霄的双臂,距离月霄不到五米的地方,静卧着他的佩剑。
      “我只要你退出!”
      “月荧的心不在你身上,你这么做又有何意?”殷丹露蹙眉劝到,“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能让她幸福。”
      “可我不觉得她和你在一起会幸福。”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月荧,你真的了解月荧的想法吗?”
      殷丹露的这番话,竟让月霄无言以对。细想自己与月荧相处的这些年里,虽说是青梅竹马,但自己的确并不了解月荧,尤其是她来殷家之前。
      “你看见她的眼泪了吗?因为你我之间的争斗,使她担惊受怕,这就是你要给她的幸福?”
      眼泪?月霄错愕地望向月荧,远远地,自己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听见了。就在我转身走向这里的时候,我听到了她泪水滴落地声音。”
      殷丹露从月霄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迷茫,于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了他自己所感受到的。月霄收回目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殷丹露。
      “你听见了?怎么可能?在我的记忆里,月荧几乎没有哭过,她永远都笑得那么灿烂,即便……即便当她知道自己永远见不到父母的时候……”
      “那是月荧想让你们看到的,而不是你们所了解的月荧。”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殷丹露没有料到,月霄竟会忽然发力。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殷丹露,眼见着自己被甩到了悬崖边。月荧感觉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她的身体一跃而起,朝着殷丹露的方向飞奔而去。身后外祖母焦急的喊声,并不能让月荧停下脚步。
      悬崖边的殷丹露和月霄听见喊声,也是一顿。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在飞扑而来的月荧身上。月荧含泪的目光从月霄惊愕的脸上划过,正对上殷丹露那双猩红色的桃花眼。月荧的速度太快,几乎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在扑进殷丹露怀里的瞬间,殷丹露的手也脱离了长鞭。月霄就这样看着他们滚下了断崖。

      急速地下坠,让殷丹露禁不住收紧了双臂。
      “我爱你。”
      就在月荧的意识逐渐消失地瞬间,她听到了殷丹露的低吟,眼泪随着呼啸地风飞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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