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有几何》曾签签

3、观文殿

　　此后，苍翊要做那荒唐之事，玉离便老是拿太和宫捞鱼之事来劝说，说起礼数絮絮叨叨的，苍翊便也不爱带她去玩闹，拉上之珃便出门了。

　　当夜幕降临时，苍翊的梦中又出现了那个风姿卓越的文覃公主。文覃长得明艳，可梦中的她确着实有些阴郁，她坐在海边暗礁上，面朝着海，一阵风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转身抚发。苍翊看着她的眼，她的眼里竟是另一片大海。海里有座宫殿，宫殿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吴楚越三国相临，吴王重巫，欲以巫虫养兵，野心之大，欲吞天下。越处两国交通要塞之间，边境骚扰不断，独善其身而不得。楚，看似无欲无求，实则密探早已深入各国，这场争霸，谁与争锋？

　　而苍翊这个稀里糊涂的公主又将何去何从？这一切都是未知，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命运早已为他们的出场，做好了准备，是欢声歌颂，还是暗淡离场，这一切都做好了计量。

　　国与国之间向来只有利益往来，哪得喜结连理。过去文覃与楚萩的婚事如此，现如今换成了苍翊，也是如此，是谁重要吗，只要她是越国公主便好。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蔓蔓纱布照向苍翊的鼻翼时，她睁开了眼，望着床幔的一双杏眼清明透亮，倒不像是刚睡醒的人。昨夜梦了什么，风起云涌，她记不起了。只是有一幕一直深深地烙在她的脑海中。丛书中，有一华服姑娘在欢喜地玩闹，她向旁人挥了挥手，便走向一狭长通道，她一踏进去，便像被黑暗吞噬般融入其中，只留下不知尽头的通道。那一排排的书整齐横列，怕是什么密室？

　　苍翊揉了揉眼睛，此时反倒像刚睡醒般，眼里隔了层雾气。苍翊回想那一幕不知怎的越回想越模糊，最后能记起的只有那一排排丛书和女孩华服的一角。那个有着一览无边际丛书的地方倒像是玉离前些日子提的观文殿。

　　越国的观文殿可以说是三国中藏书最多的地方。其原因有二，一则前任越王下了诏令，群臣吏民凡能献书于国者，有赏赐。其中珍贵典籍受上赏，各国山水人情篇受中赏，奇闻异事篇受下赏。二则越国百姓喜游历喜读书，将游历见闻编成书的有之，去他乡游玩时顺手带些有趣的书回来的更有之。

　　若说只那珍贵典籍和那些闲书，到不至于让众人窥视。观文殿中藏着越国不为人知的五行之术和奇门遁术。人们所求的，是那没见过的，得不到的，可越是这样，对于这些书的传说就越多。传闻越国的天行阵，能除却方圆内的五行之物。

　　天行阵能吞噬五行之物，人妖兽未有能幸免，天下有野心之人均想取得，而楚王恰是其中一个。越王华诞将至，两国联姻，必将前去拜谒。楚萩带着楚王的命令秘密启程，现如今已跨进了越国的边界。越王今年四十又五，此次生辰本不宜大办，但如今天下局势隐有大战的趋势，为彰显国威，越王邀请了建交邻国前来观礼。各国使臣即将前往越国，而这四面八方来的使臣中，好似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观文殿建在越国都城，这偌大的图书只得王亲贵族及在朝官员观看研读实为可惜。遂当今越王成基下了诏令，有越国国籍的子民，不论身份地位，只要交上一定的银钱，在奇月奇日皆可来观文殿读书学习。虽限制了每日的人数，可想要前往的人仍然络绎不绝。民间百姓谁若去了观文殿便可在亲朋好友面前吹嘘一阵，在观文殿当差也成了香饽饽。

　　苍翊手持公主令牌，进观文殿自然是易如反掌的。殿内由图书不同划分为不同的房间，眼前所见只得满室的图书，待你走到房间的尽头正欲退出时，绕过一排的书架，却又见一房间的图书，观看其中书籍，你便发现却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另一个房间，观文殿中隔间相通，而最妙的是，你猜不透房间的出口，也不知道下一个房间会有什么。

　　苍翊坐在地毯上，想着怎么能把之珃引开，自己好去密道一探究竟。一边向着，一边翻阅眼前的图书。对靠在书架上的之珃扬了扬手上的《世说天下》“你来看看，这本书真真有趣，这世人的手真是巧，还能雕琢出木鸢，能飞能走也是好玩”。之珃了然，指着书上的图画说道“公主失了忆不知也是正常，吴通巫，楚通兵器，而我们越则通机关术。制此等木鸢只是皮毛”

　　“如此复杂的玩具都只是皮毛，那真正的机关术是怎样的”听到这里，苍翊有些震惊。

　　“真正的机关术少有人得以见识到，我家祖上是建国初机关术创始人严武的管家，对于这些他多少有些见闻的，那些故事口耳相传至今便多了些玄乎古怪。”看来对于此术之珃也不甚了解，苍翊露出一副兴致低迷的样子，想引开他去寻机关术。

　　“不过奴还是看过一些机关术的书籍，真正的机关术与五行相挂钩”看到公主这副模样，之珃果然开始想法子哄她，他观望了这间房间，细想着从观文殿进入的路线。“或许，这观文殿正是一个精通机关术之人建造的”

　　苍翊听到这句话眼睛都亮了，梦里文覃公主在暗道上忽然不见，看来是进了什么密室了。这个宫廷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也许冥冥之中那只操控一切的手，正在牵引着她，苍翊有种预感，在这座宫殿会发现些什么。看来是时候把之珃引开了。

　　“你说你懂一些五行机关术”苍翊盯着少年，他似乎习惯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连看书也是选了一个较昏暗的角落，尽量不挡着别人的光线。被她如此盯着少年有些羞怯。

　　“略知一二”少年站的笔直，神情有些紧张
　　。
　　“之珃，你听我说，本公主现在想在这观文殿中历险了，我们现在分开走，一个时辰后你来找我”苍翊肃然。她轻拍少年的肩膀，转而浅笑“不过我相信你会找到我的，是吗”

　　苍翊像以往胡闹时那样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若之珃不依她还有别的法子。没想到平常倔得要死的之珃此刻却很好说话。“公主想去便去吧，观文殿不会伤害王室中人，奴在大殿外等公主”说完便走了出去。

　　这下轮到苍翊无言了，这也太顺利了吧。殊不知，之珃早在苍翊前往观文殿之前就将消息递给了越王。越王越后对这个新公主也是分外的纵容，只要不超过界限的事，越王都随她去。之珃想，也不知这是因为宠爱，还是因为漠视。

　　看她的侍卫这么放心就走了，苍翊虽有些疑惑，但也不着急，悠哉悠哉地走向梦中的那个地方。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书架上，书架到是都有专人擦拭，棕黄的木板很是干净。这一排的书想是极少有人观看，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到麒麟像前，群臣吏民都止步于此，再往前便是只得皇家进出之地了，而今兴起来这，却是文覃的托梦，以前的梦境都像是隔了一层雾般看不真切，昨夜竟是分外的清晰。一条幽深的小道，两侧的墙上挂着龙头烛，她站的这个位置，曾经也有个小小女孩站着，她往前一步，踩在石砖上，两排的龙头烛齐齐亮了。梦中的小女孩格外开怀的蹦蹦跳跳。现实中的大姑娘有些磨磨唧唧，这条道怎么还不到底啊，看着这些古铜色的龙头，苍翊有些寒颤。

　　所幸没等这姑娘害怕多久，眼前就是亮光了。苍翊快步上前，映入眼前的是一片片的粉红轻纱，随风吹拂。满室的小玩意，制作精巧。地面铺了羊毛毯，大姑娘见四下没人便脱了鞋子，踩上了软软的地毯，左摸摸右看看，就差没在地上滚两滚了。苍翊将小玩意看了大半，突然感到脚趾有些痒意，低头一看，却是只小乌龟。难道这也是只机械龟？

　　苍翊抓起小乌龟摆弄了两下，才确定，这可是只真王八啊。把它放地上，它也不客气，硬要往姑娘身上爬，眼看着就要上了脚背，被姑娘眼疾手快的丢了远些。哼，这龟也不是吃素的，你…你不让我爬，我就去撞墙了！龟不紧不慢的朝挂着山水画的墙爬去，还真是想不开了，缩了头，也要朝那墙上撞去。

　　姑娘看不下去这乌龟自残的画面，走到墙边拎起了龟。可这一抬头，竟又是到了另一个房间，满室的话本子，和山水人情画。画中皆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景象。越往前走，光线越足。竟是在这房间开了两扇小窗。苍翊走到一扇窗前，拉开帘子，满眼的绿意，被春雨滋润过的树叶尖在阳光下争相斗奇。树枝上早已冒出花苞子，一点点的粉，害羞待放的白。一阵微风，吹动了帷幔，也把春的气息带给了苍翊。

　　苍翊转身，看着满室，帷幔清扬，恍惚间一只如白玉的修长手指现在帷幔后，接着便是整只手，轻轻拉开帷幔，一个面色红润的弱冠男子，竟是刚刚起身。“原来是起风了吗”男子轻揉眯着的眼，从塌上起来，大步流星地朝着苍翊走来，风带动了他的衣裳，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从远处传来“父王真是放心我，难道我回来了观文殿都不用守卫了吗”。刚睡醒的瑞凤眼带着股雾气，眨了眨眼，雾气散去，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我……”苍翊看着他眼角的泪痣，眼中有些湿润，脑海中文覃孩提时的片段在闪现，虽看不清脸，可那颗泪痣却让人难以忘记。

　　可眼前人好像没有梦境里那么有耐心，苍翊打算先下手为强，“打扰了这位公子安寝我深感歉意，只是于殿中看书，无意中迷路便来到了这里”

　　文霖收起了那份凌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模样，“那么不管怎么进来的，现下请姑娘出去吧“。

　　苍翊望着满屋子的珍馐宝物，挪了挪步子打算离开，可那只傻乌龟却还趴在她的鞋面上，死死抓着。苍翊摸了摸它，把自己的脚从它的爪子里扣了出来。走向公子文霖，“这乌龟寿命虽长，但有些傻气，还需公子好生照料“。

　　苍翊向着文霖走来，文霖眉眼淡淡，待两人只剩三步之距时，文霖腰间的平安符突然开始灼热，隔着里衣仍烫着他。文霖一改淡然的表情，慌张地叫住苍翊“慢着！“
　　大步走向苍翊，可刚才躁动的平安符却安安静静，难道是自己的错觉吗？这是大师用灵力做成的平安符，他与小妹一人一个，可在对方遇到危险时有所感应。可小妹文覃早已下葬三月有余，为何平安符会突然灼热呢？现在面向苍翊，平安符安静如斯，看来不是她的缘故。

　　面对一脸错愕的苍翊，文霖收起那份慌乱，又手轻咳了一下，说道“我看你很是喜欢这只乌龟，就送你吧“
　　苍翊看着面前突然反常的文霖，心中腹诽，难道王室的人都这般反复无常？呵呵笑了一声“君子不夺人所好，还是公子养着吧“

　　文霖本是个温和达礼的人，再则有关平安符的蹊跷是由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所引起，为显亲和他又退了一步“在下公子文霖，若论辈分，公主也是该唤我一声二哥的，这送个见面礼给妹妹本是雅事”，又看了眼那只傻乌龟，“只怕公主看不上这俗物了”。
　　他自报了身份，苍翊感觉更加窘迫了，看来他确实是文覃梦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宠妹狂魔公子文霖，苍翊微微一笑，那..还是赶紧收了这只乌龟溜了吧。“二哥说的哪里话，这只乌龟很可爱，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苍翊走后，文霖拿出那个平安符细细端详着，文覃拜师之初便向师傅求了个礼物，说是戴上能保平安，且兄妹二人一人一个，千里之外能够感应对方。若对方遭遇危险，则符咒会骤热灼烧，人死则符毁。文覃出战那日，他在后方布阵，平安符整整灼热了一天，到最后他的那块皮肉都被烫红了，战事完毕，他看着完好无损的平安符，欣慰地想着，幸好，符在，人在，妹妹还活着。所以听到文覃惨死的消息，他怎么也不肯相信，生生把自己困在阵中，不愿参加妹妹的葬礼。直到父王生辰将至才回到了都城。

　　平安符又有反应了，妹妹定然没死，她不知是被困在了哪里，又受着怎样的苦楚呢？文覃..哥哥定然会找到师傅，会救回你的。要早知如此，他当年不该怯懦。

　　“这都是我该受得啊，不是你，不是你啊”
　　这夜，苍翊没有梦见文覃的那些往事，而是仿若入了二哥的画中，她在软软的像棉花糖般的云朵上飘着，似是入了江南水乡，空气中的水汽顺着毛孔钻入皮肤滋润着每一处。这梦真实的就像身临其境，不，身处其中也不能感受如此。土壤的芬芳，种子破土而出的生机，远处蝴蝶扇动翅膀的声响…

　　二哥有三好，一好作画，游历四野记录山川江海之美景，二好收集奇书，开国的机关术，楚国的炼兵传，齐国的巫蛊奇闻，以奇为妙，文覃在世时便爱托他带些有趣的话本子聊表寂寞。三好美酒，曲觞而流，举杯欢饮，善酿酒，香醇桂花酒为上，清爽青梅酒则更适合女子畅饮。
　　在苍翊的梦里，二哥送来两坛青梅酒，冰凉的触感，爽口清脆的青梅，令文覃爱不释手。文覃那时大约刚及笄，得了酒人也贪杯，不一会儿便喝了大半，正欲盖上，一张纸条从酒盖里飘了出来。“观音湖的荷花该开了，此酒虽不醉人，但忌贪杯”落款你风流英俊的哥哥。还在纸条上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懒猪。梦中的文覃看着纸条上翻腾的猪扑哧笑出了声，忙拿出画笔在小猪身上写上三个大字 ——林文霖。看着自己的大作，开怀地走向了卧房。

　　而梦外的苍翊闭着眼流下了一滴泪。若无生事故，这大概也是个娇□□闹的小姑娘，可人生不得如果，那小姑娘最终穿上了战甲，一脸坚毅地走向了战场，走向了她的死亡。梦里本该是个欢乐的场景，可预知了她结局的苍翊只有流不断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