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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字天书 ...

  •   牛茅山是祁蒙山上千千万万座小山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小山,位置偏僻,无人问津;书香斋是牛茅山上唯一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虽是以书香为名,但却时闻花香;郭朴风就住在书香斋中。
      书香斋中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郭朴风,另一个就是他师傅,公孙冶。郭朴风从一记事开始,就住在书香斋之中。公孙冶虽然名为他的师傅,但是郭朴风从小便是公孙冶带大的,所以若说公孙冶是他的父亲,恐怕也不为过。
      但郭朴风对公孙冶的感情,敬畏之情大过爱慕之心,因为师傅平日里不苟言笑,对他极是严格。在郭朴风眼中,师傅是儒雅书生,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是学识与修养的标杆,是令人羡慕和模仿的对象。因此郭朴风对师傅除了敬畏之外,还有扎根于内心深处的崇拜。
      师傅的话,对他来说就是圣旨。师傅让他向东,他绝不敢向西;师傅让他站着,他绝不敢坐着;师傅说一加一等于三,他绝不敢说等于二;师傅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他也决不敢提半个“东”字。从很小时候开始,他便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注意观察师傅的一举一动。师傅端起茶杯,又放下,他就知道应该加水了;师傅拿起书来举过头顶,他就明白自己该退出书房了;师傅中午说今天的菜有些腻,他就晓得晚饭该炒两道清淡爽口的蔬菜了。
      总之师傅在他的心目中不仅贵若神明,更尊如帝王,师傅的话他不敢有丝毫违背。
      师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读论语。师傅教他一段,他就背一段,他背的时候绝对不敢偷懒,因为师傅时常会抽查他。背错一个字,就要在墙根下蹲半天,或者在火辣辣地太阳底下罚站半天。
      因此他从小便记忆力惊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等他能把整部论语背会之后,师傅便教他读四书,五经。渐渐地,郭朴风发现读这些圣贤书其实也蛮有意思,他的生活也因此而有趣。等他长大了一些,一有空闲的时间他便找机会翻一翻这些读过的书,每一次都会有新的感悟。
      他的整个人也因此被熏陶,变得谦卑、善良、朴实、温和。
      虽然书香斋中只有两个人,而且整个牛茅山也难得见到一个人影,但是公孙冶每天都会细细把自己打扮一番。他身穿一袭干净的白衣,仿佛若天上的仙人般不沾染一丝人间的烟火气息,手持一柄折扇,经常在花前月下抬头凝思,或是款步低吟一首诗意的小曲。
      每当这个时候,郭朴风总会偷偷地看着师傅,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他的师傅除了每天教他四书五经外,还教他怎样治病救人。郭朴风熟悉人体的每一处穴道,能够在一秒之内快速地找到这个穴道的位置;他了解江湖中各种毒药的属性,知道解药的配制之法;对于各种外伤,无论是刀枪剑戟,还是胡钺钩叉所造成的,他都有一套独特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些当然都是师傅教他的。他的师傅对于医道这一方面几乎倾囊相授,似乎有意识地培养他这方面的才能,郭朴风也乐得去学这些救人之术。
      有时郭朴风会见到师傅盘膝坐在地上打坐练功,头顶上会冒出氤氲白气。他知道师傅在练功,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师傅从来没有教他过任何武功,他也不想去学武。比起学武来,他更喜欢学医。因为他认为学医可以救人,而学武却只能够杀人。
      他不想杀人,因此也讨厌练武。
      但他的师傅似乎练武练得不是那么一帆风顺。在他小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师傅锁眉沉思,在小花园里来回踱步。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躲得远远的,因为师傅的脸色阴沉,看起来实在是吓人。
      他还是希望平日里那个儒雅的师傅,不喜欢练武时凶狠的师傅。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他常常会想,如果师傅不练武,那该有多好?练武的师傅,看起来总是怪怪的,十分吓人。
      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武功练成练不成又能怎样?他虽然这么想,但也仅限于心里面想一想而已,从来不敢说出口。
      在他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情,给他的人生带来了第一次较大的改变。
      那年春天,树枝上刚刚发出绿芽,大地刚从沉沉的冬眠中苏醒过来,万物尚未复苏,南飞的燕儿也还未归来,但郭朴风似乎已感受到牛茅山上躁动不安、日益成熟的生灵们所散发出来的勃勃生机。
      这一天,师傅把郭朴风叫到书房来,郑重地道:“我有要事要下山一个月,你要老老实实看家,不要离开牛茅山半步。”
      郭朴风虽不知师傅要下山干嘛,但是师傅每年都会下山一两次,也不足为奇,答道:“弟子明白。”
      师傅便交代郭朴风在山上该做些什么,交代完之后,便独自下山去了。于是每日里,郭朴风便修剪树枝,栽种一些花花草草,打扫院子,整理书房,把书香斋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一个月过去了,师傅还没有回来。
      于是郭朴风每日便在牛茅山的山头上张望,希望能看到师傅的身影。但是两个月过去了,师傅依旧没有回来。
      往常师傅下山,最多一个多月就回来了,这次为什么会这么久还没回来?
      郭朴风小小的心灵中竟闪过一丝不安。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心中的不安也一天比一天强烈。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师傅这次出去可能遇到什么危险了。
      他的预感是准确的。在第四个月的月初,他的师傅终于回来了。那天天还尚未黎明,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正是一个人睡得最香甜的时刻。
      郭朴风尚在睡梦中,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一惊而醒,急忙披上衣服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却见不到半个人影,前后左右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个人躺在地上,白色的衣衫因鲜血的浸透而变成红色,已奄奄一息,正是他的师傅公孙冶。
      郭朴风大吃一惊,急忙把师傅拖进门来,抱到床上。他仔细替师傅检查了身体,小腹、腿上、左臂上有三处刀上,其中一处伤及动脉,因而血流不止,公孙冶虽坚持走了回来,此刻却因为失血过多而晕过去了。
      幸喜处理这类伤口对郭朴风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他动作流利地帮师傅包扎好伤口,又上了止血的药,又熬了一大碗补血止疼的汤拿给师傅喝。
      公孙冶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第二天脸上便已有了红润之色,他把郭朴风叫到床前来,对他说:“我虽侥幸逃脱,但恐怕敌人很快便会找到这里来。我受伤极重,不能和人动手,你又丝毫不会武功,咱俩的处境十分危险。到时只有把你藏在我的床底下,等敌人来时用刀横扫他的双脚,我再趁机发难,才有活命的机会。”
      郭朴风道:“可是我从没有用过刀,也不会杀人。”
      师傅道:“不要紧,你藏在我床底下不要出声,我尽量和他们周璇,当你听到我大咳一声时,你便拿刀横扫敌人的双脚,明白了吗?”
      郭朴风双手紧紧握着双刀,点了点头。
      公孙冶所料不错,仅仅过了一天的时间,一向安静的书香斋外面忽然有了说话的声音。听上去这些人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一人惊喜地叫道:“在这里了,一定在这个院子里面,他跑不掉的!”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就是这里了,大家冲进去,小心点。”
      听到这个声音,公孙冶连忙对郭朴风道:“快,快藏到我的床底下去!”
      郭朴风慌忙拿起桌上的单刀,一股脑钻入了师傅的床底下。
      过了良久,木门“砰”的一声,被人用脚踹开了。随即三个人走了进来,在离床一丈远处站定不动。
      三个人中其中一个是头陀,脑子上的金属已和皮肤合为一体,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只眼睛已被刺瞎,上下眼皮合二为一,眼眶被一片平坦的皮肤所代替;另一只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目露寒光,手里拿着一柄阔刀。
      另外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婆,头发已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弯腰驼背,手驻拐杖,不时低声发出几声咳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乎一阵风便能把她吹倒。
      最后一个人模样却像一个市集上做买卖的商人,他穿的衣服是最普通的那种,上面油光锃亮,夹杂着一股铜臭和猪油相混合的味道,他的人看上去也鼠头鼠脑,精于算计,是菜市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那一类小贩。此刻他手中拿着一杆秤,正笑眯眯地望着公孙冶。
      公孙冶也不正眼瞧三人,只是淡淡地道:“你们终于找来了。”
      那老婆婆操着沙哑的声音道:“现在找来还不算晚。”
      那小贩笑嘻嘻地道:“我们不如做个买卖如何?”
      那头陀冷冷地道:“交出无字天书来,饶你不死。”
      公孙冶道:“各位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跟随在下而来,就是要得到那无字天书?”
      老婆婆道:“废话,无字天书乃武林中的至宝,谁不想得到它?就连我这年已花甲的老太婆,也想瞅上一眼那无字天书到底什么样,上面写的什么呢。”
      公孙冶道:“那你看过之后,恐怕会令你失望了。”
      老太婆道:“为什么?”
      公孙冶道:“因为这本无字天书,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无字天书,它是假的!”他这话一说出口,三人同时吃了一惊。
      老太婆自言自语地道:“我活了六十几岁了,江湖中每隔十年便有一本无字天书重现江湖,引得人们纷纷争夺,可每次的结果都令人啼笑皆非。要么是争到最后才发现无字天书根本就是一堆空白的白纸,要么就是上面记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让人看不懂,最后一次可有看得懂的文字了,记载的习练方法却和寻常的修习内功之法完全相反,有好多江湖英雄依照记载的内容修习而走火入魔。唉,那无字天书,真的存在吗?”说完忍不住咳嗽起来。
      公孙冶道:“所以说,江湖中根本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无字天书,那天天吹捧无字天书有多厉害的人,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就是另有阴谋。”
      那小贩笑着道:“那也未必,江湖中既然这么相传,一定不是空穴来风的。我亲眼见到我的一个朋友修习了无字天书之后,功力陡然增强了数倍。”
      公孙冶叹了口气,道:“江湖传闻,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焉知他功力增强不是另有奇遇?”
      那小贩道:“照阁下的意思,无字天书既然都是假的,那你怀里那本给我们瞧瞧,又有什么打紧?”
      那头陀道:“对呀,既然你说那是假的,为何还要拼命地护着它,不让我们得到?你的话骗骗三岁小孩子还可以,骗我们还嫌嫩了点儿。”
      那老太婆道:“公孙先生,你重伤未愈,性命现在就捏在我们手中,不管这次那无字天书是真也好,是假也好,何不拿给我们,咱们也化敌为友,不再打打杀杀了,做好朋友岂不是很好?”
      躲在床下的郭朴风听到老太婆的这话,不由得暗暗点头,打心底里赞同。他想不通为了一本上面没有字的破书有什么好拼命的,所以此刻真心希望师傅能把那没有字的破书给他们,免去一场无谓的争斗。
      只听公孙冶道:“把这本无字天书给各位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有一件事尚未明白,请各位告知。”
      那老太婆道:“是什么事情,你说吧。”
      公孙冶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那老太婆道:“我老太婆是他们两个拉过来的,具体什么时候盯上你的,你问他们好啦。”
      那小贩道:“既然你肯把书献出来,那么我告诉你也不妨。你还记得悦来客栈吧。”
      公孙冶道:“记得啊,我上个月在哪里住了一晚。”
      那小贩笑道:“恰巧我上个月也在那里住了一晚,而且就住在你隔壁。”
      公孙冶道:“哦?”
      那小贩道:“我这个人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不管到哪里,都喜欢观察周围的人。可是那天我观察你时,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晚上进入房间时,明明是一身粗布青衫,但第二天早上从房间出来时,却变成一身白衣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郭朴风心想,这有什么稀奇的,晚上换了一身衣服而已嘛。
      果然公孙冶道:“我只不过换了一身衣服而已,那有什么稀奇的。”
      小贩笑道:“非也非也,一般人觉得不稀奇,但是我却觉得稀奇古怪极了。这不得不归功于我的另外一项特殊的本事,只要见过一次陌生人的脸之后,便会过目不忘。因此我发现,第二天早上你的相貌和前天晚上比,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个人换一身衣服十分容易,但是要换成另外一张面孔,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郭朴风心中奇怪,怎地师傅又换成了另外一张?一个人的面孔也能随便改变吗?
      那小贩不等公孙冶开口,又道:“一般的人对于陌生人的面孔,是不会十分留意的,因此你瞒过了许多人,甚至连店家都被你瞒过了,但是你却没有瞒过我去。公孙冶,你易容化装的本领实在高明,那天晚上我竟然也没有瞧破你易了容。”
      公孙冶笑道:“佩服佩服,原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难怪我已经够小心的了,还是被你发现了。”
      那小贩道:“哈哈,所以我就在暗处留意你啦。等发现你怀中藏的竟然是武林至宝无字天书时,我就把我的好朋友苦头陀和西门大娘拉过来啦。”
      公孙冶道:“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难怪我会着了各位的道儿。但各位如果不在我的茶水之中下蒙汗药,平心而论,各位是我的对手吗?”
      头陀哈哈大笑,道:“我们就是怕不是你的对手,所以才在你的茶水中下药的。实在没想到你的内功那么高,我已经下了很大的剂量了,但还是没有把你彻底迷倒。”
      公孙冶苦笑道:“不过我还是挨了阁下三刀,要不是我命大,恐怕早已死在各位手中了。”
      西门大娘沙哑着嗓音笑道:“这个莽头陀就是莽撞,我们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只要你把无字天书交出来,我保证把你的伤给医好。”
      公孙冶道:“医伤的事就不用你们费心了。你们不把我杀了,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郭朴风在床下暗想,看来师傅是多虑了,老婆婆已经答应不杀你了,怎会言而无信?那岂不成了孔子书中的小人了?我要不要出去和师傅说个明白?
      在郭朴风幼小的心灵里,深受孔夫子的影响,他也拿孔夫子的为人处世准则来衡量自己,衡量他人。
      他却不知,江湖险恶,人心更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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