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摆渡人》惊盏

8、第 8 章 你知道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如水倾泻进来，室内的东西都蒙上了浅浅银色，阴影倒映下来，变幻出各种奇怪的形状。

　　顾年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双眼紧紧闭住。

　　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确切地说，是直直穿过反锁的房门飘进来的。那人站在顾年身后，悄悄探出头去，右手伸出，长长的指甲堪比锋利的刀刃，看得人心惊胆寒。

　　顾年霍然睁开双眼，头也不回，冷冷说道：“你来做什么？”

　　刚搭上他肩膀的手猛地后缩：“我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她哼了一声，“没意思。”

　　“你从楼梯上过来的？”顾年终于坐起来，换了个姿势，皱眉看向眼前的人。

　　“没走楼梯，别担心。”女人随手拉了把椅子款款坐下，“余忆没看到我。”她挽了一个简单发髻，耳垂上的银坠子晃悠悠打着摆，着一件裁剪熨帖的旗袍，坐得极是端正，除去她长的不像话的指甲，气质神韵与民国时的大家闺秀殊无二致。她不知从哪里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茶，悠然喝下。

　　她像是淋过雨一样，身上全是水，不过已经半干了。

　　顾年无话可说，叹了口气：“怎么，今天没有玩儿够吗？”

　　女人知道他指的是早上拖余忆入水的事情，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看清是谁，你知道的，我死了之后脾气一直不太好。”她怕顾年不信，还竖起三根指头立了誓，“我发誓，我是后来才知道是她的，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她早就死了。”

　　女人一时语塞，越想越是生气：“顾年你什么意思？”她眼里闪出奇异的光，瞳孔微微收缩，即使是坐着，顾年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肃杀气息。

　　“你想杀了我吗？”他忽然说。

　　女人静静打量他，他就坐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书桌，即便如此，她一伸手也够得到他。她有足够的把握在他起身之前扼住他的咽喉，用指甲划破他的颈动脉，或者拧掉他的脑袋，随便什么方法，她都可以杀了他。可是她真的想杀他吗？

　　“我……”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温和，“我刚才又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过来不过是想见见你。顾年……”她要说什么呢？说她一直想回到过去，说她不想再待在湖底，说她后悔留下全部的记忆和一半的灵魂终日飘荡，再也无法开始新的生活。可她分明是厉鬼啊——她是为了仇恨而存在，从她溺水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无休无止地憎恨，每一个来到湖边的人都会被她拖入水底，她喜欢看他们徒劳挣扎直至窒息，一如当年的自己。只有这样，她心里的恨才会少那么一点点。直到再次看到顾年，满怀戾气过了那么多年的她，终于在顾年的劝说下慢慢开始控制自己的脾气。

　　她不想再恨了，可是她也学不会爱了。

　　“云衣？”她没有再说话，怔怔地看着顾年，看他张口轻声叫她，一瞬间恍若隔世。

　　仿佛还是在兴淮熙熙攘攘的街道，雨声簌簌，他们从餐厅里出来，两个人都没有打伞，顾年脱了衣服挡在她头上，将她一路送回了家。

　　至少她的记忆告诉他，她是喜欢顾年的。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陆云衣一下子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她很快闪现在窗边，打开窗户跳了出去：“我该走了。”

　　*****

　　没有人回应，余忆只好又敲了一次门。她刚才在门口已经走了几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清楚早上的事情。毕竟连日来的噩梦加上早上的溺水，在她看来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她重新站定在门前，深吸了口气，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清冷的寒意瞬间袭来，余忆莫名觉得心慌。

　　门一下子被打开，门后是顾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余忆挑了挑眉，收起脸上的笑意，礼貌性询问：“我可以进去吗？”顾年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

　　屋内窗户大开，晚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余忆一眼就看到了近处桌子上摆着的茶杯，瓷质的杯面就着月光发出莹莹的光。

　　“为什么不开灯？”余忆的目光仍在室内打量，“黑灯瞎火的，喝什么茶？”

　　顾年在身后开了灯：“不开灯的话，安静。”

　　余忆半信半疑地盯着他，想了想似乎有点道理。她摇摇头，准备去关窗，却在到达窗边的一刻忽然怔住。她指着远处月光下亮闪闪的一处地方，问顾年：“顾年，那是什么？”

　　“那就是你早上去看的湖——秋湖。”

　　“秋湖？倒还挺好看的。”她趴在窗沿上静静看过去，小小的湖泊像是一粒琥珀，凝固在漆黑的树林中央。顾年不经意扫过她的侧脸，皮肤光洁白皙，下颌弯出好看的弧度，睫毛在眼睑处覆盖出一片阴影——明明是不同的样子，可是却和那人如此相像。

　　那是一个他等了很久明知不会再回来的人。

　　然而余忆的到来出乎他的意料。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认出了她，不管外貌如何变化，她给他的那种感觉总不会错的，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甚至认为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从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她来。

　　也是，除了她，也不会有人再想着回来这里了吧。

　　“顾年，我有问题想问你。”余忆忽然转过头看他，语调严肃，气氛一时有些僵硬。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不让我去湖边，是因为湖边有什么？还是湖底有什么？”果然还是这个问题。顾年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

　　余忆走近他：“来这里之前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一个。”她认真观察顾年的反应，“就是我今天见到的那个。”

　　对面的人想了想，终于开口：“也许你需要一个算命先生。”

　　余忆气结，她尽量压下自己的怒火：“隔壁的婆婆说，湖边怨气重。她还说，那里曾经溺死过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

　　人都说着前世因果，想来还是有些道理的。余忆的到来并非无缘无故，陆云衣和她的相遇也不是意料之外，就连他以为自己再无可能见到的陆云衣的另一半灵魂，也在此刻站在他的面前。因果，都是因果。顾年这样想着，心里的秘密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他整理了思绪，决定只说出一部分实情。

　　“那个溺死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叫陆云衣。”他说，“你们今天早上刚见过。”他丝毫不在意余忆对这句话会有怎样的反应，毕竟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早该跳起来大叫不可能了。让她知难而退，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可余忆显然不是一个正常人。

　　虽然相较于承认见鬼她更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但顾年都这样说了，她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想起了早上见到陆云衣时的场景：“那我早上看到的是……”

　　“没错，你看到的并不是人。”顾年肯定了她心中所想，“陆云衣当年溺水后，怨气聚积附在部分抽离的魂魄上，最终变成厉鬼，心怀恶念，执意报仇，并存留了本体的全部记忆。她仍叫陆云衣，无论白天黑夜来去自由，只是习惯了住在湖底。”

　　“所以你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去湖边，就是因为她？”余忆有点想明白了，“那么我的噩梦也和她有关？她为什么要杀我又救了我？”

　　“前世纠葛而已。”顾年冷笑，“再者厉鬼杀人救人，哪有什么道理。”

　　这倒也是，不过听他的语气，似乎并不喜欢这个陆云衣，难道因为她是厉鬼？余忆不明白，也不太想明白，她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她以后还会杀我吗？”保住小命比较重要，余忆说得诚恳，“能让她天天托梦给我让我来这儿再找机会杀了我应该是深仇大恨吧，如果真是我前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去改。”

　　“你要怎么改？”顾年不以为意，“放心吧，她今天拖你下水的时候已经消了气，不会再杀你了。”

　　“那就好。”余忆虽有怀疑，但也松了口气：“不过她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她眼中闪过诡异的光：“我可以控制时间，让时间倒流。虽然大事不能改，改改小事还是可以的。”

　　“控制时间？”顾年的反应可比余忆从前的几个男友强多了，至少他没有用一种看待病人的眼光去看她。到底是见过大世面——不，见过鬼的人，思想觉悟就是不一样。

　　不过顾年看她的眼神……似乎像在看猎物？

　　这念头也就一瞬，余忆很快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