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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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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3月。
刚入惊蛰,小雨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车窗被水汽遮住,变成朦朦胧胧的一片。陆云衣坐在窗边,用手反复将窗户上的蒸汽擦干净,掌心覆在玻璃上,冰凉凉的触感让本是困倦的她也逐渐清醒。昨天从轮船上下来再坐火车,长途跋涉后昏睡了许久,醒来时已过晌午,车内亮着灯,雪亮的灯光与窗外的阴沉天气形成鲜明对比。
汽笛声响,火车缓慢停下来,陆云衣从身侧提了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她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红色的宽边帽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周围人潮涌动,她拿着行李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就在她停住休息的一瞬间,手上突然一松,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行李箱已经不见了。
“喂!我的箱子!”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提着箱子的背影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人群纷纷散开,那人离她越来越远。云衣急忙追出去,但碍于穿的高跟鞋,还没跑出几步,她自己却险些摔倒。“抓小偷啊!”她急急忙忙大喊出声,手指着小偷去的方向,就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子从远处冲了过来,直奔着小偷跑了过去。很快,男人拎着她的箱子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警棍,额上冒着一层汗,他抬手随意一抹,将箱子交给云衣:“小姐,你的箱子。”
云衣开心笑道:“谢谢。”
男人也回以微笑:“小偷我已经让同事带回警局了,火车站人多,你小心点。”
“好的,那我走了。”云衣点点头,冲他挥手再见。
司机已经等在火车站的出口,看云衣过来立刻帮她拉开车门,车里坐着她的母亲。
“妈妈!”云衣一把抱住母亲,扑进她怀里。
陆夫人宠溺地拍拍她的头:“累坏了吧,你爸爸有事情不能来接你,我们先回家。”
云衣笑说:“好啊。”她想起来方才在火车站差点被抢走的行李,撒娇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得陆夫人一阵紧张。
“那你没事吧。”她忙推开云衣,仔细端详她。
“我没事。”云衣笑了笑,“幸好有个警察帮我把箱子抢了回来。”
“那就好。”母亲说,“算是有惊无险了。我就说你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你爸爸偏依着你的性子让你去了法国,你看,这刚回来就被抢了箱子……”
云衣怕她唠叨起来没完,连忙打断她:“妈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保证,回来之后天天待在你身边你赶我我都不走。”
陆夫人扑哧一笑:“就你会说话。”
*****
陆家是兴淮的名门望族,世代经商,云衣父亲陆程是商会会长,颇有名望。陆程只有陆云衣这一个孩子,自然是百般宠爱,几乎大小事情都依着她。三年前云衣想要出国留学,陆程虽然不放心她孤身在外,还是照着她的意思让她去了法国。现在云衣想家了要回来,陆程心里也是高兴。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云衣说着近几年在国外的见闻,比起当年,倒是成熟了不少。
陆程坐在桌边认真听着,平时做惯了会长,就算在家里也是一本正经,听云衣说到有趣的地方也只是微笑。眼看饭要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向云衣:“云衣,你周伯伯听说你回来了,明天在盛和饭店请客,你跟着我去见见他们。”
云衣一向讨厌热闹的场合,尤其和父亲口中的周伯伯也不甚相熟,听到这话不由撇了撇嘴,却只能答应:“好。”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母亲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周谨有一个儿子,比云衣大不了多少?”周谨自然就是周伯伯,时值南北动荡,局势混乱,周谨作为本省督军,力压战乱,保一方平安。云衣只在很小的时候随父亲见过他几次,但因为两家关系本不密切,也没有过多关注。母亲这样一问,云衣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陆程嗯了一声,面色不改:“只是见见面,吃个饭而已。”
而陆程的不动声色,更让云衣觉得明天的饭局并没有这么简单。
*****
雨依然在下着。
盛和饭店位于市中心,行人来来往往,车辆一驶进巷道,就不得不减速慢行。云衣坐在车上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陆夫人坐在她的左侧,帮她理顺衣服上的褶皱。雨下得并不大,摊贩陆陆续续摆了摊子出来,人声鼎沸,一整条街更加热闹起来。
她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指画着图形,突然抓住一旁的母亲,兴奋地指着一个方向给她看:“妈妈你看,那个人就是昨天帮我抓小偷的警察!”
陆夫人凑了过来:“在哪里?”
“就是那儿。”云衣把窗户放下来,好让母亲看得清楚,“那边那个穿制服的。”
“什么小偷警察的?”前面的陆程回过头来,“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陆夫人笑笑:“也没什么,就是云衣昨天回来的时候在车站差点被人偷了行李,是一个警察帮她找回来的。你回来的晚,就忘了告诉你。”
“那警察叫什么名字?”陆程问,“当面谢谢他也好。”
云衣摇头:“他没说,我也没问。”她开玩笑道:“要不我现在过去问问他?”
“先去吃饭吧。”陆程回过头去,“他应该是在这里巡逻,一会儿还能看到的。”
云衣不再做声,探出头往后面看去。那人正在帮一个老大爷搬东西,起身的时候没有注意,后背撞到了一旁的木板。“哎!”她不小心叫出声。
一旁的母亲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云衣忙摆手,假装摸着自己的额头,“刚才磕到窗户了。”
*****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饭店,包间里周谨已经到了,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云衣乖巧地喊他“周伯伯”,父亲又指给她看另外一人:“那位就是周公子,周显微。”
云衣面向他道:“周先生。”
周显微也起身:“陆小姐。”
陆程将云衣推到周显微身侧的位子,又同周谨一起招呼其他人坐下。云衣讪讪微笑,只得暗暗握住左侧母亲的手,一脸无奈。
酒过三巡,周谨和陆程聊得更加畅快,周显微偶尔同云衣说话,她也是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渐渐听到后来,她却有些坐不住了。父亲和周谨的言谈对她从不避讳,显然两人说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周谨身为督军执掌一方兵权,然而军阀混战的局面愈演愈烈,派系之争不可避免,与其安于现状不如主动出兵,出征需要大笔资金,陆家的财富是他最大的助力。另一方面陆程有意涉足军火,周谨可以为他提供去向以及庇护,陆家与周家联姻,双方各取所需,未必不是最好的局面。
云衣偷偷去看周显微,他倒是若无其事,仿佛置身事外。母亲也没有说话,只是暗暗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急躁。最后宴席结束,云衣迅速道别起身,等陆程回头找她的时候,她已经出了饭店大门,不知道去哪里了。
陆程生气:“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陆夫人同他坐上车,也是抱怨:“那你联姻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们?我本以为你是真心撮合云衣和周公子,现在这样倒像是交易,你让云衣怎么想?”
“既然最后都是在一起因为什么在一起有区别吗?”陆程不满,“周显微一表人才又是将门之后,身家哪点配不上云衣了。”
陆夫人摆手叹气:“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你自己同她去讲吧。”她看司机发动了汽车,又说:“等等云衣吧,兴许一会儿就过来了。”
“开车。”陆程说得斩钉截铁,“不管她了。”
*****
雨突然间就大了起来。
云衣躲在饭店后面巷子口的拐角,看到司机开车回家才走了出来。她对周显微没有什么不满,但是对于今天见周显微这件事,有很大的不满。她用手挡着雨,看行人匆匆忙忙四处奔走,也有人提前打了伞,不慌不忙地在路上行走。她不想回家,便慢悠悠地在路上来回晃荡。就在来的路上,她又看到了那天在火车站见到的警察。
“是你啊。”男人看到云衣在看他,快步走了过来,“下这么大雨,快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云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他说这些,话一出口方觉后悔,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和雨水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脸上。
对面的人一下子慌了:“别哭别哭,不想回家就不回吧,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他伸手拉云衣躲到一旁的屋檐下,“反正我要下班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吧,淋雨太多会感冒的。”
云衣眨了眨被水蒙住的眼睛,冲他点点头,就近找了一家西餐厅要进去,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云衣点了一杯咖啡,看向他:“你要什么?”
“我要水就好了。”
云衣笑着看向侍应生:“别理他,两杯咖啡。”
她的目光停在男人脸上,惊觉失态又很快移开。她瞥眼看向窗外,朦胧雨帘背后却是另一重惊喜。
方才看到的周显微拥着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走进了对面的一家饭店。神情间的风流和毫无顾忌的热吻让云衣心底漫出一层欢喜。
她的阴郁心情一扫而光,此刻笑意盈盈:“我叫陆云衣,你呢?”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他微笑:“我叫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