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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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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3月。
许是三个人都各怀心事,包间里没有人再说话。有侍从上来递了菜单,周显微翻了一会儿,将他打发走:“等下需要的时候再叫你吧。”
他又看向陆云衣,皱了下眉,似乎觉得是个大麻烦。他不过恰好在楼上看到陆云衣鬼鬼祟祟拎着相机,便想将她叫进来谈谈。等人真正坐在她面前了,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上一次的聚餐还算愉快,他对两人的婚事也没什么不满——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专情的人,反正从前没有人在意过这些。
周显微促狭地看向陆云衣的挎包:“没有偷拍的本事就别学别人偷拍,你知道你刚才站在下面有多显眼吗?”他笑道,“凭一张照片就想让你父亲打消联姻的念头,你是不是把这件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你……”陆云衣无从反驳,顿时哑口无言。
“你父亲的目标很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父亲也一样。所以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任何所谓的阻碍可能都不算是阻碍。你想拍照片是吗?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拍,多少张都行,而且随便你把它交给谁,你父亲,或者报社,都没问题。然后呢?你父亲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报社收到的照片会被要求退回来,你现在做的,你想要做的,都不过是在白费力气。”周显微语调不疾不徐,将现实缓缓摊开在陆云衣面前,“除了和我结婚,你别无选择。”
陆云衣吞了口口水,她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舒曼罗在对面微笑看着她,两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右手上的钻戒在灯下闪着光,一晃一晃的。她最懂得察言观色,更何况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这种时候她只需要安静坐着就好。虽然这次也许和以往有些不同。以往她能明显感觉到那些人不会和周显微长久在一起,她只要坚持到最后就是胜者,然而这次她隐隐有些不安。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不会和周显微结婚,所以她也不介意周显微和谁结婚,她只要知道周显微喜欢的是自己就够了。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周显微没有对婚事的抗拒,反而倾向于欣然接受,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舒曼罗心里慌张难言,将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撩至耳后,她不明白周显微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周显微却很满意陆云衣的表现,看样子她是要被说动了:“反正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可以约法三章。结婚只是结婚,婚后生活互不干涉,如何?”
“那你把婚姻看做什么?”尽管没有选择,她还是不能接受周显微的言论,“这么喜欢开玩笑的话,不如去找你身边这位小姐,她很乐意嫁给你。”
舒曼罗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陆云衣也感觉自己说得过分了,她偏过头,不愿再看周显微。
她明白周显微不会认真,所以他不会拒绝。
雨渐渐又下起来,砸在房檐上砰砰直响。陆云衣烦躁地看向窗外,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彩,云层厚重压下来,压得她心烦意乱。
她打开房间的窗户想透透气,雨丝很快飘进来,扑了她满头满脸。她沮丧地看向窗外,就在她刚才躲藏的地方,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没有雨衣,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看来是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陆云衣想也没想,拿起自己的伞:“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时间改日再聊。”
*****
头顶忽然一暗,雨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顾年回过神,看到陆云衣伸直了胳膊撑伞,不由觉得好笑。
“淋雨太多会感冒的。”不知怎么陆云衣就说出了昨天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伞面微倾,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手上,她眉毛皱在一起,“你快拿伞啊,我要举不动了!”陆云衣跺着脚,像个撒娇的小孩子,声音混在雨声里,清甜中带着潮湿。
顾年哈哈笑着接过伞,轻松举起来。
“你怎么没有走?”陆云衣把手上的水蹭到衣服上,“我还以为你要去上班了。”
“我是打算去上班的。”顾年说,“但是我不放心你……不是,我担心你……也不对……”他接连换了几种表述方法都觉得有歧义,最后放弃解释:“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看得出来你并不想见他,所以他叫你上去,我怕你有危险……”
陆云衣从出来就一直沉着脸,及至见到顾年神色也没多少缓和。现在她却咯咯笑起来,笑得顾年越发不知所措。
顾年僵硬地举着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等陆云衣笑够了,他才问:“要回家吗?我送你。”
陆云衣眨巴着眼睛看他,像看一根木头:“你就不想问点别的什么?”
顾年摇头:“我应该问些什么吗?”
“……不。”陆云衣也摇头,叹了口气,小声说,“你是对的。”
“走吧。”陆云衣调整了下心情,转身走出街道,“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顾年追上来:“那伞给你……”
“不用。”陆云衣一口回绝,她现在着实没什么心情打伞回家。一想到周显微那张脸她就莫名头疼,淋了雨可能还会让她清醒一点。不过才走出两步她就站住了,望着道路尽头的一辆车笑出声来。
*****
“她走了。”看着陆云衣的身影越来越远,舒曼罗幽幽说。
周显微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舒曼罗站在窗边,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你真要和她结婚?”
“为什么不呢?”周显微反问,“和她结婚对我百利而无一害,我没理由拒绝,就像你选择和我在一起一样。”
舒曼罗的眼神黯淡下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
“不是钱吗?”周显微点了支烟,“难道还有别的?”
“周显微。”舒曼罗很少连名带姓这样叫他,“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
周显微吐了口烟雾:“我没兴趣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与我无关。”
“那我告诉你。”舒曼罗恶狠狠地说,“你不过就是个靠着父亲才能生活下去的纨绔子弟,你和我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她以为自己说完这些心里会舒服很多,可不过是像一面漏风的窗子,又被多划出了几道裂痕。
周显微笑了:“所以我才会喜欢你啊。”他懒懒靠在椅背上,“如果不是因为钱,你又为什么喜欢我呢?不要说你是因为爱……别傻了曼罗,你知道我不相信爱的。”
周谨现在的妻子并不是周显微的母亲,至于周显微的母亲,他也不知道是谁。周瑾的情人太多了,他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个作为妻子。周显微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继母没有生育能力,他得以被当做周家唯一的继承人被抚养长大。
在那样的环境里,感受不到爱,自然也就不会相信爱了。
“如果我说是呢?”舒曼罗说。
周显微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如果我说……”舒曼罗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真的爱你呢?”
“爱我什么?”周显微自己都不相信,“爱我是个只靠父亲生活的纨绔子弟?曼罗,你没说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我……”
周显微安慰她:“你没必要道歉,我也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你。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另一个自己呢?”他眼里一瞬涌出悲哀,“即便我和陆云衣结婚,我也不会不喜欢你,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没有再说下去,剩下的那半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
陆云衣脚步轻快地跑向那辆车,顾年打着伞不方便,只得将她拽在自己身边,不让她乱跑。
“我都说过不用了。”陆云衣不满地盯着头顶的伞,不明白顾年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顾年也不接话,固执地挡在她的身前。
很快两人走到车边,看到了驾驶座上的女人。
“姚莺!姚莺!”陆云衣大力拍着车窗,企图将正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的姚莺叫醒。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姚莺猛地坐起。她揉了揉眼睛,打开车门跳下来:“谈完了?结果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云衣避重就轻,不想多提,“不是让你先走吗?”
姚莺没有答话,看向同源楼的方向。没有周显微,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失望,勉强笑道:“我看下雨了,就想着还是等一下你。”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陆云衣拉过顾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帮我抢回行礼的警察,顾年。”她又指指姚莺:“姚莺,我朋友。”
姚莺笑道:“你好。”
“你好。”
“那我们先走了,你去上班吧。”陆云衣坐上车,对他微笑,“伞就送你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