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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92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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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3月。
“今天早上的事情谢谢你。”陆云衣笑得极甜,好看的唇角勾起,眉眼弯弯。一旁的侍应生端来咖啡,她小声说了“谢谢”,立刻双手握住杯子。
“好冷啊。”她喃喃说。
因为淋了雨,湿漉漉的头发滴答着水,顺着脖子一路滴下来。她招手向侍应生要了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可还是冷,好在咖啡的温度慢慢隔着杯子传递到她手上,她端起杯子啜了一小口,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干了的泪水紧巴巴地贴在脸上,又痒又难受,她抬手随意抹了两把,一不小心把妆也抹花了。
顾年轻声提醒,她“哎呀”一声,说:“不管了,反正等下也要淋着回去。”
她现在这个样子落在顾年眼里,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尽管这只猫有些狼狈,可神态依旧是悠闲的。
事实上顾年并没有养过猫,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他只是看到警局里经常会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猫蹿进蹿出,太阳好的时候就趴在门廊或者屋顶上,眯着一双眼睛看向来人,凑近了去还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光是想想,就会觉得温暖。他突然想养一只猫了。
等他回过神来,陆云衣已经不停歇打地说了好久,也没讲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是说在自己生活中的琐事,她说昨天刚回到兴淮,看哪里都觉得亲切。她的声音甜而不腻,像化开在嘴里的糖果,说到兴起处,不等顾年反应,便先自己笑起来。她说:“以前华亭路有一家店的蛋糕特别好吃,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下次有时间一定要过去找找。还有南山路,昨天路过的时候正在修路,路面又脏又窄,不过有一家风筝店倒是有趣。”她用手夸张地比划着,“这么大一只鹰,师傅们都是现扎的。”顾年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但是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只字未提。她不提,顾年也不问。或者说,顾年除了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几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本来萍水相逢,说得再多又能如何,等喝完这一杯咖啡,各回各家,之后便很难再见了。她应该是被陆家宠爱的小姐,而他是警察局里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警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对不起啊,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暗自怪自己多嘴,可关于周显微的事情她又不方便对外人讲,只能挑些不重要的事情来说,不然实在是要憋坏了
顾年反而不在意:“不会。”这不是客套,他是真的不在意。
陆云衣安静下来,最终把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雨依旧没有止住的趋势,天色却越来越暗了。路灯亮起来,明亮的灯光浮在雨雾里,像是一团团萤火。
她站起身,拦住要付钱的顾年,直接把钱交给了侍应生:“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这顿算我请你的,今天谢谢你啊。”
顾年没再推辞,想了想说:“那我送你回家吧。”
“好啊,真是麻烦你了。”
*****
顾年让陆云衣等在餐厅门口,好在警局不远,自己跑去取了自行车过来。
他已经换下了制服,不好意思地讲:“今天出来没带伞,你用衣服挡一下吧。”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云衣身上,将她包了个严实。
陆云衣无奈地用露出的两只眼睛看他:“其实不用这样的。”这样真的好丑。
“能挡雨就行。”顾年跨上车,回头喊她:“上来吧。”
他蹬了几下踏板等陆云衣坐上车,问她“你家在哪里?”
“麦格路17号。”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是把我放在路口吧,我自己走回去。今天这么晚回家肯定要被骂,要是再被看到有陌生人送我,爸爸一定会问东问西,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她抱怨的语气像个小孩子,忧愁又伤感。
“不过你放心,他已经知道是你帮了我。”她说,“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你可是我回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顾年轻笑,她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清楚。
“好。”他还是答应了。
车子在路面缓慢行驶,间或有汽车开着车灯从旁边驶过,在积水的路面划出长长一道印记。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嘶嘶声,听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她扭头看顾年,他的衣服已经全被雨打湿了。她把身体前倾了一些,希望能帮他挡点雨。
顾年尽力骑快了一些,又担心路面太滑,车铃一路叮铃铃响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麦格路。
陆云衣下车,把衣服交给顾年:“谢谢。”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好像又欠了你一个人情。”她笑。
顾年穿上外套:“不用太在意这些的。”
陆云衣说:“那我回家了,再见。”她转身朝17号房子走去,心里却早已盘算好明天一早就去警察局找顾年,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她最后回头看了顾年一眼,招了招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到回到家顾年都记得那一双眼睛——亮的就像天上的星星。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陆程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佣人看见陆云衣回来,高兴地直嚷:“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陆云衣立时头皮发紧,摆摆手示意她噤声。
可是陆程已经听到了,他“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报纸。
陆云衣把湿了的大衣交给佣人,小步挪过去,嗫嚅道:“爸爸。”她迅速扫了眼大厅,母亲并不在家。她大概想了下认错的利弊,决定即使母亲不在,也坚决不能向父亲妥协。打定主意之后,她准备上楼回房间,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然而敌动了。
“今天下午吃完饭为什么没打招呼就走了。”陆程放下报纸,一脸凌厉。
陆云衣低头看了看他手边的热茶,思考这杯茶砸中她的几率,尽管陆程很可能不会这么做,她还是站的更远了一点。她随口答:“吃多了,出去走走。”脸上无丝毫悔意,这让陆程更生气了。
没等陆程开口,她又说:“爸爸,我不想嫁给周显微。”既然这是事情的主因,索性一次说个清楚,她看得出来父亲对这件事势在必行,她也做好了在这件事上与他长期对立的准备。
“你周伯伯已经同意了,你不想也没有用。”
“不想就是不想,谁爱去谁去!”她有些愤怒了。
陆程看向她,头发潮湿地垂在肩上,衣角上有干涸的泥点,许是在街上淋雨走了很久,他心下不忍,可又不解。周显微是他综合各方面情况千挑万选出来的最适合她的人选,除了周显微,他想不到还有谁适合和她在一起。毕竟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嫁给周家,他也觉得有面子。
是的,也是为了面子。更何况如果婚事成了,权势、地位、财富应有尽有,何乐而不为?
陆云衣忽然泄了气,她意识到这样争论下去也许没有结果,他们谁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她想到了下午喝咖啡时进入对面餐厅的周显微——他分明有女朋友!以目前的情况来看,父亲和周谨是不知道这些的,那她如果有了周显微有女朋友的证据,也许他们就不会为难她了。
她试图选择一个折衷的办法:“如果一定要我和周显微在一起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
陆程没想到她这么快松口,他点头:“我答应你。”想来结婚也不必急于一时,女儿刚回家,他也不想把关系变得太糟。
“周显微是个好孩子……”他还是想说点什么,才说一句就住了嘴,重重叹了口气,“算了,早些休息吧。”
“那我上楼了,晚安。”
*****
陆云衣洗过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面对着台灯发呆。今天的饭局她和周显微交谈甚少,她不确定周显微对于和自己结婚的态度,直接去找他谈判,弄巧成拙可不好了。可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跟踪周显微,然后偷拍。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为。她很快把对周显微的愧疚抛到一边,开始想象拿到证据迫使父亲放弃这门婚事的场景。
而要跟踪,首先要有车。
自己家的车是肯定不能用的,一旦被发现,必定百口莫辩。她想到了姚莺——姚家的三小姐,人如其名,是一个像夜莺一样的姑娘,声音婉转动听,如风铃的撞击声般清脆。她从医科院校毕业之后就去了仁立医院,现在是一名医生。
自己明天可以先去警察局找顾年,等到下午就去找姚莺,刚回到兴淮还没有见过她,少不了要叙叙旧的。希望她明天下午在家吧,陆云衣想。
她又起身去看放在桌子上的相机,这还是朋友从德国帮她带回来的,平时用的不多,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不过照相机拍照是有声音的,她必须选择一个嘈杂的环境拍照才有可能不被发现。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陆云衣没有想到,用这种方式摆脱周显微,是她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