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景 疑念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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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景疑念篇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世子曹丕继魏王，封司马懿为河津亭侯，转丞相长史。乃篡汉为魏，改黄初元年，任命司马懿为尚书，倾之又转督军、御史中丞，封安国乡侯。
黄初二年
“陛下，早前太祖武皇帝时常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否则久之必为国家大祸。臣以为，太祖武皇帝厉眼识人，这司马懿只怕确非人臣，陛下切勿将先皇警言置之脑后啊。”
在君臣的私谈中，华歆再一次对曹丕劝道。
类似的话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了，曹丕厌烦地挥手以示意不要再谈这件事。
他有些焦躁不安。
算至如今，他与司马懿已经相识十三年了。十三年，能将一个人认识到什么程度？他曾试着用他所有的回忆努力构造出这个名为“司马懿”的人，却惊异地发现那人在他脑中最清晰的，仅仅是那暗藏于人海中的身影，以及深不可测的浅笑。
十三年，区区十三年算得了什么，于禁跟随父亲三十年却在危难中弃父亲而去。不过十三年尔尔，司马懿对他曹丕又会有多忠诚？
“即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仲达扛着。”
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年少轻狂，他当时信任司马懿，就像信任自己的心脾不会背弃自己的身体一样。而现在呢？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这晚，魏文帝曹丕做了一个诡异无比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置身于君臣每日朝会的正殿——宣德殿中。整个宫殿没有燃起一丝灯火，昏暗无光，鬼气丛生。他穿过空荡荡的宣德殿，来到外面宽敞的汉白玉阶台上。
那汉白玉石台的二十九级石阶之下是开阔的广场，只曾在他逼迫汉献帝禅位时用于举行祭天大典，平日里仅偶尔会有巡逻的一两队侍卫军路过。
然而此时，广场上竟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列着无数黑甲兵，那铺天盖地的黑色远远地蔓延开去，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们手握黑铁长戟，静静地伫立着。月光冷冷地铺在他们身上，如覆冰霜。他们的脸苍白不堪，犹如亡者；脸上没有鼻子，面孔平直如板，那该是眼睛嘴巴的位置上只有一个个黑惨惨的空洞！他们静静地伫立着，悄然无声息。曹丕在石台之上微微侧出身子探察他们，而他们也在青白的月光中仰着脸，似是用那黑洞洞的五官望着曹丕。
诡异至极。
曹丕在这般无形的注视下，脊背掠过一阵阵寒意。
如同被惊醒一般，下方的妖兵突然发出阵阵呼号，并随着呼号的节奏用长戟的柄击打地面。声音响彻天地，震耳欲聋。军队中站在前方正对着曹丕的十名妖兵执起长戟，猛地向曹丕杀去。
可是妖兵虽猛，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数名妖兵就已一击毙命。当他砍倒第十名妖兵时，妖兵的什长忽然他身后的黑暗中袭来。他冷冷一笑，转身挡开什长的攻击，顺势劈下狠狠一剑，这一剑从什长的颈部深深地劈到胸前。
就在这一刹那，什长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黑甲竟然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被水雾笼罩一般，然后猛地炸开变成细微的黑色烟尘，随着阴森的夜风飘散得无影无踪。那黑甲之下的人，曹丕惊恐地望着他的脸——那张脸已不再是黑洞洞的妖鬼之脸。
司马懿！那竟然是司马懿！
他穿着淡紫的华服，面无表情地任由身体中猩红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身子一晃，软软地倒地。
“仲达！！”
曹丕冲上去抱起他，却发现那身体如此冰冷僵硬。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的十具尸体竟也都变成了死状各异的司马仲达。
低沉悠远的号角传来，妖军的呼号击地逐渐加速了。这一次，一排排妖兵海浪般汹涌直来，气势逼人。曹丕想退入宫殿中，却诧异万分地发现后方的宫殿不知何时变成了高耸入云的坚固城墙。
他怔怔地望着那看不见顶端的高墙，没有动作。
不过瞬间，凄厉寒心的鬼呼已至耳边。
曹丕的双眼紧紧阖上，再猛然睁开之时，目光已戾气凌人。他转身冲入潮水般的敌军中，疯狂地挥舞手中的灭奏一路向前。一具具□□相继倒地化身为司马懿，寒冷的血液溅了他一脸一身，紧握着灭奏的掌心变得越来越粘腻。他的脑子已然停止思考，只剩下身体愈加狂乱、愈加暴戾地持续着这场冰冷的杀戮。他狠狠地龇着牙，拼命想要高喊出声，却有种东西从他的心底慢慢滋生，把他体内搅成一团混沌，把胸口压得沉重难喻，让他几近窒息。
“啊————————”
曹丕高声吼着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终于从这噩梦中醒来。
“陛下！陛下怎么了？”身边赤裸的华淑媛惊慌失措，想要查看皇帝的状况却被曹丕毫不留情地一把推下床重重跌在地上。月光下，曹丕冷汗淋漓，湿透了身子。他不住战栗，剧烈地喘着粗气，脸色青白地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手上还是如梦中那般满是寒冷的血液。
第二天早朝，魏文帝曹丕下令罢除司马懿督军官职，升任侍中、尚书右仆射。
皇宫，景武门城楼
日铺时分，司马懿捧着那还未来得及被他握热的督军官印，一步步登上城楼。他看见曹丕独自站在城楼边上遥望着昌盛的京都，冷风吹得那蓝色的披风不住翻飞。
“微臣司马懿拜见陛下。”他走过去行礼，并将官印双手呈上。
曹丕没有说话，接过官印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摆在了城墙上。司马懿站在一边并不打算离去。他知道，曹丕修书八百里加急要召见自己，绝对不仅仅是急着向他要回兵权而已。他安静地等着曹丕发话，但曹丕只是默默地望着都城，直到日落西山。
“仲达觉得，这天下之势如何？”他问得十分巧妙，似是认真，又似是不经意，语调中略有君王的傲气。
“回禀陛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大魏与吴蜀三足鼎立已有近十年。而吴蜀之中以东吴势力最广，三世以来稳据江东，君臣一体，民心相附；然关羽死后，吴蜀盟崩，孙权夹于魏蜀之间，莫敢枉动，乃上表称臣于我大魏。再观西蜀，虽地不及吴广，但兵力强盛，依仗山陵险阻成金城之固,东可犯吴，北可犯魏，着实危矣。眼下，拉拢东吴以图西蜀，为上策，万不可以兵危之，使其惧而二次联蜀。于是乎，讨伐西蜀当为首要，若蜀灭，则天下之势定矣。”
“依仲达之见，这三分天下都将归我大魏？”
“正是。”
“哼。”曹丕冷笑一声，望着落日的红纱覆盖着京都，突然使劲抓过司马懿的手腕将他拉至身边。
“仲达可欲得天下？”
司马懿知道曹丕决不会无缘无故削去他的兵权，之所以罢了他的督军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在赶回皇宫的路上设想过各种可能，当然，其中也包括眼前这种情况。他的确猜想过，但是还是将这种可能性放在了最后。现在，他已经不用再猜测了，答案就摆在面前。很显然，曹丕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就像当初曹操做的那样。
他不免有些失望，但没有将这失望写在脸上。他毕竟是司马懿，遭人怀疑这样的事情，从他出事曹操那天起，就已经是家常便饭，又何须为这一次两次而伤怀呢。曹丕把他的手腕抓得生疼，几乎是要捏碎他的腕骨，但他并不打算挣开。他抬头直视曹丕，对上那凌厉的目光。
“陛下，古往今来，君威在上，天命所归。纵是乱臣贼子亦不敢面圣而妄言欲夺其江山，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陛下却如此直问不讳，岂非叫臣伸首于利斧，将祸九族于秋决？这般战栗惶恐之下，所言未必皆实，陛下可真想听呼？若听之，又真信之邪？”
他说得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不惧不惊，语气平淡如水。倒是曹丕稍有一愣，脸上闪过些许诧异，即甩开他的手，转而拔出灭奏架在他颈上。
“说。”
“回禀陛下，臣，不欲。”微微一作辑，灭奏的剑锋划开了他的肌肤，他不为所动。
“那仲达所意在何？”
“臣只望于乱世之中砌得凌云高峰，借以展自身万丈之才。”
“哦？那仲达的高峰可曾砌得？”曹丕嘴角一咧，目光却不减半分戾气。
司马懿浅笑。
“乱世未定，何来高峰？”
灭奏的剑身闪着朦胧的寒光，司马懿的血液在上面徐徐流淌，一直流到剑柄，流到曹丕握着剑柄的手中，温暖湿热不似梦中。曹丕凝视着司马懿的眼睛，神色已不如先前那般严峻。他细细地思虑起来，收回灭奏逼近司马懿，将手伸向司马懿的颈间，指腹缓而有劲地摩挲着那细长的伤口。
痛。
“既如此，那尚未成峰的石堆，今后便有劳仲达了。”他目光如炬，露出往常那般意味深长的坏笑，“仲达切不可负朕啊。”
所谓“负”者，亦辜负，亦背叛。
司马懿深深地鞠躬。
“臣，不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景 疑念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