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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终景 生死篇 ...

  •   终景生死篇

      黄初三年

      皇宫,东偏殿

      群星缀天幕,明月映当空,夜已深。侍中司马懿的居所灯火通明,居所的主人此时正坐在案桌前反复检阅着公文。

      本来按照朝律,侍中是不允许居住在宫中的,从西汉武帝遭遇侍中马何罗图谋行刺后便是如此。但是魏文帝曹丕却特令司马懿居住在宫中——四位侍中里只有司马懿有这般待遇,这不免有些奇怪。朝臣都颇有疑议,可司马懿不打算去猜测曹丕的用意。是监视也罢,是其他的目的也罢,身为人臣,最重要的还是尽职尽责,上头的意图,不是下属所能左右的。

      一叠叠书简与公文已经被他细细检阅过了很多次,所有该准备的事情也都早已准备好了,侍中的职务毕竟还不是很繁重的。

      他有些乏味地放下手中的公文,稍稍扭动一下自己快要僵硬的脖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并不是怕工作仍做得不够好,也不是想以辛劳邀功,他只是不想去睡,不想让自己休息。人的身体一旦清闲下来,脑子就会趁着这个空挡拼命翻起千万种思绪。就像现在,他再也没有动力去翻阅那些快被他翻烂的东西,只无力地靠着椅背,脑子里映出南阳太守杨俊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象。那张百般隐忍却掩不住悲痛与绝望的脸仿佛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又一个人从他的身边消失了。

      先是令君,然后是季珪……现在竟连季才也都离开了。

      所亲者,尽亡矣。

      他无法为他们哀痛,因为他的处境和他们并无异处;他也无法憎恨那逼迫他们离去的两人,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如拂去灰尘般,轻易地送走一位痴心恋慕他的无辜少女。

      乱世动荡,情有何用?在各种止不住的纷争动乱中,一人掌握着数人,数人掌握着无数人,然后就这样一层层开杀下去。究竟哪些人死了,哪些人将死,没人说得清。纷争依旧,猩红的血流了一地。

      人命贱,人命贱。

      “天色已晚,仲达为何还不歇息?”魏文帝曹丕悠闲地踱着步子走进来,饶有趣味地四下观望。

      “微臣恭迎陛下。”司马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不知陛下惠临,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爱卿免礼。”

      “陛下深夜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无事。不过思念仲达,故来探望。”曹丕往房间里的长椅上一躺,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司马懿坐过来。君命不可违,司马懿乖乖从命。曹丕一脸玩味地看着他,目光最终停在他额头突兀的黑红色血痂上,流连不去。

      刺眼!

      “仲达……可曾怨恨朕不顾卿等苦谏,逼死杨季才?”曹丕的声音很低沉,出奇地低沉,甚至低沉到让人不禁猜想那其中是否暗藏着柔弱的愧疚。

      司马懿望着曹丕,眼中流过一丝惊异。多年不卸的伪装,明枪暗箭的争权斗势,数不清的算计与陷害……太多共同的经历,让他几乎忘了曹丕与自己,竟都是人。一种苍凉感如滴入水中的浓墨,静静地在他的心中扩散。

      “回禀陛下,不曾。”

      斯人已逝,万事具空,哀痛无用。

      曹丕翻身仰躺在长椅上,望着彩漆绘饰、雕花装点的华丽房顶,“哼”了一声,面上浮起深不至眼中的笑意。

      “回头向四堂,眼中无故人。”

      是吟诗,是叹惋?曹丕闭上眼睛,就像沉沉睡去一般。

      沉默如同青铜古钟的钟声,在两人之间荡开,悠远绵长,空寂清冷。

      “仲达啊……来日方长。”轻声细语,宛如梦呓。

      无论如何,活人到底是比死人重要。曹丕与他,在相忌相助中一同走过了十四年,而今后还将继续走下去,那不远的前方,便是天下……

      是,陛下。司马懿坐在长椅边,垂下眼睛浅笑着,在心中回答道。

      来日方长。

      黄初七年

      皇宫,嘉福殿

      也许是为了满足贪欲,也许是为了寻求慰藉,一连数年恣欢无节、纵情无度,又时常服食有毒的五色散,魏文帝曹丕的身体最终被他自己耗空殆尽。如今的曹丕憔悴枯瘦,面如土色,早已不见年轻时那般意气风发。他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空望着床边弓腰行礼的男人——那人明明年长他八岁却远比他强健。

      想不到,真的想不到,自己当初的那句“来日方长”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不甘心,不甘心!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人之将死,什么野心霸业都只能是空谈了!未来,只属于活着的人。闭上眼,曹丕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

      殿中只有他们二人,唯一的声响便是曹丕衰竭的心肺所发出的浑浊而微弱的呼吸声。很安静,静到曹丕的思绪不安地骚动起来,静到他心寒。

      这安静,甚至是到了死寂的地步。

      “朕命将绝矣……”他的声音如风中的轻烟,飘渺虚无。

      “……”

      “仲达啊……陪葬可好?”

      司马懿抬头,看向他,没有回答。

      心思各异,两相无言。沉默,又是沉默,似乎沉默永远是他们之间不变的定律 。

      未曾言语,却心意已通。

      曹丕遮住双眼的手臂没有放下,干裂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丝苦笑。

      “戏言耳……”

      “……”

      “如此,朕便先去也……仲达,莫让朕等太久,黄泉之下……记得来寻朕。”

      若有若无的声音,透着默默的孤寂,竟如刀锋一样司马懿的心头深深地剐去一块肉,鲜血淋漓。

      斯人将逝兮。

      司马懿低下头别开眼睛,将已至唇边的话狠狠压回腹中。

      夙愿为了,野心未竞,不可,不可。

      曹丕无比吃力地地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缓慢地挥了挥。

      “下去吧……”

      司马懿行礼,然后快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轻烟缭绕的嘉福殿,静得仿佛没有活人。

      次日,魏文帝曹丕病笃,托孤于众臣后薨于嘉福殿。

      『曹丕病逝后,乃葬首阳山。后,曹叡继位,称明帝,改太和元年。因其抗吴有功,以司马懿为骠骑将军。太和四年,迁大将军,加大都督,假黄钺,与曹真共伐蜀。青龙三年,迁太尉,总管军政军赋。青龙四年,辽东太守公孙渊反,司马懿以一年平叛。景初三年,明帝曹叡病重,托孤于大将军曹爽及太尉司马懿,薨。

      即时,齐王曹芳继位。曹爽欺主年幼,,乃仗其为首辅重臣,用其党何晏、邓扬、丁谧之谋,假借天子之名迁司马懿为太傅,夺其兵权;排挤外臣,欺压外党。更兼穷兵黩武,欲以伐蜀而立威天下。司马懿止之,曹爽不从,终兵败而归,军马六七万尽损。司马懿遂恶之,称疾而避之。曹爽于是日益无惧,与其党诸人,囚困太后,专断朝政;多树亲党,擅改制度;内贪宫廷,外夺民生。

      嘉平元年,幼帝谒先帝陵,曹爽兄弟皆从。司马懿乃借机奏永宁太后,废曹爽兄弟,统宫中禁军诱捕曹爽一党,以谋乱之名夷其三族。

      嘉平二年,兖州刺史令狐愚、太尉王凌以幼帝孱弱,欲谋立楚王曹彪。嘉平三年,司马懿收其乱党,夷三族,并杀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城,命有司监察,不得交关。』

      十三年对外艰苦御敌,南拒吴蜀,东伐辽东;又十年隐忍不发,三年诛戮曹爽、王凌等祸国谋篡之人,司马懿终于如愿以偿坐上了魏国第一重臣的位置,掌握国家大权。但是,权倾朝野毕竟不是他最大的愿望。

      “臣只望于乱世之中砌得凌云高峰,借以展自身万丈之才。”

      “既如此,那尚未成峰的石堆,今后便有劳仲达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结束这个乱世,借以天下来展示他旷世之才——这是他毕生的心愿,也是他对曹丕的承诺。

      “仲达切不可负朕。”那个男子对他说。

      但他不仅没有做到三分一统,还诛连曹爽三族,逼死楚王曹彪,更将诸多王公囚禁于邺城……这种种行为,若不是有负于那人的信任与嘱托,又是什么?

      吾自阴毒,只为保全幼主耳。他垂首喃喃自语。

      秋风寒夜,司马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兄长伯达坐在他身边,慈爱地轻抚他的头;梦见荀令君微笑着,教导他如何分析天下形势;梦见杨季才和崔季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问他“仲达,借吾等之书可曾仔细研究”;梦见黄公衡顶着那张万年不变、面无表情的脸,抱怨道“公勿复拔吾车销”;梦见贾文和一脸不满地笑话他“畏蜀如虎”;梦见辛佐治手持魏明帝的节号,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安也,吾知公心矣”……

      还梦见曹丕伫立于高耸入云的城楼上,瞭望着前方。他慢步默默地走到曹丕身边,站在一个离君主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就如同以前那样。曹丕知道他来了,但没有看他,而是无比沉醉地向城楼外那如泼墨山水画般瑰丽的无际江山伸出了手。

      “这便是仲达为朕所打之江山,朕之天下……叹兮,美当何言。”轻轻长息,幽幽而语。

      他看过去,只见漫漫薄云笼罩着迤逦的青山,成群的白鸟从山间飞过,鸣歌纵舞;曲曲碧水围绕着山脚,款款而流,润达四方。近处是大片的青绿良田,一眼望去,宛如薄玉,有百姓在田间辛勤劳作;远处则是直达天边的昌盛大城,轻雾遮颜,叫人看不到细致,却微微窥得华丽的楼宇连绵……站在这直入云端的城楼上,无论向何处望去,都望不到这壮丽山河的尽头。

      天下,这就是天下!是他所打下的天下!

      他欣喜万分,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想要将自己融入这一片山河之中。

      但他实在太激动了,以至于激动到睁开了眼睛,朦胧中仅看见一室空旷。他惊惶地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行将就木,已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过是梦。

      他失望地躺在床上,听着屋外凉风习习。房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尽力燃烧,昏暗地照出各种摆设。他不由得回想起刚刚的梦,回想起那些过往的时光、难得的喜怒哀乐,更回想起自己倾注一生却始终无法实现的梦想。一时间,他忘掉了伪装,忘掉了算计,忘掉了兵马权势,如败船残舟一般渐渐地沉没在自己的愁思中。然而室中烛火终是烧尽了,突然袭来的黑暗吓得他浑身一震。宽敞的主房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寂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回头向四堂,眼中无故人。

      晚风萧瑟,孤鸟独鸣,空惆怅。区区一夜,便得十年老。

      待到第二天侍女前来服侍时,司马懿已是发如雪,须凝霜,气若游丝。

      一声惊叫后,便是一室晚辈哭倒床前。

      “父亲!父亲!孩儿在此,父亲可有何嘱咐?”长子司马师痛哭着握住父亲的手,想要唤回父亲游离的魂魄。

      嘱咐……嘱咐……

      那一句年代久远的轻语,从他混沌的脑海中轻轻地,轻轻地浮现。

      “黄泉之下……记得来寻朕。”

      这一天竟还是到来了,可自己有何面目见得那人啊?

      “于首阳山为土葬……不坟不树,敛以时服,不设明器……后者不得合葬。”

      “父亲放心,儿等定会谨遵父亲所言!父亲可还有何未了之愿?”次子司马昭涕泪纵横,一路跪行至床边。

      司马懿听见儿子的话,猛地张开眼睛,使劲挤压着胸腔中的空气,激动得全身颤抖。他一把扯过次子的衣襟,力气大得简直不像将死之人,双眼直瞪着次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拼命喊出——

      “天下……”那短短的一句话,终究没有被喊完。

      “……”

      “……”

      “父亲?”

      “父亲!”

      纵使儿女们再三哭喊,那床上的老人也再没有任何回应。

      『秋八月,司马懿崩于京师,时年七十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终景 生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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