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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景 图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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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景图谋篇
建安十三年
几经周折,司马懿被迫出仕曹操。可是曹操多疑,性情反复;虽爱才,却更忌才;乐于受佐,但容不得异声。
司马懿深知他的性格,便一直装乖顺,装平庸;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曹操对他颇有疑心,可毕竟不知其深浅,难以估其厉害,只能任以文职,不予军权,借此加以束缚和打压。
是年五月,曹操欲兵伐东吴。帐下文臣武将一半赞成一半反对,争论不休。曹操坐于大堂之上正皱着眉,轻拍额头——他自早年就有头风之症,一旦发作脾气就十分暴躁。可惜此时司马懿初临大战,一心只思考征战之事,竟未曾发觉。
他上前一步,说道:“主公,昔日官渡一战,死伤者甚众。今北方初定,军马疲乏,理应充足军备,修养军士;善政兴农,以安百姓。何缘大肆兴兵,使军不得宁,民不得安?况东吴将士皆水乡儿郎,我北方之军不识水性,不谙水战。如此,以疲惫之姿,攻其修养之兵;以自身之短,攻他人之长,如何得胜!”
他思索之时过于专注,上谏之时过于心急,完全忽略了曹操的状况,直到突然被曹操睁眼狠狠一瞪,才心下惊呼。
操之过急!
头痛难喻,堂下又纷争不止、吵闹不停,曹操早已怒火难抑。听到有人上谏,却不想又是反对之声,他气急败坏正要破口大骂,一抬头正对上司马懿的目光——那是他毕生最为厌恶的目光。
鹰顾狼视。
未及思索,曹操已将桌上茶杯掷去。“啪”的一声,玉杯变为碎玉,司马懿稍有闪躲,却还是被微热的茶水淋了满面。众人大惊,厅堂之下霎时鸦雀无声。
司马懿抬眼,望着曹操。
有那么一瞬间,堂上之人的身影变成了肥胖无比的董卓。
但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
他垂下眼睛,从容不乱、颜色不改地对着曹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乃文学掾,战场之事无须多言!”曹操怒斥道,已然站起了身,威风凛凛。
“是。卑职明白。”司马懿温和地说道,语气中丝毫没有惊慌或愤怒。
“你等都听着!七月起兵伐吴!此事已定,休得再议!”
黄昏已至,众人都陆陆续续散了,司马懿也不动声色地离开,没有多说一句话。他若无其事,平静地走着,压抑着内心的狂躁。
那个人,他杀不得。
“司马大人请留步。”一个声音叫住他。
他回首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悠悠而来。司马懿略微打量着他:男子低束着长发,十分俊美;脸上一直带着稍嫌孤傲的笑容,显得他颇为玩世不恭;锦衣玉带,服饰简单,却更显一身华贵。最重要的是那双凤眼中竟藏着的狡黠与诡诈,藏得很深,但司马懿看得很清楚。
此人非等闲之辈。他暗咐道。
“敢问阁下是……”
“晚辈姓曹,名丕,字子桓。”
曹丕?司马懿心中一惊,可脸上分毫未露。
“原来是二公子,卑职眼拙多有失礼,望公子见谅。”
像是早预料到不会惊于言表一般,曹丕只调笑地望着他。
“司马大人可有急事?若无急事,不如去晚辈府上一叙?”口中说着询问的话语,而身子却已做出恭请之态,且不由分说先行一步,完全不给司马懿留任何拒绝的机会。
望着前方自顾自行的身影,司马懿只好怀着满腹疑虑跟上去。
最初的时候,曹丕只是东拉西扯,说的尽是些生活琐碎或风花雪月之事。司马懿常听人说,曹丕虽然是曹操眼下最年长的儿子,但只懂得吟诗作乐,不管正事。以至于上至曹操,下至百官,都更加喜爱曹操的四子曹植。
曹丕半卧在躺椅之上,神态慵懒,讲着各种索然无味的事情讲了很久。末了,忽然饶有趣味地看向司马懿,问道:“以往与人交谈,不过片刻他们就已匆匆辞去。为何司马大人竟能听晚辈这糟粕之语如此之久?”
司马懿闻言,终于正视曹丕,施以一礼,回道:“卑职在等公子谈真正想谈之事。”
曹丕激动地坐起身望向司马懿,而后又大笑着倒回躺椅之上。
“果真非庸碌之才!今日厅堂之上,司马大人真可谓好眼神啊,犹如尖刀利矛,直叫子桓望而心惊。”
司马懿一愣,转而淡然一笑。竟是叫他看出来了!
曹丕继续说道:“睿智如司马大人,必然知道有人可谋之,有人不可谋之。不可谋者,须避其害;可谋者,须尽其利。”
“哦?”挑一挑眉,示意曹丕继续。
曹丕猛地抓过他的手臂,将他拉至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两人之间不足半尺,他的长发落在曹丕耳边。
“司马大人可知道,舒仓已死。”
曹冲已死,他司马懿当然知道。可是,曹丕想说的难道是这个吗?
他静静地望着对方神采奕奕、兴奋不已的目光,了然于胸。
建安十九年
一直以纨绔子弟示人的曹丕六年前突然锋芒毕露,让父亲与百官大为惊叹,同时也让弟弟曹植倍感压迫。人人都说曹操那不学无术之子竟是长进了。于是,原本十分明朗的立嗣之事又变得迷离起来。
相对者,自然相争。
常言道,物以类聚。在曹家兄弟二人的党羽中,曹植的以文人墨客居多,时常与曹植一起研习风雅、喝酒作乐,其中值得称道者仅杨修和丁氏兄弟而已;而曹丕党羽众多,涉及甚广,却也隐藏至深;旁人只知其党以要臣为主,却不知这百官之中究竟谁是,谁不是。比起曹植这边公开的疏漏百出的明争,曹丕一党的暗斗更是做到了屡屡帮助曹丕脱险制敌,但又让人看不出幕后何人的地步。
几年来,两党一直斗争不断,曹丕一党胜多,曹植一党败多。作为文人,曹植又有着大部分文人共有的特点:张扬放浪、乐于表现,且感情用事。他虽才华横溢远胜曹丕,却受不起挫折,每遇不顺必然借酒消愁。
不知不觉中,形式竟渐渐逆转了。
夜深人静,灿烂星空。司马懿独自坐在院子中对月品茶。
“仲达好兴致呀。”曹丕走出院墙的阴影,悠哉悠哉地晃到他身边。
“不知副丞相深夜翻墙前来,所为何事。”司马懿没有看他。依旧面向皓皓明月。
曹丕望向别处,只笑不答,却蓦然拔出自己的灭奏架在司马懿颈上,速度之快令人心惊胆寒。几丝断发从司马懿肩上飘落。利刃贴肤,司马懿泰然处之。
“副丞相,这是何意。”还是那种不惊不咋的语调。
“父亲傍晚秘密召见于我,叫我杀你,以绝后患。”曹丕看着他,笑意很深,“这已非一两次之事了。”
“哦?”拉长了尾音,司马懿的语气终于有所不同,但不是恐惧,而是玩味。他瞟向曹丕,浅浅一笑,问道:“那副丞相欲意如何?”
“哼!大事未定,我岂会自断手足!”曹丕傲慢地扬起下巴俯视司马懿,笑意更深,脸上尽是阴狡之色。
“即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会帮仲达扛着,因为……”他用灭奏缓缓拨起司马懿的黑发,翻转玩弄,“仲达今后要为子桓扛更多。”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司马懿转回头继续品茶。
“夜已深,副丞相不回府吗?”
“正因为夜深至此才不想回去。怎么?仲达竟不留我?”
“主公明日便要进宫诛伐伏后与伏国丈,诸多烦事,副丞相岂会轻松,倒不如早些回府休息以备明日之劳。”司马懿歪歪头,又是一笑,“况且主公不喜欢副丞相与卑职交往过密,只怕今后往来须更为谨慎周密,卑职又怎敢贸然将副丞相留宿于府中。”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曹丕冷哼一声,收起了灭奏,又转身融于黑暗之中。
院子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好像从未有过任何来客。
司马懿坐于院中,眼里映出皎皎月影。香浓的茶水在他的口中流淌,转而滑入咽喉,沁人心脾,甘爽怡人。
好茶。他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