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9、子夜歌3 她的口中鲜

　　轩辕宥喝完茶，道声谢，盘腿运行周身真气驱毒。他心思细密谨慎，闭上眼想想，又睁开眼，聚仙力于天眼，仔细看着苏禾语 --- 仔细逡巡着这个女孩的未来
　　…. 她在三年之后会遇到慈城少城主来秋猎，互生情愫，出嫁之后生活美满，育三子二女，五十寿终….
　　苏禾语认真地剥着手中的松子，哔剥声中，脚边堆起细小褐色的果壳，没有注意到轩辕宥的凝视。天色已暗，禾语继续在瓦罐里添满白米和松果，放在火上慢慢地煨着，又捡了几块番薯放进火堆，添一把柴草。
　　轩辕堪破这姑娘的一生际遇, 再次肯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他已经很累了，驱毒时他会更加虚弱。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再遇到意外。他从不将自己的背，交给不信任的人。
　　轩辕收回天眼，屋子里很暖和，手臂上的伤一点点在温暖里升腾起刺痛。眼前这个姑娘，冬夜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描绘着明暗，她有一张圆圆的脸，似乎还带着点婴儿肥，单眼皮，眼睛却很大，瞳仁黑白分明，一缕乌发从她的发髻里逃出来，调皮地垂在她的耳后。发丝硬的女孩子，都很倔强。她专注地努力对付手中坚硬的松果，终于剥开某个特别咬紧的果壳时会不自觉地抿唇笑一下。他看着她，萍水相逢，火堆里偶尔有一丛金红的火星迸起，升起一丈，在二人之前像小小流萤飞舞，然后泯灭于黑暗。
　　屋内渐有稻米的平实暖香，松子的润泽清香，和番薯的焦糯舔香，沐浴在这些他不曾熟悉的香味中，轩辕宥淡淡一笑，暗想，这些，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吧。
　　禾语见饭熟了，脸上露出大大的微笑，“宥叔叔，饭好了。”
　　“多谢苏姑娘，我辟谷已久。” 轩辕宥说道。
　　她听了怔了一下，抬头看了轩辕宥一眼，他坐在火堆的另一侧，虽然居于陋室，这位仙长却如身处流云碧波之畔一样闲散，连他坐的席篾上也一同变成鎏金之色。火光明灭之下，轩辕宥的侧脸轮廓如刀凿斧刻一般鲜明，锦衣狐裘，颜如渥丹，长袍覆膝，镶着金色雷纹宽边的白袍在火光下映出淡淡的赤。鼻梁挺直，长眉入鬓，不同于白日初遇到他时候，他表现出来的疏离，此时的轩辕宥，在她看来，多了一份亲和。
　　对哦，仙人们都是饮露服丹，不吃饭的呢….苏禾语的嘴角立刻垮了下来，唉，她有够笨了。
　　轩辕宥突然起了促狭之心，他轻轻地说道：
　　”不过，我偶尔也用一些饭食，尤其，这么冷的天。“
　　苏禾立刻仰起头，惊喜道：“太好了，我做的饭很好吃的。“ 看见轩辕宥的眼光中都是浅浅的笑意，她意识到是仙长的好意，自己刚刚的失望太明显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轩辕宥心里想着，就用些人间烟火吧，等一下驱毒之时，他需要更多的体力。他闭上眼睛，缓缓吐纳，他需要将体内之毒逼退心脉之外，再封入左臂，回到无有何谷服下王府的褪毒金丹。虽然这段时间他的左臂无法再活动，但是睚眦是龙子，龙毒霸道，能痊愈已是侥幸。巽道经所载，天龙一族远古时是最嗜杀凶悍的一族，猎凡人为食，杀虐太重，终为神父所厌恶。最终龙神被神父所杀时，龙神愤恨神父偏爱人间，将口中涎毒变作黑雨落入凡间，青葱之地顷刻死寂，腥臭瘟疫三年不散，尚开智不久的凡人古国几乎消亡殆尽，神父尽全力挽救，只保住零星几个凡人都邑。龙毒是三界中最难解的毒之一。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蛇….”禾语喃喃自语，她忙不迭抓住扭动着的蛇身，按住蛇头。山野长大的孩子，蛇虫鼠蚁，是当作邻居的。
　　小蛇只有手指粗细，全身鳞片青黑，蛇头上有两只红色的角，蛇头颔下还有一寸长的须。
　　禾语惊讶地用手摸了摸蛇头上的角，说是角，还不如说是肉瘤，小小两粒，“好可爱啊….”
　　睚眦被禁了声，此刻拼命扭动，心中一片悲怆，我是龙子啊，今天出门不就是忘记看了黄历了，先被个妖道给困在憋气的袋子里，现在还被一个凡人小女孩摸角，你….居然敢摸我的角，我是龙啊，那是龙角…
　　禾语用一只手握着小蛇，看着屋角的黑鱼纹陶罐里有半罐清水，决定先把这条奇怪的小蛇放在罐子里。蛇喜欢有水的地方。
　　轩辕宥正自打坐，心中突然一沉，不好的直觉，他转头看向腰间的乾坤袋，袋子口上的朱红的符咒已经模糊，在外头雪地里沾上的雪，是屋子里暖和，雪溶成水将封印冲模糊了。轩辕心下暗叹一声，他不怕再与睚眦一斗，但是，他不能连累凡人，特别是这个孤身一人居住在莽莽山野的小姑娘
　　尤其，不能让睚眦近水，龙族是水命，水能连通龙族的力量，他在睚眦身上的禁咒有可能会被冲破。
　　“苏姑娘….别” 轩辕宥尽量平稳着他的声音，他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臂上所中的毒已经蔓延，他的身形一滞，站不起来….
　　太晚了，禾语手心一松，将睚眦放入罐子，溅起几滴清水。
　　一声沉沉的龙吟，如牛喘，屋内的气息骤变紧张，火光仿佛也失了温度，睚眦一瞬间身形暴涨，化成二人多高的龙，龙身粗如水桶，原本青黑的鳞片一片片染上暗沉的朱红，泛着铁甲的寒光，龙首高昂，颈脊鬣发举披于后，头上两枚丹赤粗大的龙角，双眼突起如棱形，眼中精光四射。他口中呼哧抽着粗气 --- 这臭道士下的符咒真厉害，他花了不少力气。但是，这一架打得真他妈爽。
　　他高高在上，龙首低下伸在苏禾语跟前，这姑娘，就是刚刚摸了他角的那个，哟，还敢直楞楞看着他，胆儿挺肥，没有吓晕过去啊，见了他真身的凡人大概没几个，嗯，有几个不过都已经进了他的肚子了。睚眦将龙尾一甩，哗啦一声，屋内的罐子水瓮架子全部碎裂，破坏的声音真刺激，让他只想更加暴虐。
　　不过，这个凡人小姑娘刚刚把他放进水里，嗯，也算帮了他一把，恩怨两清，他堂堂龙子放她一马，睚眦嫌弃地看她一眼，何况那么小，吃了也不顶饿。
　　睚眦回过头，脸上狰狞起来，向屋角坐着白衣玉冠的那个人，缓缓游过去。
　　满地狼藉，屋口的柴扉也倒了，一股寒风裹着雪花倒灌进来。
　　轩辕宥冷冷地看着睚眦一眼，眉心紧皱着，看向睚眦的眼神却和看一条死蛇没什么区别。睚眦困于乾坤袋许久，心中本已积怨非常，见轩辕宥如此，须发大张，猛地向轩辕宥扑去，龙爪如铁锢，轩辕宥侧身，堪堪避过，左边胸口却被爪尖划了长长一道血口，鲜血立时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睚眦一击得手，龙身如闪电一般将轩辕宥围卷起来。
　　“你个臭妖道，我吃了你。” 睚眦嗜杀地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睚眦昂头，龙口大张，獠牙如利刃，向轩辕宥咬下来。
　　轩辕宥袖中的金剑紧握于手，一边计算着，睚眦身形太大，自己无力执剑长久相搏。
　　龙首与自己相距五步，睚眦的嘴张得再开也只有二尺，龙族全身披甲，只有颔下方寸之间是软喉。
　　他示弱引他张口，若就此出手，他有九成把握将金剑准确地刺插龙喉，无奈角度不对，虽可击杀睚眦，但这条手臂或被睚眦咬断。
　　轩辕宥暗叹，算得此行大凶，却原来应在此时此地。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轩辕宥一惊，是苏禾语，但是，她挡住睚眦，也挡住了他出手的角度。
　　睚眦的龙首先撞在禾语的胸腹，轩辕宥只来得及扶住她软下来的身躯。睚眦也没有料到这个小姑娘突然冲过来，被阻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打量这个凡人小姑娘，“哼哼，不自量力，找死。”
　　生死之间，她单薄的背微颤却坚定地挡在他面前，垂下的发丝有她的体温，贴在他的脸上。轩辕宥眼眸微垂，看不出情绪，他扶住她软下来的身躯，一只手拖住她的颈，她的口中鲜血如泉喷涌出来，撞击的力量太大，她的胸腹凹进去一块，应是肋骨尽碎，而轩辕胸口的伤也还在流血，两人的血流在一起染红他的锦衣白袍和她的葛裳粗服。苏禾语还睁着眼，看着轩辕宥，眼中依然是清澈，气息却渐弱，生命从她身上一丝一丝抽离。
　　“宥叔叔，我会没事的…疼….过一会就好了…真的。” 苏禾语挣扎着吐出这句话。她似乎还想向他笑一笑。
　　轩辕宥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仙庭孤冷，第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危险，这个凡人女孩与他不过相识几个时辰。睚眦说得没错，她自不量力，不啻于自寻死路，但是他的胸臆之间，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酸涩和怜惜，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