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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子夜歌4 半件白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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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宥将手掌抚过她的额头,他的手指有点冷,而她的皮肤,也渐渐地冷下去,用手指轻轻撩开她的发,她是个挺普通的小姑娘,鼻梁秀气,脸颊上沾了几块血迹,眼睛倒是生得好看,眼角微微上翘,仿佛时时在笑。
他的食指停在苏禾语的眉间,不动,他的眼闭起,吟诵古老的咒语,有柔和的蓝色光芒从他体内渗出来,纯净如雨后的靛蓝天空,然后随着他的手指没入苏禾语的眉间。当他食指移开,她的眉间,是一朵盛开的五瓣蓝莲。五瓣莲,是轩辕一族的图腾,蓝莲,是轩辕王族的标志。
轩辕宥将自己的一魂为系,强硬地将蓝莲种入苏禾语的体内。他无法挽回她身为凡人的生命,但是不管她从此去往地府还是天庭,他都能找到她。她的转世亦将身负五瓣蓝莲,从此得他轩辕一族的庇佑,即使不能收她为徒,他也护她生生世世的平安喜乐。
轩辕宥睁开眼睛,他性本冷硬,很少如此冲动,只是在这个小姑娘身上,他似乎看到曾经的自己。
轩辕宥一手将苏禾语轻轻放在地上,一手将金剑横在胸前。
睚眦却早已不耐烦,呼喝着将龙尾向他俩横扫过来,他心中的暴虐欲望更加重了,见到鲜血,仿佛在召唤他将眼前两个人都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睚眦的动作却突然之间凝住了,像是无形中有一只手扼住睚眦的喉咙。从地底而来的,从洪荒而来的,一种比他更凶悍的力量从四面向这屋子里的一龙一仙一人压过来,带着远古蛮荒时期的无边黑暗和灭天毁地的滔天仇恨,从地下,角落,四面里升起,澎湃在整个空间里,睚眦那一点暴虐张狂与之比起来就如一个孩子的顽皮一样不足为道。
轩辕宥清俊的眼神也变了,他手中的金剑发出嗡嗡地鸣叫,是剑魂在兴奋地发出渴血地枭叫。那种裹带着杀意的,嗅起来像是铁锈的阴冷气息,悄无声息却已经包围着整个慈姑山,连门外飘下的雪花也带着肃杀。他勉强支起自己的身子,苍白俊秀的脸上泛起一丝忧虑。他曾一个人行走于妖界,一柄金剑诛杀红莲妖山上四殿七大妖王,但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把握,如此强大的黑暗力量,从无形中突然出现。那究竟是什么?
上下翻飞的阴暗之气,像一只巨大的黑翼蝴蝶,掠过轩辕宥的身边,全身骤冷,那腐蚀浊气令轩辕的呼吸一窒,强大的力量压迫着轩辕宥。
那一团巨大的黑气形成的黑翼蝴蝶却好像并不把轩辕宥放在眼里,又娉婷地停留在睚眦的龙首上方,睚眦粗大的龙身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的头不自觉得低下去,他不自觉地矮下去,龙爪缩进腹中,以头触地,仿佛是最柔顺的仆从。
看着上古神兽睚眦臣服的样子,轩辕宥心中大约已经明了,只是他不知道,千辛万苦,千算万算都找不到的魔君气息,怎会在这一片江南的山坳里就此突然出现?
巨大的黑翼蝴蝶仍在屋子里沉默地蹁跹,像是逡巡着它的领地,屋子的半边刚刚才被睚眦折腾得七零八落,早已倒塌,朔风夹着雪花呼啸盘旋,天沉如墨,几株落尽叶片的高大桐木枝丫如鬼手,向上直插天际,不远除的河流有冰破的卡擦声,轩辕宥的心里越来越沉,魔君应是未完全苏醒,但这魔的气息已经如此强大,
屋子中的火光,不再温暖,仿佛摇曳着妖异的暗红,这是妒嫉的颜色,
山壁上的鲛珠,不再明亮,仿佛泛起无生气的灰黑,这是痛苦的颜色,
天空飘的雪花,不再轻盈,仿佛背负着狰狞的青白,这是恶毒的颜色
轩辕宥背靠山壁,运起体内仅剩的一点仙家真气相抗,但他本已伤得不轻,如何受得住,鲜血从胸口的伤处流得更快了,他皱皱眉,任自己的鲜血流下,粘湿了整个持剑的右手,又感觉到自己温热的鲜血顺指尖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金剑上,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直到剑身已经覆满他浓稠湿滑的血,轩辕宥低喝一声,血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剑光,黑色气息被逼退一步,金剑如有生命,在眨眼之间于轩辕宥的身前分光错影,千万条金光拉成一张网,经纬之间的结点是殷红的血滴。
另有一只小小纸鹤从轩辕宥的袖中飞起,像一片雪花,很快溶在暗沉的天色中。不知道,最先能来的我轩辕军是哪个部下…轩辕心中暗叹。
但是等待从来不是轩辕宥的风格。
身为天帝亲封的战神,轩辕族仅剩的王族,即使对手强如魔君他不会退怯,尤其,他江南此行本就是为了寻找魔君的下落,如这一场战提前到现在就打,哪怕他一人,只要手中有剑,他都一一奉陪。
轩辕的眉眼之间一片平肃,持盈剑自有灵性,平时在他手里以金剑为形,此刻,沾染着他的血,金剑化成巨大的丝网,如蛛丝隐在阳光下,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丝网泛着锋利的寒光,上有殷红的血珠,顺着金丝的经纬飞快地滚动着,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形状。结符已成,轩辕宥的精神也已经到了最后。半件白袍已被鲜血染红,玉冠上映出血色,他俊秀的眼睛和冷漠的嘴角蕴含着杀伐决断,眼中真正露出沙场上看惯生死的目光。
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仙,人,魔,妖,鬼,灵,均在轮回之中,他轩辕宥,今日祭出血剑汜衣,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魔君是什么段数。大不了,耗尽仙元同归于虚空罢了,步母亲后尘,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连睚眦也感觉到了这个刚刚看起来还似乎濒临断气的‘臭道士’,周身的气势一变,睥睨天下,比起睚眦和一团尚无形状的魔君黑魄,更像一个从血泊中走来的妖魔。
睚眦心下震惊,这人,难道方才与自己交手根本没有用全力!?
放手一搏,如同没有退路,如同没有明天。
汜衣金丝网中的血符映出巨大的红云,每条光都是剑刃,搅入每个鲜血结出的伏魔咒里,此时,轩辕宥突然眼前一暗,是他的身体在警告他,难以为继,轩辕宥反手在自己腿上一划,深入一指,却没有太多鲜血流出,撕裂般突如其来的痛楚使自己保持清醒,他将双手虚空一拆一掀,汜衣金网耀目烂辉,横在天幕之下,如鲲鹏展九里之翅,以迅雷之势,向黑翼蝴蝶当天盖下。像滚热的石块投进冰水,阵阵翻滚的气浪,摧枯拉朽之势,将山洞彻底扫平。整座慈姑山,也仿佛抖动了一下,远在百里之外还未睡下的庄户人家,在半夜里都听到沉闷的雷声,冬天,哪来的雷声?
巨大的黑翼蝴蝶四分五裂,轩辕宥跌坐在破碎的山壁下,天空中如浓墨一样的黑云倏忽之间消失不见,紫蓝色的天幕,雪屑如玉,苏小姑娘燃的那堆火,渐渐幽暗,将要燃尽。汜衣金网一击之后复收缩回旋,化成六寸一柄小小匕首,轩辕宥脱力地坐于地下,手掌抚过匕首:”今次做得好,辛苦。“剑灵和主人息息相连,听得轩辕宥的低语,寒芒一现,随即隐没,金光不再,如平常铁铸。
魔君的气息渐渐消散。
然而轩辕宥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魔君为何突然出现,那团强悍的黑色气息裹带的力量不可能一击之下突然消散,而魔君被封印在姽婳珠内,照理,姽婳珠也应该在附近才对….
“宥叔叔….”,一旁,如小猫一样细小呜咽着的声音传来,轩辕宥双肩一僵,这个凡人女孩,明明,已经往生了….
苏禾语躺在离轩辕宥十步开外的地上,她的模样可谓与轩辕宥同样狼狈,素葛的衣裳上满是尘土,圆圆的脸上沾着黑色的泥土,胸腹之上的鲜血已变成绛红,发丝零散,沾着灰尘,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不曾变,惊异得看着这周围破碎一地,转而又泫然欲泣,那是她的家啊,是她和娘亲共同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唯一的退居之所。
轩辕宥艰难地拖着一条伤腿走到苏禾语身边,短短几步路,他花了很久。
“寡叔叔,这是怎么了?” 苏禾语抿着唇,红着眼睛抬头问他。
“方才…” 他停顿,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你,可没事了?” 他问得口气平常。
苏禾语以为他担心自己,点点头说:“没事没事,宥叔叔,我说的真的,我…反正一会儿就好了。”
原来,她刚刚说的是真的,虽然疼,她一会儿就好,不管她受多重的伤?
轩辕宥抬起眼,突然欺身而上,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覆盖上她的额头。她身体内有她种下的蓝莲,他将全副精神从她额头上的蓝莲灌下,苏禾语瞬间失去意识。
他掌心的蓝莲化成一道蓝色丝线,在这个女孩身体四肢游走; 他闭上眼,感知着这个女孩所有的过往,突然他浑身一震,是的,原来如此。
苏禾语的胸腔里,跳动着的是姽婳珠,他刚刚为她种下蓝莲时她心跳已停,他并没有注意到姽婳的存在。或许,也正是因为苏禾语的暂时死亡,魔君精魄才能暂时挣脱姽婳。而苏禾语的死而复生,恐怕,也得益于姽婳珠愈合和维护生命的力量。姽婳珠是歆羽神女遗物,是禁锢和封印魔君的圣物,此消彼长,如果魔君一日一日复苏….
为什么姽婳珠会寄生在她身上?
轩辕宥脑中还未理清更多的思绪,一阵嘈杂的人声从远至近而来,来的最快的是后羿和一队轩辕麾下的天兵,冲在最前面的,居然是羊伯。
羊伯瞪大了眼睛:“你趴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做甚?“
轩辕宥噎了一下,此时他和苏禾语两个腿股相缠,衣衫不整,禾语还在昏迷之中….
轩辕宥撑起一只手,不管怎样,姽婳珠找到了,心中苦笑,真正大凶之行,蟠离那臭小子解字的那一签还真准,禾语,禾即是苗,得之幸甚。
见有自己人来,轩辕宥心下也是一松,龙毒和新伤引发的疼痛,全都在此刻叫嚣起来。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将披风扯下,盖住禾语的身子,对羊伯淡淡地说道:”将她带回去。“
羊伯眉头拧成个川字,见轩辕宥胸口和腿上还在渗血,口气一重,也不称呼主子:“你给这小姑娘种了蓝莲?你身上有毒还耗去一魄去种蓝莲!你看你的脸色白得跟….”
羊伯的话还没说完,脸色青白的轩辕宥已经倒头跌了下去。把羊伯的后半句话也吓没了。
恨恨地折枝,稍施仙术,变作一把青竹椅和一个小巧的竹塌,将轩辕宥和苏禾语安顿好,羊伯怒气冲冲的声音更大了:“后羿,我先走了,你把这儿都给我填平了,把那条泥鳅带回无有何谷。主子要是有一点事,我把它炖汤喝。”
睚眦抬头一看,一群五大三粗全副披挂的兵将们围过来….你个死道士,不对,原来是轩辕五皇子,是轩辕神军的战神元帅啊…靠…今天出门真应该看黄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