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6、广寒记6终曲 而我握住你

　　天庭，东皇坐在长案几的后面，高眉广额。
　　轩辕宥，端方地坐在下首，隔着瑶池有仙娥抚琴，仙童击罄，声若金玉，仿如流泉飞瀑而下，撞击岩石鸣涧不已。
　　父子二人听琴久坐，东皇终于开口：” 你上疏所表为后羿开脱，说的什么恩所加，思无因喜以廖赏；罚所及，思无以怒以滥刑。哼，他开启姽婳珠，魔君不知所踪，此等作为，不严惩何以立天家威严？”
　　轩辕宥并没有接如何处置后羿的话茬，说道“陛下，魔君初破封印，时日尚短，如今，尚可能重新封印。”
　　后羿只是一个小小神将，天帝职责所在，所重视的仍是天道轮回，众仙家所担心的，最终还是魔君下落。
　　“你说吧。”东皇摆摆手，他的这个儿子，不仅随他母亲的姓，还和他母亲一样心思绕得弯比天河还多。
　　抚琴的仙娥退下，击罄的仙童也走了，一时间，高广的宫内只听得偶尔几声鹤呖，是瑶池中的仙鸟嬉戏。
　　“陛下，姽婳是母亲遗物，封印魔君魂魄千年，染了魔性，后羿与金蟾二人愿带了姽婳珠，于月宫苦寒之地以月华精魄练化姽婳，待圣器净纯，方能重新封印魔君。”
　　东皇不语。
　　“陛下，姽婳是有灵性的，它可以帮我们找到魔君踪迹。”
　　东皇冷冷看了他一眼，问道：“ 三洞九州八府的神仙众多，为何交由那二人，尤其是那后羿，射杀你九个兄弟。”
　　轩辕宥心中暗叹，起身跪于厅中：”父皇，当年九位皇弟为祸人间，十日悬天，即是触犯天条，无论是后羿，抑或他人，“轩辕停了一下：
　　”皇弟们大错，后羿诛之，天道所至，不然后羿的名字也不会在升仙册上出现。更何况，九位阿弟与太液池中养魂，归来之日…可期。”轩辕斟酌着字句说完。
　　东皇面色更加难看，那九个叫他不省心的儿子们，是他东皇仙家血脉，自有仙缘护体，当日被射落的九子神魂未散，如今被王母养在王屋山下的太液池里，却不知是被后羿吓得，还是神魂太弱，至今三百年了都未曾醒过，外边人都道皇子已死，只有皇家重臣和几位护着九子精魂的老仙知道此事。王母与东皇常至太液池施以仙力，但九子一日不醒，做父母的对后羿便不会原谅。
　　“父皇，后羿本是人界之王，又是天地选中他升仙，他放弃魔君的力量，魔君未能重生，此一义也，他使金蟾多为不易，此一情也，只叫他二人守护练化姽婳，远远放逐了吧。父皇三思”轩辕宥能说的都说了。后羿是轩辕军中大将，他能为他陈的情，只能尽力。
　　东皇沉默半晌，肯叫他父皇，这是轩辕宥最后的恳求了吧。可他的这口气，意难平啊…

　　轩辕宥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已是黄昏，晚间的天庭一片霞光绚烂，今日织女当是织了不少的彩霞，布满东西二庭，映得轩辕清俊的脸庞和白衣上也是格外明亮。他并不意外见到金蟾仙子站在他的府门外，已是等候他多时。轩辕心中一叹。
　　“五殿下，东皇陛下那里…？“金蟾行了礼，问到。她紧紧抓住衣袂的手指却是泛白，透露着她的紧张。
　　“夺去天云神将封号，降入畜牲道，历十世。” 轩辕宥回答道，眼眸低垂。这是对后羿的惩罚，对于一个风动北风，气冲南斗的将军，与爱人分离而入畜牲道，或许，叫做侮辱更恰当。
　　金蟾泪水滚落，扭过头去，她眼中的光芒随着渐渐入夜的霞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轩辕宥眯了眯眼，他缓缓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 金蟾忙不迭大声地问。

　　后世书中记载东皇宫中的伏羲钟被金蟾敲响，震惊整个天庭，有人说那一天晨曦微闪，天蓝如碧，也有人说那日薄霭朦朦，流云轻雾。
　　但是不管怎样，那天东皇宫中的人，都看到金蟾纤弱的身影，
　　她身上披着宽大的鲛人所治的红纱，比织女织出的晚霞还要明亮；
　　她挺直着腰背而行，她本就是人间的王后，何须对天庭之王卑躬；
　　她自若地往前踏出每一步，就好像很久以前她成亲的那一天，隔千万人看到后羿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不管你向我伸手是来许我红尘繁华，还是将我推入月宫苦寒，我都甘之如饴。
　　而我握住你的手，除却为君红袖添香，若你不幸堕入深渊，我自不离不弃，粉身碎骨还君一个平安。

　　伏羲钟是神父树在东皇宫中的圣物，远古以来是三界的守护之钟。传说钟声可以远播三界六道 ，人，仙，鬼，都能听到，敲响伏羲钟的人可以向听到钟声的所有生灵祷告。而自东皇登顶天帝的位置，伏羲钟已经很久没有被敲响了。
　　上古传说，敲响伏羲钟的人，将身受天人之刑
　　第一声钟响，身如入地狱熔岩，铜汁滚沥，五内俱焚，血脉如在滚油里煎过，浑身溃烂，鲜血浸透她的红纱，顺着她腿在地上集聚了一个小小的血滩，金蟾痛得浑身战栗，却咬牙不退，挥起如千斤重的钟锤，再敲，
　　第二声钟响，身如堕极地寒池，冰霜相侵，皮肤寸寸绽开，无血可流，只余深可见骨的伤痕，极寒入心，焦灼苦痛。金蟾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消失，神魂也禁不住这痛楚，身体在告诉她不若晕过去吧，这无法忍受的痛楚。她颤颤地挥起钟锤，却再也捏不住，掉落在地上。
　　围观的仙人们越来越多，东皇与王母亦铁青着脸站在宸宫阶前。

　　此时的碧岭丹崖边，云关轻敛，峭壁耸峙，一面二人多高的归元镜，这是仙人们的奈何桥，被缚仙索捆住的正是后羿。归元镜内是纷繁的畜牲道，鱼，虫，兽，羽，一一闪过，一个矮小的仙吏正在本子上勾画着，后羿冷漠地看着，心如枯水。忽然一声钟响，千山万壑都在回音，归元镜内的镜像也兀自扭曲起来，仙官们不知所措，讶异地面面相觑。

　　东皇宸宫内，第三声钟响，是金蟾以身为锤，敲响最后一声。
　　三声钟响绵绵不绝，三界六道的生灵听得金蟾心语：
　　“吾夫后羿，是为人王，升仙三百岁，一朝误入九凝，毁神女圣物，自知罪不可恕，吾愿代夫赎罪，只请天帝网开一面，念人王曾于苍生有恩，于天庭有功。”
　　浑身是血的金蟾，伏在地上，越念越轻。
　　后羿奔向宸宫，“金蟾，你做了什么傻事啊？” 后羿的心痛不可抑。
　　然而当他赶到宸宫时，只来得及看到她的身体已然变得透明，化成点点金砂消失于虚空，最后在红纱下变成一只小小的石头金蟾。后羿重重地跪在地上，缓缓拨开那浸满鲜血的红纱，将小小金蟾捂在怀中，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怀中，用脸颊贴在已然冰冷的石头金蟾上，而在昨天他尚且抱过她，他尚记得她温柔害羞，尚记得她身上如月光一样的桂子香，他尚记得她身上的每一条温柔曲线，他的金蟾，那么怕冷，他却不知道，原来她这么不怕疼，你不怕疼，我怕啊，失去你的疼犹过这世上我所遭逢过所有的伤….
　　伏羲钟已浮在空中，
　　一面映出地府众鬼的颜色，均是唏嘘不已，
　　一面映出各府各山门仙家的表情，多有慈悲之色，
　　一面映出凡间，绵延千里的山脉，郡邑，满满跪着的凡人，有人叩首，有人祷告，祈求天帝饶恕后羿之罪，后羿三百年前射杀九日，拯救万里焦土和子民，凡人或许寿命短暂，但人王后羿所行善事，却被后世之人永记。这密密麻麻跪在山坡城邑中的农樵，商贾和士族，汇聚成的是两个字：民意。
　　东皇登顶天帝之位已久，为君之道也只有区区几个字：
　　民意，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