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5、广寒记5 高霞孤映，

　　金蟾一身素衣，她若是肯用心，本就是极聪慧的。所以她先去见了轩辕宥，天帝的五皇子，也是天庭战神。
　　轩辕宥玉冠白裳，修长身形，不像孔武有力的杀神，倒像个文弱书生。轩辕宥在天庭出了名的清冷性子，见了她也并不意外，”你私出月宫，已是大错….既然已经错了，也罢，“
　　他对金蟾说：“我带你去见一见他吧。”
　　这位五皇子，倒是颇为和气。

　　天云神将后羿，并不关在天庭的牢房内，他被羁押的地方，是轩辕宥仙府的一侧禁院。门是普通的木门，但是轩辕宥身为战神，他亲自布下这扇院门的禁锢，即使关个半神也足够了。也因是如此，金蟾才能够轻易地见到后羿，天庭里传言说战神轩辕是颇为护犊子的主儿，看来不假。
　　后羿已经被关了三天了，这间院子结界深厚，没有人探望过他，此刻，他盘腿坐在地上，在院子里他试过只要走出十步，右脚上便有金环锁链隐现。今日是第三日，明白便去归元镜了，天帝已经下旨，是要他死，杀一儆百。归元境是仙人们的奈何桥，犯了事的仙人，小错是放逐天涯海角，大错便是走一趟归元镜，归元镜中罡风猎猎，有的仙人永堕凡尘，也有的仙子熬不住归元镜便魂飞魄散。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门口出现两个身影，后羿认出其中当先的是轩辕宥。
　　“参见殿下。”后羿忙起身行礼。
　　轩辕宥抬手，轻叹一口气，说道：“ 你若还愿意认是我轩辕军的将士，姽婳珠，究竟去了哪里？”
　　后羿的脸上苦笑参半：“殿下，我实在不知。”
　　轩辕宥双手反剪于背后，不再看他：”当日情形，细细说来，。“ 轩辕的语气威严。他带着金蟾而来，自有他的打算。
　　后羿转眼看跟在轩辕宥后面的那个女子，穿着交领右衽，袖口紧窄的秋白长衣，是个女子，衣裳有些奇特，是好几百年前的款式，如今天庭里的仙娥仙女们都偏爱广袖长裾。她的样貌普通，但是那眼睛，干净，清浅，如此熟悉，后羿心头一紧，她是….
　　轩辕宥身形一动，遮断他望向金蟾的眼神，对上他的视线，冷声说道：”当时情形，一个字也不要漏，讲！“

　　后羿思索了一下，双手划于胸口作法，打开一片幻境，重现当日情景---
　　当时他孤身一人来到九凝宫，姽婳珠的封印掉落，他记得曾听过传说姽婳拥有无限力量，他鬼使神差打开那盒子，姽婳珠重见天日，深红色的珠子光芒大盛，映着九凝宫破败的垣壁。他伸手去拿，却突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僵硬了，而姽婳珠的红光中有什么破壁而出，来自远古洪荒的强大力量在他周身环绕，那力量如此强悍，又如此凶险，有声音对他低语，‘臣服于我，你的野心你替你达到’，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他曾是人间的王，权力和冲突是深植于他血液，曾有百万战士和黎民跟随他征战和迁徙。几百年过去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野心，也正是这种动力，他才是现在战神麾下最赫赫有名的将军。
　　那声音忽而妖媚，忽而暴躁‘把你的灵魂献给我，把心中的恨发泄出来，我们一起，把道貌岸然的天帝和他那帮神仙全部诛灭….’
　　全部诛灭吗？不，不能的，他模糊的意识突然清明过来，有个人，有些事，他可以放在心底，包紧裹实，深深压下去，埋起来，他可以不在月夜里去想，他可以不在人群中寻找相似，但是，或许一块透亮的紫晶，一枚五月的梧桐叶，一个小妖怯怯一句‘我没有害过人’，那埋起来的痛，便如一根针，刺穿他的肌肤；亦如一块寒冰，梗在喉头，泛成眼眶下的热泪。
　　这力量带着沉重的黑暗与血腥，他渴望强权与力量，但不代表他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那声音犹自冷笑，“可惜啊可惜，光有野心是不够的，本座要的是恨，夺天毁地的恨意,可惜这一副好皮囊….” 话音落下，那环绕于他的力量也突然一轻，离他而去。
　　他背后冷汗涔涔，面前留下的是一颗黑色的珠子，大如鸡卵，有琥珀之泽，沉香之味，但是再无精光内蕴，这颗珠子，是上古神女留存于世间的宝物，那位神女，曾于东皇为妃，是天庭战神轩辕宥的母后，千年前的一场仙家大乱中丧生，香魂飘渺。
　　---- 收起幻境，后羿默然不语，轩辕宥要他讲清楚当时情形，他却无法讲得清楚，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他无法言语那种强大力量加诸于身的战栗，他亦无法陈述他从心底深处斩钉截铁地拒绝，是因为对百年前的一个人，可笑的患得患失。

　　“那是魔的力量，”轩辕宥闭上眼，轻轻揉揉眼角，这次的麻烦有点大。向来清淡的他为了后羿的事连日奔波于天帝与九洲的各大仙家和道长之间。如果这是后羿所见的最后，那么姽婳珠，必是寻它的宿主去了。他思忖着。
　　后羿单膝跪在地上，不知何时，金蟾也并跪于后羿的身旁。
　　轩辕宥靠在院门的壁柱上，一只手轻轻敲着斑驳的柱子，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韶羽神女是我的母后，九凝宫里的姽婳珠，是我母后封印魔王的圣物。你几番立下军功，我赐你轩辕族的徽记，却不想你居然能凭此找到母后的九凝宫。你倒是….”轩辕宥眄了后羿一眼，“有心…”不待后羿说什么，
　　轩辕宥转身，背对着他们说道：”还好，你未曾忘却你有负于人，一点清明，魔君无法夺你心志，兼之刚刚破印无法在九凝宫多做盘恒，舍你而去。魔君将于哪里复生尚未可知….“
　　轩辕宥慢慢踱步离开，似乎他忘了金蟾这个人，风过树落，院子这一方清静，留给金蟾与后羿。

　　金蟾泪眼朦胧，她的手，轻轻覆盖在后羿的掌背，一如三百年前在凤栖梧桐树下初识，彼时的温柔牵手，人间十年形影相随。
　　相隔三百年不见君颜。再见时我不复朱颜，你却是为罪臣。
　　后羿将金蟾的手掌翻开，与她十指紧扣，丢失过的人，终又回到身边。模样是有变了，却只是更心疼她所受的辛苦。
　　他怎么会认不出她呢，她的干净的眼，与当年一样清澈。
　　他曾做过鸵鸟，不听不闻不问，却瞒不过自己的心。有负于她，而今日身陷囹圄，却见到了她。他一生自负，亏欠良多的，也许就只有面前这个纤弱的女人。
　　他笑笑，对金蟾说：”当年，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三百年漠漠韶光移转，只见日暖月寒，来煎人寿。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当年你问情深缘浅无缘再见，我却是，后悔答了那一句‘是’。
　　顷刻间她的泪如泉涌，这是金蟾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他轻揽她入怀，细密的吻落在她的脸颊，鬓角，和嘴唇。深锁了三百年的相思，她的唇齿间化为轻轻呢喃，她尝起来有秋夜月华的味道，有桂子的香。而他的身上有铁衣锁甲的凛冽，每一个蓬断草枯风，悲风霜冻的战场，每一个利镞穿骨，惊沙入面的厮杀，原来都是在为重新将她纳入怀中做的铺垫。
　　金蟾将头枕在后羿的胸口，她重又变回那个害羞的小金蟾，和后羿在一起细细数着这么多年来的日子，
　　“月宫有些冷，我若能回去，要去把月宫改个名叫广寒宫，什么也没有只有银沙，看起来都一样，我常常找不到回宫的路…”
　　“月华树不开花，只会呯一下迸出来一团银色的月光，掉下来会把地上砸个坑” 她说，他听了轻轻笑出声，
　　“你不要笑，我带你去看。”
　　后羿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她又想哭了怎么办？他们还有明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