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4、广寒记4 她将玉璜解

　　这里是月宫，满庭月华树，不开花，不长叶，不结果，特产是拳头大的月光，每夜从月华树上咋裂开来，如丝如雨，似针似缕，还偶尔有几个澄澈的，迸出树梢，重重在地下砸出个坑来，望月的时候尤多，映得人间一片月华如练。
　　其实月宫苦寒，是放逐犯错仙人的地方，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子，无边无际的月华树林，没有花果没有梵音，真正是被时间遗忘的地方。上一个被放逐过来的仙人，遗世独过千年岁月以后，自己封了自己的意识，化成一棵月华树，无知无觉。
　　老君送她至此，毕竟是自己养大的金蟾，看着她如今的模样，老君眼角的褶子又多了几根，嘴角逸出的叹息浓重哀伤。
　　金蟾默默地目送老君踏云而去。这里，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冷，宽阔无垠的银色沙漠，无风无日，月华树白色的枝干，偶尔开出月光的花朵，很美，但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无边广寒。
　　靠在摇摇欲坠的房子门板后面，她将身子蜷起来，她是蟾蜍，她不喜欢冷。腰间胳到一样硬东西，是双鱼衔吻的玉璜，栩栩如生，二个半圆犹是严丝合缝的圆满，她的手指抚过双鱼，这里真冷，指下的玉璜也是月光一样的冰冷。她将玉璜解下来，用手帕包好，放进胸口，她的心，是暖的。

　　新升的天雲神将，发现自己错了。在人间的帝王，与仙家们在一起，什么也不是！
　　原来，所谓“天云”，竟是普通的天兵天将，南天门守门的那个，老穿一身绿色，不下雨的天却老拿着把伞的那个，还叫多闻“天王”不是？
　　仙人们的九重天，一重有一重的仙阶。东皇所在的仙宫在玉山之上，廊殿楼台，飞惊接汉，金铺藻栋，眩目晖霞，仙鹤锦鸡，琼池瑶台，可那些都是上仙们的荣光，和他，没什么关系。
　　后羿，如今的天云神将，站在山石荦确的玉山脚下，只眯着眼，微微一笑，人间帝王业，教会他的，除了野心之外，还有一件：隐忍。
　　偶尔会想到那只小金蟾，有着干净眼神，温柔眉眼和惊人美貌的女子，初见时她的黑发皓腕飞扬着撩人春风，人间十年的陪伴，贞静和乐。
　　身为后羿时他放弃了她，但是身为天云神将，他曾在各个仙山州府找过她，他知道她被驱逐出天宫，断续的消息里，他拼凑线索，在接近答案的那一天，他突然放弃，不再去问，也不再去找。
　　如果你知道，原来曾有人为你挡下天劫，你当如何？
　　如果已经成为无可改变的事实，那么，就抛在身后吧。真相，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万里玉山横陈，有风有雨人行。天云神将投入东皇五子轩辕宥麾下做了一员前锋。东皇有很多儿子，这个轩辕宥封号战神，却是唯一随了母姓的一个。
　　天上岁月寂寞，常有仙家小吏拿各州各府仙人们的故事编成话本，比如年少英俊的仙人如何如何，天庭里众多的仙娥们是最爱听的。
　　--- 天庭的话本子里最近新添了一则，天云神将怒降恶龙，说的是新晋的神将在战神轩辕的指引下，将搅翻了不周山的一条恶龙射杀，据说金箭一出，日月无辉 --- 可不是吗，估计太阳是害怕地躲起来了，那张弓箭可是杀过九个太阳的。

　　天云神将的名字，慢慢在天庭变响，有仙娥私下里说，这般好看的仙官，又这般英雄有为，说着说着脸颊便陀红起来。

　　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
　　小金蟾在月宫的广寒里，常常用手去抚那块双鱼的玉璜，三百年下来，玉璜上的纹也变浅了，但是墨玉本身却如同月光一样变得更加灵秀剔透。
　　老君毕竟舍不下她，一如她小时侯一样，常拿些炼剩下的灵丹给她补补身子，她的面容渐渐恢复，只是旧日朱颜不再，只能将就一副普通妇人的容貌。
　　金蟾是很感激老君的，如父如师，只是她如今，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在老君瞒着别人偷偷造访月宫时候，金蟾会多折几枝银白的月华树让老君带回去，插在水瓶里，好歹比夜明珠照得亮些。

　　自人间一别，独在月宫的三百年以后，当金蟾再一次听到天云神将的消息时，却是一条令人唏嘘的消息。
　　天云神将，在战神轩辕宥的麾下，斩妖除魔，他的金弓长箭，从蓬莱之滨，至昆仑之颠，从一名前锋，已然升至轩辕军中的大将，这个将字，如今才是真正的名符其实。
　　然而这一次，他是被轩辕宥亲自拿下的。因为，天云神将私自去往上古韶羽神女的九凝宫，打开了姽婳珠。传说姽婳珠里有令天帝忌惮的强大力量。不知何故，天云神将只打开了姽婳珠，却没有得到这份力量。天帝震怒，天庭的仙史和仙官们都说，可惜了这位天云神将，怕躲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中间的种种故事，天庭的话本子里足足加了三十页，若是好功夫的说书先生，当是拍散止语，摇头晃脑可以讲个一天一夜了。
　　三足乌奉王母之命带给金蟾的，不过是寥寥几句话，第一，后羿这个杀千刀的终于落在本宫手里了，今次他自作孽不可活，第二，你当初帮他挡下的劫，今次本宫加倍叫他生受，而你，就寂寞老死在月宫中吧。
　　百年以降，王母犹恨当年的人王后羿杀子之痛。金蟾低估了这份仇恨。
　　然而王母娘娘也低估了金蟾，她低估的，是金蟾仙子的一根筋。金蟾对三足乌说：“我能救下后羿，我亦能救下天云神将。” 彼时，月宫里的月华树，迸出百年来最璀灿的月光，下照人间皎洁千里。
　　金足乌拍拍翅膀，用怜悯的眼神看了看金蟾，这娃，是呆在月宫久了变傻了吗？

　　金蟾将住了三百年的月宫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广漠寒冷的地方，抹去她的痕迹。隔了三百年再入天庭，自己可能是回不来了，她也没有打算再回来。光靠回忆如何能渡过无尽寂寞的岁月，碧海青天夜夜心，不若把这条性命换他一个安然无恙。月华树依然无语，银光沥沥，这三百年，也只有这片林子是她的伴。金蟾抱住银白的树干，喃喃道：“月华树儿，你别怪我离开了，这儿真的太冷….” 树叶婆娑，她换个姿势
　　“别告诉老君哦，他要生气的，如果能够回来，我把月宫改个名字，叫广寒宫，听起来是不是比老君的兜率宫有气派？“
　　“只是，我不知道我的王是不是还能认得出我，王母赐的白丹已经耗尽我的道行，我现在的样子，没有以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