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3、广寒记3 一问，尽抛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大渭城的深秋里，金蟾昏昏欲睡，许是冬日将近。后羿将长毯披在她身上，自己坐于案几前翻阅着竹简。静日生香，他很满足于这一刻的平静。
　　金蟾的手心握着老君给的两颗丹药，天庭给的期限已近，她和他，都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身上仍裹着他披上的红毯，却已抵不住突然沁骨的寒意。
　　金蟾走到他的身边，将双手搁在桌上，如玉莹白的手掌里，一红一白两颗仙丹。
　　”我是天地所生的一个小小精怪，运气好，早早做了半仙，我没有害过人。我到你身边….我觉得…很开心。“金蟾的声音小小的，铜鹤里瑞脑焚出的青烟袅袅微茫，她把头枕在后羿的腿上，用最谦卑的姿势，诉说着她的故事。
　　只除了，那两颗仙丹的来历。她讲完想让他知道的故事，金蟾把那粒升仙的红丹给了后羿。她的王，会顺利地去往天庭，封王封将。

　　后羿看了一眼沉睡过去的金蟾，大步走到宫殿之外，碧宵长空，峰峦纵横，他长舒一口气。他终于得到了。他手中木匣中的红丹，是他通往仙宫的钥匙。
　　人间帝王的一切他都有了，只除了长生。
　　她如何能与他比得了心计。
　　金蟾像个单纯的孩子，她不食人间烟火，只吃古玉金银；她每到残菊落尽时节，便终日沉睡直到寒冬结束；她不识人间风物却对仙家典故如数家珍…她从哪里来，他猜都猜得到。她果然是上天派来眷顾于他。
　　后羿曾经讣问族中的大巫官，大巫官对他说，“来自云间干净的灵魂会带给他福赐…只是，要小心啊，我的王，福兮祸所倚….” 大巫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有惶恐的神色，低低地向他叩首。大巫的预言总是那么语焉不详，他并未将大巫的所说的祸放在心上。
　　如今，终于他可以得到仙家长生，他已是人王，后羿抬眼，云卷云舒，那九重天上的王位，又有什么他坐不得？有一种东西叫野心，它是尖锐的黑暗的强大的，如万匹马驰过草原，震动着他的心脏；如千条蛇下饮黄泉，翻腾他的血液。
　　他打开木匣，服下仙丹。脱离尘世是什么感觉？有光箭扑面，万物的动静与颜色这一瞬间突然清晰起来，好像打开了裹在头上的纱，万步之遥有露水滴入残荷的声音，风中有低吟是风拂千里竹林。两腋习习生清风，转眼他已至天宫玉山脚下。
　　冥冥中温柔的声音与他低语：
　　一问，尽抛人间帝王业，可否？
　　他答：“尽可。”
　　二问，舍却繁华锦绣身，憾邪？
　　他答：“无憾。”
　　三问，情深缘浅无复见，何如？
　　他沉默长久，答：“好”。

　　她假装那不是她的声音，他假装听不出那是她的哽咽。宫内沉睡中的金蟾，梦中泪流满面。最后一问，她在他短短的沉默中竟生出希望--- 她希冀与他在人间共渡年月，却被他的一个字打得浑身疼痛。
　　她渡他成仙，来不及回头，一别两世，一世为人，一世是仙。

　　既是你所愿，我是你的王后，我必与你达成。她将那枚双鱼衔吻的玉璜收进随身的口袋，翻出那一粒白丹，她不是仙术超凡的上仙，却看得出那暖白馨香中透出的邪，王母痛失九子，总要有人承担一个母亲的痛楚。她认真计算着自己的道行，像后羿那样新升的仙人若用了这个丹，必失魂魄，魂魄散失得久了，便是行尸走肉，至于自己，还好，还好，大约是可以抗得过的…
　　呼吸微凉，心事也微凉，曾梦想着做神仙眷侣，原来这才是我的劫，情深不寿。

　　还是两盏清茶，琼树下长的老茶，煮出的茶水别有一股寒香入怀。老君的白胡子又长了一些，他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金蟾。这死孩子，唉，孩子大了不听劝啊。
　　天上一别十日，地下已过十年，归来的不再是总挂着清浅笑容，满不在乎的金蟾仙子，坐在桌子对面的女子，头脸上满是金色的斑纹，状如铜钱，目凸口阔，指间连蹼，露出的脖颈隐约有金黄的环纹，半妖之身，只有一双干干净净的眼还是老君熟悉的样子。干净，满世界神佛里能称得上干净这两个字的，不多！
　　“悔不悔？”老君恨恨地问。
　　“不悔”，金蟾翻翻口袋，只有夹缝里还有一点金屑，她想用指尖去捏，却忘了如今半妖的样子，指间有蹼，却是捏不起任何东西了，叹口气，她嘬嘬手指尖。
　　那两颗仙丹，她吞下的是本来要给后羿吃的白丹。

　　王母放不下夺子之恨，可是后羿射杀九日拯救人间，却是天地间第一功德的事，升后羿仙位，封个天云神将的名号给他是神帝的旨意，赐的仙丹里，王母偷偷做了手脚，可惜金蟾仙子多情，替挡下后羿升仙的劫难，却将自己三千年的道行折损了七七八八。

　　王母怒斥老君办砸了差事，更记恨金蟾为后羿强出头。老君仙根厚重，王母骂完了仍须遣了小童送三篮琼花以示仙家宽厚，却寻了个错处将金蟾远远放逐于天界的边境，圈禁于月宫，永世不得踏入南天门。仙家里本就有人不忿她小小金蟾仙屡居上位，墙要倒了，推的人就多了。大殿上仙史的申斥刚落声，一纸贬文已经躺在金蟾的面前，上面的墨迹一瞧就是干透了好几天的，连做个样子都不必，处心积虑地堂堂正正。
　　小小金蟾仙恭谨地匍匐在地，叩首谢恩。她承担王母的怒气，她谦卑地示弱，只要王母能顺了这口气，他以后在仙宫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