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女讲故事》植物计划

2、广寒记2 赤羽，碧叶

　　渭城，是这一片人间的都城。城中飞檐夹甍，新柳娉婷，暖风熏人。
　　世间传说着后羿的大弓得自于最后一位神族所赐，其实那都是瞎扯。后羿的弓，是他自己做的。
　　他射杀昆仑大沼的螣蛇，剥下它金色的蛇皮，揉制了三个月，坚如岩石，薄如蝉翼的蛇皮包裹着弓臂，水火不侵。那条螣蛇已有三百年的道行，飞升在即，而后羿一箭要了它的性命--只因为他需要装饰他的弯弓。
　　他亦赤手锤杀了鹿吴山上的蛊雕，蛊雕的尖叫如婴儿的哭声，最擅长蛊惑人心。后羿从蛊雕的喉咙里拔出它粗如儿臂的筋脉，洗去血水，放入天池以寒冰冻之，又以地脉之火炙之，极冷极热的粹炼之后，蛊雕奇筋的邪性尽除，透亮如晶莹的冰，且可承重千斤。那只老蛊雕逍遥在不周山上千年，命丧后羿之手--只因为他需要一根世上最韧的弓弦。
　　后羿从不让他的弓箭离身，巨大的金色弯弓在他挺直的背上如同一对翅膀，光芒耀眼，是他王者的骄傲，也是慑人的武器。

　　绳纹的觚里是今年新酿。后羿并不许自己太过放纵，饮过一觚便放下了，他拾起自己的弓箭，有眼色的仆从们牵来马匹，邑里的人在多雨温暖的初夏，喜爱往郊外驰骋。族中长老都纵着他要他早日取亲，他思忖着这回出猎是否要为自己猎一个王后回来。
　　于是金蟾第一次见到后羿时，便是这人间五月天。梧桐树叶下结着青色的果实，阳光洒下斑驳却温暖的光影。金蟾靠在渭城外临水的高大梧桐树下，梧桐绿盖如倾，她觉得有些热，蟾蜍一类是最经不得热的，折下一片宽大的桐叶，当成扇子轻摇纳凉。她喃喃自语：“臭老头你可不要唬我，凤栖梧下得人王，我等了二个月啦…..” 她轻轻叹口气，摩挲着从口袋里掏出紫晶，撕下一小块放进嘴用，金蟾不食人间烟火，她只吃金玉宝石。
　　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通身火红的凤鸟，栖在梧桐枝上，尾羽如红云流动在碧绿的树冠间，树下，金蟾的一只手腕轻摇桐叶，宽袖落在肘间。
　　赤羽，碧叶，皓腕，随意依靠在梧桐下的玉人，乌发落在她的脸颊边，弯曲成撩人的曲线，而追着火凤而来的后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撩人的金蟾。

　　后羿的金弓，第一次，从他的手中松脱，“当”的一声，在见到金蟾的一瞬间，掉落在地上。

　　金蟾白裳襦裙，她紧张地扶住树干，纯净的眼里映出当先骑在马上的高大挺拔的男子。四目相接的那一刻，扑扑的声音，是心脏激烈跳动。纯净的双眼，无双的容颜。
　　心上的情花盛开，蔓延生长。有些人，只需要第一眼，便知道，我们之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而相遇，那是命中注定会发生的，迟早而已。

　　那一年，满山红叶，风柔节和，谷里的绿荷一时回首，相倚西风。而天上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东皇的十个儿子不知道发什么疯，私纵金乌，于不周山嬉戏，忘却归期。神仙有神仙的逍遥，神仙造起孽来，真正是视万物为刍狗，不仁之致。天悬十日，人间大旱，遍野焦土，河谷山川成不毛之地，溪流湖泊与卵石戈壁无异。于是，现世报来了，人间之王后羿，用他的神兵金弓，一怒之下，射杀了九个太阳，留下的一个太阳，东皇的第十子，吓得颤颤巍巍，从此敬忠职守，发誓好好地当一枚太阳，晨起于东海之滨，暮坠于西山之腰。
　　东皇自知理亏，教子不严，但他平白地没了九个儿子，天宫里的小仙娥说，那一夜，东皇宫里所有的琼玉仙器，都被王母娘娘给砸了。东皇一夜之间，霜鬓染尽。

　　金蟾又一次在浮玉山的秋水边见到老君，她与后羿已经在浮玉山度过了十年。人间岁月，金蟾像普通女子一样变成熟了。她已是后羿的王后，葛衣素颜，容颜安详，少了几份少女时候的调皮，不变的是，是她的外衣袋子里依然随时备着一两块玉石或水晶当她的零食。
　　她纤纤的手指撕下一块青玉：” 东皇要封后羿为天云神将？“ 金蟾疑惑地问。
　　老君的白胡子依旧那么长，摊开手掌，是一粒白色的仙丹。
　　老君说：“ 你下界时候的红丹一颗是长寿丹，你且留与你自己吃，这一颗是升仙丹，后羿神力无穷，仙缘齐备，你且不要多想，将它交与后羿吃下便是。“老君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强要了他十桶仙丹一样的百般不情愿。
　　”时候也差不多了，后羿升了仙，你也可回天庭交差，做你的自在散仙。“老君的这句话，是瞪着她的眼睛说的。只差直接叫她别多管闲事。
　　于是金蟾摊开的手掌中，一赤一白两粒丹药，静静地躺着。她只是懒惫，并不是白痴，甚至，天地孕育的金蟾仙是极聪慧的。
　　“听说王母在玉殿上哭了三天，求东皇惩办杀了她九个儿子的竖子？” 金蟾低着头，手掌还是摊开着，掌心的两颗仙丹光泽叵测，托到老君的面前，口里轻轻地问：“才过了一旬，这会子，却要赐他升仙，还仙缘齐备？”
　　浮玉山青翠如屏，天上的鸟雀飞过一泓秋水，水平如镜，岸边系着几条木舟。
　　老君不语，手中拂尘一闪，他往后退一步，肃整道袍，他一点也不想卷入这件事。仙家千年道行，在神帝面前，也不过如一芥子。老君脚下化出几朵祥云，走之前，他深深看一眼小金蟾，指着河水说道：”这秋水，看来才深四五尺，其实却是深不可测，堪比帝王之心，几叶野航，翻顷只是转瞬之间。小金蟾，你….好自为知。”
　　皇子们犯下的滔天大错，但是，天庭也有天庭的脸面要顾啊。
　　后羿位居人王十多年，金弓仍然是他须臾不离身的。在臣子面前，他是一个严厉的帝王，而所有人都知道，他最不可离的，是他的王后，那个单纯干净却有着谜一样身世的女子。
　　将她捧起做他王后的那一日，是巫官选了又选最最吉利的日子，百鸟来贺，一枚墨色的玉璜雕成双鱼衔吻的样子，她和他的半圆，合在一起，是令她心悸的圆满。宽大的喜服是鲛人所治，灿如朝霞，只有王室才有；琳琅的珠钗连缀着火凤最标致的尾羽，那是王后才有的殊荣。他不问她从何而来，只用尽心意将王后所承的礼制，一点不差地给她。走入王宫之前深邃的长阶，周围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数千臣民注视着她，她的心，本来有点情怯，他将手遥遥地伸给她，突然她便心安了，挺直着腰肩，‘我是你的王后，我陪你‘。似乎感觉到她的心声，他微微一笑。
　　千人万人中，独我知道，你在看我，一座江南都在笑。
　　后羿的族人们后来在很久以后都在传，说人王的那位王后，大典的那一天，如仙女下凡，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再没见过那样美丽的女子。

　　他给予她最多的关注和宽容，她不说，他亦不问。而金蟾回报他以最安然的陪伴。一日，便与你听一日的晨钟暮鼓；一季，便与你赏一季的水清木华；一年，便与你渡一年的飞花落月。
　　春来梨花如雪，秋逝寒菊摇霜。情深之后，一眼一颦都已镌刻在心里。十年的人间岁月，如一壶酒，酡颜沉醉之后，如何再经得空空如也的无尽岁月。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