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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子夜歌终曲 ...

  •   人间三月,将暖还寒。
      无有何谷避于深山腹地,太阳一暖,惊蛰一过,新柳金芽一夜之间便爆出来米粒大小,早春的黄蔷薇和梅花也占据着枝头各自芬芳。
      天帝派了医官送来专解龙毒的仙药,轩辕宥的一身伤,将养了一个多月,没有大好,勉强算是养过来了。
      面水敞轩,一半搁在水面上,方正一座水榭,檐平轻巧,三面垂下大片莹白的轻容纱,以重珠坠地,挡住了风,阳光却可以照进来。水榭中明亮暖和,一面向着水波粼粼的青碧湖水,流水洗道心。
      羊伯怕水气太阴,临时还遣小宁去谷中的库房里择了一匹厚重的驼毛褐毡铺在水轩的竹地板上。
      水轩的案几上摆着几盆果子,中间一篮蟠桃,大如拳头,白茸带露,鲜嫩红润,桃香四溢。
      嘎崩一口,蟠离咬着个大汁甜的仙桃,舒服地靠在水榭边上,席地而坐。新鲜的蟠桃是他从王母的园子里偷摘了带来给轩辕宥的,不好空着手来看五哥,他素来纨绔,顺手牵个羊。
      自家五哥这一次着实吓了老头子一跳,抬进无有何谷的时侯,仙元耗尽,面如金纸,龙毒入了经络,最后一通忙活,惊动了轩辕宥的师父玉清元始天尊,天尊亲自为他驱毒辽伤,才算救回来。
      “五哥,这次你命可真大,”蟠离满足地伸个懒腰,将桃核扔进湖中,涟漪惊得一群柳叶鱼四散而逃:”这一次你收服睚眦,打散魔君刚刚成形的精魄,还带回了姽婳珠…呃,对了,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苏禾语。”
      轩辕宥道袍宽大,伤得重,愈加得瘦,削挺的背脊,撑起青色的袍子。家常日子,他并没有束发,长发披在肩上,用青色丝络带子系在身后。他的左手被龙毒浸入经络,尚不能大动,只好在羊伯的唠叨里,整天袖着手,看池上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想起那个坚强的小女孩,他嘴角微弯,显出一点温柔神色。
      “父皇宣你觐见了么?”蟠离问,状似随意。
      “你不是来了么?”轩辕宥看自己的十弟一眼,眼神透亮,他伤的是手,又不是脑子。仙官已经来过三回,他迟迟不去天庭复命,是因为关于苏禾语,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安置。
      蟠离难得被噎了一下,他这位五哥宁愿躲在人间这一处无有何谷,号称养病,就是不愿在天庭呆着,父皇赐给轩辕宥的仙府,挂落下来的云萝藤蔓都快把山门给挡住了。父皇宣不动他,知道自己是五哥面前说得上话的,便差他来问。
      “那姽婳珠….”蟠离还未说完,便被轩辕打断了。
      ”没有姽婳珠,世上再不会有姽婳珠了。“轩辕宥面朝水波浩瀚的一池春水,淡淡地说道:”姽婳,如今,就是苏姑娘。姽婳珠被后羿打开,灵力孱弱之际,魔君精魄复苏,但姽婳珠自有灵性,跟随魔君下界,二灵相缠之时,正是苏姑娘出生的时侯,彼时,是人间大难。“
      一边说着,见自家兄弟无可无不可地听着,嘴里还塞着桃子。轩辕宥说着说着便停了一停,走到水榭边,高柳垂绦,他折柳为笔,弯下腰在湖水开了一面印照前尘往事的水镜。只见水面荡漾开一圈圆圆的涟漪,成五丈多宽微漾着的碧色的镜,人间万事在镜中翻涌,轩辕手中的柳枝上下轻扬,有关苏禾语的往事在镜中浮现,从模糊到清晰。镜中显现出的,是黑云滚滚的天和浊浪排空的河,如此惊涛骇浪,如食人饕餮。
      蟠离睁大了眼睛,坐着了,连手中吃了一半的桃子也忘记了。 ----
      …..
      苏禾语降生在慈菰山内的一个山坡上,娘怀孕到十个月,正值洪水泛滥,全村五十多人衣不蔽体,被滔滔漫天水逼退在青松山坡上。
      洪水如猛兽,村人如孤羊,眼看无生还之望。娘突然腹痛难忍,污血染遍青草地。禾语便在温家老媪粗糙的手里诞生在无遮无拦的天地之间。
      长老带着全村老少跪天祷告,求上天收回吃人的洪水。
      娘看着粉嫩赤裸,咿呀哭泣的小生命,再看看眼前一寸高过一寸的浊水。娘是村里老巫师的女儿,她用鲜血在黑石上画了一个八卦,中指相扣,掌心相对,这是一个通神咒,可上达天听。众人正跪拜之时,娘却强撑着刚生产完的身子站起来,突的朝着灰天暗日哭骂:
      “草木莽莽,黑水滔天。天不为天,无情无义,千神万圣,无德无灵。人命如薄纸,可怜我新生幼婴更如草介。我咒你水恶如虎,吞日撕月,我咒你天地重归混沌,无轻无重。可怜我无辜小儿,命生即灭,如荧之光,一闪即逝,我咒你天生九日,雷电焦土,我咒你八极无仪,星晦无光,隅隈瑟缩……”
      村人们看着文弱的母亲疯狂哭叫,目瞪口呆,竟无人劝阻。
      而禾语在娘一句接一句声嘶力竭的哭喊中睡得香甜。
      一道明亮的红色闪电交缠着浓黑的气息从风结雨帘中穿刺而下,落入新生儿的襁褓。村人伏地叩首,无人见到,而禾语的娘已经半是痴狂,无暇注意。
      云更深更密,天更厚更黑,果然有雷电交鸣,伴着村人们绝望地哭泣。但紧接着,奇迹般的,恶水在娘一波接一波的骂天声中退去,渐渐露出碧空,浮云和浸润得饱饱的黑土,还有与水而来却不及随水退却,尚在蹦跳的小鱼鳞虾。
      …..
      涟漪渐起,水镜消失,恢复成一面池水,下潜几群柳条游鱼甩尾,几条摇曳水草带露。
      ”这是,那是,那个孩子是苏姑娘?“蟠离喃喃。
      ”十弟,姽婳珠是我轩辕族族圣物,乃我母妃灵识化成的圣物,是魔君克星,如今,它却是苏姑娘的命,魔君下界,循着人间最大的怨气而去,滔天洪水之中,生灵涂炭,何处无白骨,何处无怨恨?姽婳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拖着魔君进入刚刚出生的苏姑娘体内,也只有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派天真,无怨无识,姽婳借着苏姑娘这一点灵气,才暂时封住魔君的复苏。“
      ”十弟,你可知是谁应了苏姑娘母亲的诅咒,是谁退了那场恶水?是魔君。他借得人间冲天怨气,才有可能与姽婳珠抗衡。人间先有十日悬天,万里焦土,后有洪水猛兽,尸横遍野,如斯惨状。“
      ”十弟,父皇只问魔君出世,是天道轮回的大劫。我看不透的,却也正是这轮回,仙家慈悲,人间十室九空,却不闻半点天庭的慈悲之音。姽婳已经没了,苏姑娘,她…”
      轩辕的这些话,说得很慢,他依然袖着手,眉眼之中,深有郁色,看过春日里的一派祥和景致:“ 苏姑娘,她就是姽婳,魔君的魂魄,也便是苏姑娘的魂魄,只是不知,心存善念清醒着的她,能困住魔君多久,我亦不知,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挡魔君的复苏。”
      “十弟,这些话,我怎么去和父皇回?”
      满是寂照,轻容白纱被风吹了起来,垂下的几颗硕大珍珠敲在竹檐上,玲珑作响,如雨打芭蕉,引着一片无可奈何的晦雨在二人心头。
      十皇子蟠离不知怎么说,他瞧了一瞧轩辕宥,咬咬牙说道:”那不如….”
      轩辕宥冷眼瞥他一眼,蟠离只觉得身上一冷,终于不敢问出那句话,不如杀了苏禾语,抛入九天深渊,或者囚于九泉炼狱。趁魔君尚未出世,赶尽杀绝,神仙也有神仙的手段不是么。
      轩辕宥何尝不懂,他在苏禾眉心种下的蓝莲,只要他想,他可以感受到苏禾语所有的过往,所有喜怒哀乐,这个女孩的善良和坚强令他惊讶。她的母亲早已过世,留下她一人在慈姑山上,山野之中,她像一棵田涧溪头随地可见的野草,默默过着寂静岁月,春采祁蘩,夏伐柔桑,秋食郁薁,冬凿白冰。
      轩辕宥曾经算得她平凡一世,嫁于夫婿,平静终老。如今,她的未来,却已经一片模糊,以他的能力,也无法窥得她的未来,只知道,她的未来已经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明日,我会去宸宫的。”轩辕宥说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主意拿定了,他的眼神反而更黯淡了几分。
      蟠离起身告辞,深深看了轩辕一眼。他知道五哥虽然领天兵十万,也算个杀人不睁眼的主儿,但是他的心里,却比如今任何一位天庭里的皇子都要慈悲。

      多日之后,轩辕宥将苏禾语的事陈情于天庭东皇太一,现今的天帝。那一日的金乌鸟飞得特别慢,身披朝服面有倦容的轩辕宥,与天帝器重的几位皇子和老仙官商量如何处置苏禾语,在自己父皇的书苑里呆了很久。
      此时的苏禾语,已经在天庭禁院里,拘了一个月了。
      禁院里的屋子,与慈姑山并无二致,天帝没有旨意之前,掌管刑狱的大司命不好随意处置苏禾语。何况,神父曾有命仙家不可干涉凡人的命格,大司命想了一宿,便化出与苏禾语在凡间住的慈菰山同样的景致,软禁了她。
      在轩辕宥与几个重臣老仙讨论着她的命运时,禾语正在禁院的梧桐树下数蚂蚁,她抱着膝,看遒劲盘结的树根处几只蚂蚁兜兜转转,它们的世界仅在这方寸之间。
      并没有人看守,但她和这群蚂蚁一样,无论怎么走总会回到这个院子。她自幼得身为巫女的母亲教诲,仙人的世界于她并不是一个名词。她比平常的凡人女孩子看得开些。每日二餐,自会有清水,果脯和一钵拌着蜂蜜的米饭准时出现在饭桌上。吃了几天她有些腻味,怎么总是同样的饭食?!想想也许是仙家本来辟谷,好吧,她便也默默地全部吃完。
      只是可惜,没能见宥叔叔一面。她心里想着。她很想念,那个对她温柔笑着,声音动听的仙长。她还想拜他为师呢,带她进来的仙人面色紧繃,一句话也不对她说。
      那个夜晚犹如一个恶梦,梦中有凶狠的大蛇,温和的宥叔叔。她自小与娘相依为命,村人厌她远她,而轩辕宥,对她温言和气,在她心里,已然是重要之致的朋友。
      世上就是有些人,别人对她的好,十倍记于心。

      东皇坐在书案前,头大不已。几位老臣吵成一团。
      …..
      “她仍是凡胎,取凡人性命当有天谴啊。” 南极老仙翁,拄根拐棍,光亮的额头都是汗,有些纠结。。
      “身负魔君精魄,她不是凡人了”这是凌散上仙:“ 杀之散魂魄于九幽….” 凌散上人早年是专门伏魔降妖的,凌厉肃容。
      “魔君是必不能让他出世的,臣也以为斩草须除根。”
      …..
      东皇揉揉额头,见轩辕宥站着不出声,一挥手盯着轩辕宥:“你说。”
      “魔君力量强大,儿臣在下界遇到魔君气息,虽暂可一战,但并无十分把握。儿臣以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父皇“,打断轩辕宥的是大皇子齐黎,“儿臣有个主意,“
      东皇精神一振:”说。“
      齐黎幑幑挺胸道:”魔君是必不能让他出世的,姽婳已经溶入那凡间女子的血脉中,那位凡间女子如今,就是一个器皿,虽不再如当初歆羽神女灵识化成的姽婳一般能完全封印魔君,但目前天庭里,却没有现成的法器比得上。就说九幽,冥君三次封闭九幽鬼道,却不也没能囚得住青丘那只老狐狸不是吗?”
      齐黎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脸庞上的笑意一闪而过,对着东皇恭谨地继续说道:“杀了那位凡人女子,若弄巧成拙,反而释放了魔君再为害三界,儿臣以为,不如让她继续做个器皿,当务之急,是炼化一样绝顶的封印法器,万无一失再收了那女子性命,打破姽婳不迟。”
      一翻洋洋洒洒之言,显然大皇子心有成竹。几位老臣和上仙都颔首表示赞同。
      轩辕宥眼神暗了一暗,向齐黎投去一瞥,却见他对自己颔首一笑。他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再说话。
      齐黎是东皇太一即位天帝之前,与一位地位低下的仙娥所生。但是齐黎自幼被东皇带在身边长大,很得东皇的重用。

      散的时侯天色已晚,宸宫之外,齐黎叫住轩辕宥:
      “五弟,苏姑娘身负姽婳珠,可谓不幸,姽婳圣物却可庇佑于她暂时平安,却是大幸。”齐黎笑着说。
      东皇已经老了,除了齐黎,还有几位皇子各有所长,轩辕宥一向冷淡为人,身在仙庭之外,但他是歆羽神女唯一的儿子,元始天尊的徒弟,仙术高深自不必说,手中还有天帝亲赐的轩辕神兵。一想到此,齐黎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份。
      那个苏禾语,一个凡人,眉间有轩辕王族才有的蓝莲,其中渊源,齐黎看着轩辕,若这凡人是轩辕宥想保护的人,他必是要承自己的情。
      轩辕宥微躬身行礼,眼眸低垂,清俊的脸上一片淡漠:“姽婳灵气渐弱,魔君必然出世,当即诛杀,是为上策,畏首畏尾,已失先机。”说完,点了点头,也不看齐黎,转身大步离去。
      齐黎脸色一僵,立在不地。

      数日之后,天帝下旨,着广寒宫的金蟾仙子,领凡人苏禾语为徒,于广寒宫中修炼。
      苏禾语并没有机会再见轩辕宥一面,仙庭广漠,而银光闪烁的夜华树和广寒宫,成了她在仙庭的归处。金蟾仙子不喜欢人家叫她金蟾,她称自己做姮娥。禾语也不得不称她做姮娥师父。
      她终于拜了师父,没有成为轩辕宥的徒弟,她的心里,小小的遗憾着。她并不知道,自己眉间莫名出现的蓝莲,是轩辕王族的标志,金蟾没告诉她,常常来广寒宫的后羿也没告诉她。
      广寒宫原本就是放逐仙人之地,远离各仙州洞府,东皇的旨意里,是带着圈禁的意思。以白藕做身,青荷做心的姮娥,自老君手里醒来的时侯,性子变得冷硬,她与后羿的情伤,也不记得了。她有着和以前的金蟾仙子同样的惊人的美貌,天庭众仙娥里难有人企及,与之前的金蟾仙子不同,姮娥喜欢广寒宫,非常喜欢。广寒宫里鲜有人迹,苏禾语每天跟着姮娥打坐,修心。
      轩辕宥与苏禾语而言,更像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中有那位丰神俊秀的仙长,愿意在寒冷的山夜里,陪她在火边,食一碗温暖甘香的人间烟火。而无数次醒来后,禾语都会在广漠无垠杳无人迹的月华林中,对着偶尔迸出银浆的月华树一点点回想,牢牢记住。
      一施一舍,一啄一饮,莫非前定。有时候,无心给予的一碗水,一粒子,一点光和温暖,若是巧了,恰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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