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不得刚朕》林船

10、皇上万万不可（四）

　　“康贤王爷的世子，约了今日要见面的，你又是要去哪里？”澹台老爷吹胡子瞪眼睛，将筷子直接按在桌面上以表示自己的不满“你以为你还小吗，他们家的背景殷实，能看上你是多大的福分，再过几年怕街上的乞丐也不肯要你这个老姑娘。”

　　澹台音也不怒，淡淡地说：“是要进宫见皇上。若爹实在不允，女儿回了也是，只是怕又惹得龙颜不悦。”

　　以前谨渝再受宠，也不过是个无法继承大统的姑娘，澹台老爷还能吓唬几句，现在身份不同了，加之朝廷风云变幻，澹台一系本就是架空虚职，唯一与皇家有联系的就只有澹台音这一脉，若是断了万万没有好处的，澹台老爷需忌惮这些，但又碍于面子，又补充了一句：“尽量早些回来，世子晚上会登门拜访。”

　　澹台音心里厌恶的很，但表面依旧答应了。

　　乘上仆丛备好的马车颠簸了一路，宫门外早有太监在侯着为她引路：“恭迎澹台小姐，皇上已经等候多时了。”

　　澹台上了步辇，前头的太监走起路来妖娆媚态，细看脖子与脸上明显有色差，原来是跟女子一样抹了水粉的，身影也倒纤细，但手臂仍难掩粗矿，亦是没得女子的天然美感，看上去不男不女，雌雄同体，怪里怪气的。

　　宫中太监大抵是这样的，幼时进宫，被当作奴才培养，没得男人那股子劲头了，看上去恹恹的，甚至还有些直接取向都变成了男人。

　　所以小橘子才让澹台眼前一亮，一开始并未觉得她会是太监这类。

　　只觉得是个像女孩的男子。
　　又跟宫中太监们这种像是不一样的。

　　澹台摇摇头，她怎得又想起那人了。

　　似乎是从那日下雨，她把伞交到她手上开始，那个影子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是相信一见钟情的，但很奇怪，明知道那人不是自己梦想里的翩翩公子，可还是总是会想起她。

　　甚至为她心软。

　　出窍间已经到了乾清宫，谨渝赐了座，又继续埋在堆成山的奏折里，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一条曲线。

　　“以前先皇就有意锻炼你批改奏折，按理你也有经验，为何此时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澹台音斟了盏茶，很随意地问她。

　　谨渝撑着下巴愁眉苦脸：“以前只当是游戏，反正朕不批，父皇自然会抽时间看完，还能因此少见几个妃子。现在这些都成了每日必需完成的任务，而且多半是长篇大论的无聊琐事，多没有意思。”

　　食指与拇指夹起一本明黄的奏章：“你看看这个，江南的水稻增收，农民伯伯喜笑颜开，也要跟我汇报一下。本朝自开朝以来国泰民安，何时少了这点粮饷？”

　　“还有这个帖子，荣将军家的儿子退伍回来，因长相凶悍三十几了没有娶到老婆，他看上了几个姑娘又不敢说，居然还要朕亲自来定夺。”谨渝苦瓜脸“这不是为难朕吗？”

　　澹台音微微笑：“江南增收，乃天时地利人和，既已汇报给皇上，是想与皇上分享这个消息，皇上需得奖赏，自能鼓励更多地区奋发学习，认为皇上身在朝野之间，与民同乐。”

　　“荣将军家儿子喜欢的那几个姑娘无一例外都是中上之姿，有几位甚至都不在京城之中，想必都未曾谋面。皇上不想乱点鸳鸯谱，只得明日早朝提及此事，自有大臣外戚近邻中有仰慕才华之辈，主动提出联姻。”澹台饮一口茶，继续说道。

　　谨渝的眼睛里冒出了星光：“澹台，你来了果然效率就不一样了，你快坐我旁边来！”

　　“君威在上，澹台指点江山已是大逆不道，岂有君臣同坐的道理。”澹台回绝了“皇上如不嫌弃，可在殿下设一次案，由下人分类，乙等奏折由澹台与几个亲信二批，密折则亲自过目，这样也能省下部分时间。”

　　“你说的太对了，来呀，再搬个大桌子来！”白捡的秘书谁不要呢？

　　更何况澹台音是那么可靠的人，谨渝终于不用把自己陷于忙碌紧张之中，绷住的身体放松了许多。

　　澹台音批地专注，待她再次去注意谨渝时候，却看她不知何时伏案而息。

　　澹台的眼底并没有什么波澜，抿了一口茶，又提起了蘸了墨的毛笔。

　　堆积如山的奏折似没有结束的时候，谨渝性子急，也不知这几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直至雄鸡报晓，澹台才从小憩中惊醒。

　　她已是困的很，但仍然推了谨渝醒来。

　　“怎么了？啊？我怎么睡着了，奏折呢，奏折怎么办？！”谨渝醒来就大呼小叫。

　　澹台音无奈地看着她脸上睡出来的印子，这分明就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孩，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奏折我已经都替你批改好了，快起来梳洗，改去上早朝了。”

　　“哦……”谨渝这才扶着桌子准备起来，由于一夜没有变换姿势，站起来才发现浑身酸痛地很，她难受地撑了把腰“哎……真不想动呀。”

　　澹台也站起来，把宫女早已泡在温水里的热毛巾拧干，细致地替谨渝洗了把脸。

　　“唔～”谨渝舒服地闷哼了一声，又坐回凳子上等澹台服侍她梳头。

　　其实说起来澹台也贵为千金，但是自己能力却比谨渝好很多，许是重男轻女的家境所致，她从小就很不习惯麻烦别人，身上没有任何富贵小姐的骄纵之气，甚至还很能照顾别人。

　　把谨渝拾掇完毕了，澹台又叮嘱道：“昨夜看奏折多有提春围开考之事，所有人问你意见，你表现出极大兴趣即可。你根基未稳固，又是开了女帝先例，需得多储备些人才。”

　　谨渝点头去了，澹台合上门，想起自己也还没梳洗，但此处乃黄帝寝宫，贸然承受无差别待遇也怕嚼忍口舌，所以问旁边宫女：“你们平日在何处起早，可否带我去整理整理？”

　　“我们几个平日伺候皇上，皇上那次沐浴晕倒后便住到了偏殿伺候着。”一名宫女答道“只是那里环境简陋，怕委屈了澹台小姐。”

　　“只是漱口清洁罢了，你们带我去吧。”澹台并未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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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偏殿不过是个临时搭建的院落，大概几百个宫女挤在这里轮班工作着，服侍皇上的吃穿用度。

　　宫女们去准备用物了，澹台活动活动颈椎，这过程把小院子扫了一遍，最后视线停留在一男一女或者说，一不男不女一女身上。

　　那女的一身宫女打扮，相貌比普通宫女出众些，袖子撸到了关节，坐在小凳子上搓衣服。

　　这宫中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月桃忙不过来，看那不男不女半天没打上一桶水上来，放下手里的衣服把她给推开了：“还以为你能顶半个男人用的，走开，我自己还快些。”

　　说着满当当的水桶从深井里晃悠悠地出来了：“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中用！”

　　“月桃姐姐……好厉害。”小橘子一点也不在意月桃的嫌弃“每天能做那么多事情，但是从来不喊累。”

　　“不喊累不代表不累。”月桃听不得这话“每天都累的不想干了，可是家里人觉得我在宫中过得好，每个月都要邮薪水回去，不加油干的话，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就吃不上饭了。”

　　“那月桃姐姐为什么不换别的工作呢？”衣服洗得差不多了，小橘子帮月桃晾。

　　月桃很久没看到这么天真的人了：“你入宫时候不知道吗，这铜雀迷宫岂是你来去自如的？哎，说出来不怕笑话……想当年我进来时候还是家里到处拖了关系的，小时候家里有人给我算了命，说我双十年华，注定邂逅一位龙凤至尊，所以我爹把我送进来，就是盼着我运气好，能被皇上看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打断一下，这好像是贬义……”

　　“你也不说扁意直意了，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两个人聊得热闹，澹台洗漱用的东西也准备好了。

　　那几个宫女把她请去了其他地方梳洗。

　　等她休整完毕，那两个衣服晾完了，还在聊。

　　月桃说完了自己的光辉事迹，二八年华马上要结束了，皇上一年都没见到就罢了，还换了个女皇帝，看来那个算命先生也不是很灵。

　　把话题转移到了小橘子身上：“我看你文质彬彬，外貌也数一数二，又不似贪财之人，为何要选这条路？”

　　说完盯了她裆部一眼，露出同情的表情。

　　“我啊……”小橘子心里苦，但是正如月桃所言，这铜雀台岂是你想走就走的。

　　而且就算走出去了又如何，回去了还是要被抓起来逼婚的。

　　“月桃姐姐，你的眼睛如此水灵，但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澹台本要走出门了，此时却立住脚步竖起了耳朵。

　　她听见小橘子很认真地说：“我啊，就是个贪财之徒。”

　　“哈哈哈哈哈，我也是，我们两个太配了！”两个人笑作一团。

　　澹台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直到她坐回乾清宫，还在想着小橘子那句话。

　　她想，一个贪财又怕死的人，不正是最好利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