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护卫》林沐

2、多情护卫

　　九皇子啊，纵然自己已经身残心碎，在楚天键眼里心里，他还是尊贵无比的九皇子啊。
　　虹云在唇角扯出一个苦笑。虽然当初并不是自己授意将楚天键带离草原，进入那个人间地狱的，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曾经马上飞扬的白衣少年不知在何时染成了黑色，连眼眸也失去了原有的光华，只剩下没有表情的生硬和没有情感的凝滞。他大概知道了呗，虹云无奈地想着。作为父皇身边的贴身护卫，不难知道身后的宫闱里发生着什么。在父皇的床上，忍受每一次的蹂躏，他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将床头的木头生生地咬下了一大块。因为他知道，他在外面能听到啊。
　　听到门扉声响，虹云抬了一下头，随着一股清新的空气飘散开，他看到楚天键披着雪花的高大身躯躬下来，将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给他腋下压了压。
　　“真的不出去了？”虹云再问。望向楚天键，并努力地扇动着长长的睫毛。
　　“恩。”楚天键迎着虹云视线的眼睛有些微怔，但飞快的，他就将眼帘垂了下去，闪开虹云的视线，坐到炭火对面，开始挂锅子做饭。
　　“陪我一整天？”虹云抿着唇角深深的酒窝，笑得眼眉弯弯。就算这个人已由少年蜕变为男人，已不再白衣胜雪，眼眸若星，却依然保持一见他便会脸红的习惯。

　　虹云很漂亮，是男子的那种漂亮，却又带着一种阴柔之媚。眉长眼长，直鼻薄唇，下巴尖削，乍一看，好象并不具有美人特质。再细看，又会觉得那眉目面容没有一处不舒展妥帖的，尤其是一笑，极长的眼线就会弯成弓，而后梢高挑，风情无限，因为眼睛不大，却几乎看不见眼白，只黑黑毛毛的两汪深潭，看不清其间的喜怒哀乐，却会在不经意间被溺毙其中。
　　虹云深知自己的容貌足够以“美丽”来形容，但是，他也痛恨着自己的这张脸。皇城里的那个男人，每见到自己的这张脸时，就会激起他的愤恨，对那个背叛了他径自死去的女人的仇恨。他变着法对尚未成年的自己施暴，甚至拒绝承认自己是他的儿子。如果自己长得更像他一点是不是就可以逃脱这样的蹂躏？
　　虹云再笑，他竟然还能对自己的这张脸保持一些留恋而没有毁掉，甚至企求活着而没有在绝望之时放弃残破的生命。大概呢，还是在怀念那片草原上轻柔的微风吧，那阵风唤醒了他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位白衣少年。少年那清亮的眸子在看见自己的那一瞬间曾闪过流星一般的光芒。
　　也只能是怀念了啊。
　　虽然楚天键依然保持着他的“好习惯”，却再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那颗流星了。流星，是美丽而短暂的，所以，才令人无限暇思和追恋。

　　他再也不会用那样的眼光看自己了吧。毕竟，自己也再不是当年的那位能叫他留驻视线的小皇子了。
　　每次从父皇的寝宫里出来，几乎是需要人抬出来的。他好强地从来不让人去扶他，只要一离开那道让自己发怵打颤的视线，他马上就可以恢复一个皇子的尊严和骄傲，尽管他知道在所有人的眼里，自己其实早已丧尽了尊严。
　　其他人怎么看他，他不管。他要的是，让那个人不要用同样的眼光看自己。他要在他面前保持仅存的一点点骄傲。他将头抬得高高的，让泪水不从酸涩的眼角流出来，而从楚天键身边经过时，他就将下巴扬得更高，身体挺得更直，哪怕因此而牵动身体里的伤痕引来阵阵颤栗。
　　可是，他还是能感觉到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有多悲悯。如果可以，他很想将那双隐藏在冷漠表情背后却要露出如此伤人神情的眼睛挖出来。他不要他那样看着自己。谁都可以，就是他不行！
　　他只要他用惊讶的，甚至惊艳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要他看着自己露出有些慌张的腼腆的笑脸，而不是日益阴沉日益冷漠的表情。
　　他不要他看见自己的狼狈，不要他看见自己的残破，更不要他露出好象被伤害的人是他一样的悲悯眼神。

　　那时侯，虹云觉得自己好恨楚天键。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恨对自己做下无尽伤害的那个男人，他仍然叫他父皇，仍然当他是自己的父亲。他却恨楚天键，恨不得去杀了他。
　　可是，决定要离开时，最终乞求的，还是被自己恨着的楚天键。
　　一直不知道能够带自己逃出皇城的楚天键是怎么想的。
　　他不可能会像其他男人一样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企图。如果是倒好了。虹云嘲讽地笑着自己。这个残破的身体，包括灵魂，肮脏得连他自己触摸到都会想呕吐呢，楚天键怎么会看上。
　　何况楚天键是个正常的男人，他想抱的，应该是娇媚柔软的女人吧。自己再美，也是男人。
　　虹云叹了口气。他其实是想哭的，每夜，虽然努力地让自己忘记在这个身体上发生的种种，却仍然不受控制地要去想着那个男人制造的屈辱和快乐。骗不了自己，身体是最诚实的，哪怕那时他还年幼，也不曾有过享受的时刻，但对□□仍然已经适应到敏感的地步，想忘记，这辈子都难了，除非让身体去记忆另外一个人的力量和温度。被抱习惯了，就变□□了。父皇身边的每一个女人或男人，都逃不了这个命运，不论开始是多么抗拒，最终还是沦为他的玩物。
　　人啊，还真是下贱的东西呢。

　　“九皇——”被虹云狠狠一瞪，楚天键敛住了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虹云，说：“公子，不要想东想西了，要睡觉就睡觉，要起来就起来，饭快熟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东想西，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虹云不高兴地回嘴。
　　“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但我知道你又在想以前的事了。”楚天键依然没有表情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不忍。“晚上还做噩梦吗？我看你睡得总是不踏实。”
　　“噩梦倒是做了，不过你在旁边，还是能睡得踏实。”
　　虹云的话后，是好一阵沉默。只听到炭火发出筚拨之声。
　　“你都知道吧……我的事……”虹云将头埋进了被子里。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逼楚天键，可是，不逼他的话，每日的猜疑和不安就会逼迫他自己。
　　“恩。”楚天键从鼻子里发出很沉闷的声音。
　　然后，又是沉默。
　　“那你……怎么想？”虹云仍然将脸闷在被子里问。
　　“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楚天键淡淡地说着，粗大的手掌放在虹云头上，“我都看见了，我的心，很痛。”
　　虹云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楚天键，没有想到他会给自己这么好的答案。
　　“所以，你不用再想了。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楚天键再次说着。

　　虹云很想哭，可惜他的泪水早已经流光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啐了楚天键一口：“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啊，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大能耐，你陪着我我就没事了吗？”
　　“你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嘛。”楚天键没有任何语气地说。
　　“哼。”虹云无话可说了，再说下去，就是自己无理取闹了，那不是等于承认楚天键的话了吗。
　　“你放心，我也是个男人，等我自立了以后，你就可以恢复自由身了，娶妻生子，过快乐日子。只是很可惜呀，要是当初我不带害你，现在你恐怕早已经立下功劳，妻妾成群了吧。”
　　“也可能早就见阎王了。”楚天键沉重的语音表示他终于有些怒气了。虹云还是有些想不通，当年初见时，这人也不过大了自己三四岁吧，怎么如今自己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他倒像是七老八十了似的，比个老头子还要沉闷。
　　“喂，你多大了。”虹云支起身子，问楚天键。
　　“现在才问这个，不嫌有些迟了吗？”
　　“咦，你吃火药了吗？怎么老和我抬杠啊。”
　　“不敢。”
　　“什么不敢，我看你就敢得很，还是说，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护卫大人你生气了？”
　　“带你走，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接触到楚天键直直望过来的眼眸，虹云突然间有些心酸。
　　不后悔啊。
　　可是我后悔了啊。虹云在心里念着。后悔的不是离开，后悔的是选择了你。
　　如果没有选择你，也许这两年我过得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如果没有选择你，也许我早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如果没有选择你，我想我还会时时念着你，却不会像现在这样恨着你了。
　　“算了。”虹云一翻身，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喂，你就不想女人吗？”
　　楚天键一怔，没有说话，却起身出去了。
　　看着楚天键突然出门，虹云有些发呆，然后就笑了，“真是个呆子，不知道又会干出什么奇怪的事来。”
　　果然不出虹云所料，当夜，楚天键就扛着一个极大的布包回来，往床上一扔，就又出去了。
　　虹云打开布包一看，竟然是个年轻女子！还颇有姿色。
　　看着楚天键不知从哪里掳来的女子，虹云有些呆。没想到楚天键会将他的话意做此理解，更没想到曾经身为皇家护卫的楚天键会做出掳人的事来。
　　窗外雪影下，还能看见楚天键远远站立着的身影。虹云闭上眼睛就大叫起来：“楚天键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我数三下，一、二、三……”

　　三字未落，楚天键就已经立在他面前了。
　　“你这什么意思？是要戏弄我不能抱女人了吗？”虹云颤抖的声音让楚天键着了慌，他脸色大变，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没、没……我以为……你、你……”
　　“你以为我怎样！”
　　“我以为你想女人了。”
　　“我什么时候想女人了？”
　　“你先前不是问我吗？”
　　“白痴，我是问你有没有想女人呀！”
　　“我以为你……”
　　“你真是会以为啊，我要真的想女人了，用得着跟你拐弯抹角吗？”虹云怒极冷笑起来，“我的确想了，可是我想的是男人。”
　　“……”楚天键黝黑的脸泛起一些青紫。他抿紧了唇，神色复杂地扫了虹云一眼，突然将床上的女人一把拉起，原扛到肩上，一阵风般的刮出门去。
　　虹云颓然倒在床上。
　　说出来了。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和预想中的一样，还是吓着那个人了。

　　那夜，直到天快明了，楚天键才回来。大概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掳来的人。
　　虹云没有睡着，一直等楚天键有些疲乏地倒在床边，冷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这回会给我抢个男人回来呢。”
　　楚天键没有理他，裹紧了被子，窝在床边，就要睡去。
　　“混蛋，你还当不当我是九皇子啊！”虹云拍着床边吼道。
　　“你要我当你是什么就是什么。”楚天键一派沉静地回答。
　　“好，我现在已九皇子的身份命令你，给我上床来睡。”
　　楚天键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躺在了虹云身边。
　　“还有，要抱着我睡。”虹云努力克制住颤抖的声音，强行命令。
　　“你……冷吗？”楚天键这样问。黑暗里，他的眼睛特别亮，也特别沉静。
　　“我……”虹云说不出话来，软软地倒在床上，“……很冷……冷得要死。”
　　那夜，虹云的身体很热。在楚天键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体温能给人如此舒服的感觉。可是，他的心里却很冷，就像他所说的，冷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