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护卫》林沐

1、多情护卫

　　那一天，他哭着来到他的面前，泪水像春天里融化的冰雪。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拖拽着垂落下来，却遮不住那双埋藏了决绝与凶狠的琉璃婉转的兰色眼眸，扑簌簌落下的泪水有些挂在他的唇角，在他的哽咽中摇摇欲坠，发出抽泣之声的娇小红唇微微翕动着，表露着他无尽的绝望和垂死一般的挣扎。
　　看得出来他是挣脱了什么跑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雪白的拷绸衣衫无法完全裹住纤细的身体，露出了大片雪白瘦削的肩头，和透明若羽的锁骨。隐约，可以看见细嫩的肌肤上有片片於青和触目惊心的残破。
　　他哭着，从来没有过的脆弱，对他说：“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
　　在他眼里，他从来都是骄傲的孔雀，傲慢肆意，张狂而娇媚。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流泪啼哭的样子，而且，哭得如此凄惨。
　　所以，他真的带他离开了。

　　离开皇城已经有两年了，过去的一切好象梦魇一样。早晨起来，看着一直伴着自己，却只睡在自己床边的那个人，完颜虹云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
　　打开窗，外面飘着雪花，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了。有些冷，但还不至于侵骨到让人感到痛。这种恰到好处的冷，能够唤醒迷蒙的意识，让早晨湿润而清寒的风，透过惊梦了一夜的身体，拂过面颊的轻柔让不断揪碎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安慰，发丝掠着耳侧，痒痒的，很是舒服呢。再回头看看那厢固执着一定要睡在自己床边的男人，他犹如孩童般天真的睡颜，胸中就会涌上一种温暖的感觉。
　　“你起来啦。”楚天键其实是个很惊睡的人，常年习武和刀尖上的生活使他早已养成了无论何种状态都可以让自己睡着，但无论睡得多沉都能因身边的细微动静马上醒来的习惯。在虹云爬起身去开窗时，他就醒了，只是他想看看虹云趴在窗上懒洋洋的样子，所以就多眯了一会儿眼睛。

　　“恩。今天不出门？”虹云转开头，仍然望着窗外漫不经心飘着的雪。他喜欢雪，喜欢下雪天，也许是因为身后的那个人的关系吧。
　　下雪或着下雨的时候，楚天键一般都不会出门。
　　从他们一起逃出皇城，跑到这远离大都近万里的吐蕃边境上来，两人的生活一直由楚天键一人负担。虹云从来不去过问楚天键都是做什么工作换回他们的生活资费，也从来不去追寻有时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的楚天键到底去哪里了。对于时好时坏的食品，或者楚天键隔三岔五为他买回来的衣物书画，他也是来之则受，无之也可的态度，从来不曾皱过眉头或表示过什么欢喜。
　　当然，楚天键也从来不会去对他察言观色。尽管他会经常在虹云发呆出神的时候注视着他，眼波平和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冷吗？要不要生火？”楚天键一起身就开始忙碌了。虹云的视线追随着他，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昨天有人来这里。”虹云趴在床沿上，凑到楚天键刚生起的炭火旁，将被子往身上又裹了裹，慢悠悠地说着。
　　果然，楚天键马上露出紧张的神色，瞅着他问：“什么人？”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反正从穿着上来看，好象不是一般人就是了。”虹云满不在意地说着，白皙的脸因为映照了炭火的光而泛起红晕。
　　楚天键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明天我们就走。”
　　“这一次要去哪里啊？”虹云偏过头，带着几许无奈的微笑问。“那些人只不过是路过这里而已，看上去好象行色匆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里的冬天太冷了，你的身体又不好，还是去南边好一些。”楚天键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他太清楚不过了，他们之所以会跑到这个与蛮荒地带差不了多少的地方来，也是因为虹云那张太过张扬的脸。不知是要说如今世风日下，还是要说虹云的美丽男女无敌，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招惹一批雌雄物围着他们团团转。是多情种倒也罢了，偏就有那么一些仗势欺人的家伙，要来强的，害他们无法安身。

　　虹云知道，那些招惹自己的人，基本上都被楚天键的剑给“咔嚓”掉了。且不说楚天键曾经是皇城护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单是他见到虹云被那些登徒子用淫亵的眼光看着时的阴冷，就足以相信他有理由去杀人。对于人的生命，虹云是没多少概念的，但他知道，楚天键其实并不是凶残之人，他不仅不噬杀，而且还很善良。早在宫中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个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人。现在看楚天键毫不留情地挥剑杀人，还杀了不少，血侵衣衫。虹云有些伤感又有些高兴。他知道自己不是善良之辈，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血，绝对不可能会去为那些死在楚天键剑下的人感到惋惜。反而，若他自己有这个力量的话，他更愿意在他们用那种肮脏的眼神看自己的时候就将他们砍成几百块了。
　　他惋惜的是，一个善良忠厚到见到男人的他都会脸红低头的人，却为了他变成杀人魔。当然，也只是一点点惋惜而已。剩下的，就全都是欢喜。他有时候甚至猜想，楚天键之所以恼火，之所以连连杀人，也许并不是因为那些人玷污了他这个皇子，而是因为楚天键在嫉妒，嫉妒他被别人看了。

　　很可惜，同为天涯亡命人，楚天键仍然一直不肯忘了他是皇子的这件事情。好象当初他之所以带了自己离开皇城也只是因为他这个皇子向他发号了这个命令而已。对于当初自己为什么会选中这个冥顽不化的家伙带自己逃跑，虹云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在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楚天键面前了。硬要说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楚天键是唯一一个由他看中，并带进宫的护卫吧。
　　初遇时，楚天键还只是一个纵马草原的懵懂少年，而虹云那年刚十岁。
　　虹云从记事起，就开始盘算如何离开囚笼一样的皇城。他的母亲，完颜亮数不清的嫔妃之一，也是完颜亮嫡亲的妹妹，十四岁时被做皇帝的兄长占夺后，耻于两人违背人伦的关系和愤于兄长的□□，生下虹云就吞金自尽了，死时年仅十六岁。虹云是被完颜亮最宠爱的王妃、亦是皇城里最美丽的女人——晴妃抚养长大的。晴妃有个比虹云小五岁的儿子，叫霁雨，想当然尔，也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皇子。但是，晴妃总是有意无意地对虹云说：“你一定要让霁雨幸福哦。”

　　天性冷漠的虹云从来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过。他只是在幼小的心灵里埋藏着怨愤的种子，凭什么我要让别人幸福啊，那我呢？谁会让我幸福啊！
　　就算他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也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自己是被母亲诅咒生下的，父皇更是因为那个女人以死来抗击自己而加恨于他这个她留下来的儿子身上。
　　没有爱的成长，尽管晴妃给予了他母亲的关怀，但虹云只认为那是一种怜悯，因为她有她真心爱着的儿子在身边。
　　虹云深信，留在皇城他绝不会有任何幸福可言。
　　十岁那年，虹云还能感觉到生存的快乐，尽管知道自己的身世，尽管时刻要躲避父皇阴戾的视线，他还是拥有快乐的童年。晴妃，真的是个善良的女人，霁雨，也真的是个纯真的孩子。
　　十岁那年，虹云终于有机会出宫了。那是因为晴妃要省亲，这是海陵王任何一个嫔妃都无法享有的特权。因为，晴妃是草原上的奇芭，是误落人间的仙子。晴妃是海陵王唯一真心爱着的女人。
　　晴妃带上虹云和霁雨，回草原上去看望生养了她的亲人。

　　虹云是在草原上认识楚天键的，那时楚天键还是一个被牧人收留的孤儿。
　　少年楚天键出现在虹云面前时，已经是一个善射能骑的草原稚鹰。那天，虹云清晰地记得，草原上的天好蓝，风很轻，花很艳。火红的马儿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自远方奔来，好象要闯入他的梦里，翩翩来到晴妃坐着的凤辇旁。
　　少年的眉很黑，少年的眼很亮，少年的身板挺直，少年的脸膛微红。少年第一眼看的，不是天仙下凡的晴妃，也不是琉璃娃娃般的霁雨，而是睡意朦胧，如梦初醒的虹云。
　　少年冲着虹云腼腆一笑，饱经日晒而微黑的脸膛红得很嫣然，也让虹云心神开始动荡不安。少年是代草原牧民来向晴妃请安的，他为晴妃献上草原上最美丽的百合花。百合花洁白如雪，很配晴妃高洁的气质。
　　晴妃问少年：“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晴妃其实是个性情淡漠到几乎清冷的女子，她很少为别人的赞美或攻歼而表露过任何情绪，当她破天荒地询问少年时，虹云就知道，她大概看上这个少年了，大概是要为霁雨选择亲信了。

　　不知怎么，酸楚就涌上了虹云的心头。他死死地看着白衣少年，好象要用视线将他杀死一样。
　　少年被晴妃询问，有些惊慌，但还是低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楚天键。”
　　少年在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偷偷瞧了一眼虹云，原本就如黑牡丹般晒红着的脸，更红了。
　　虹云记住了他的名字，却有些莫名气恼地回瞪了他一眼，然后扭开了脸。
　　纵然是他想要的，他又能开口吗？他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吗？虹云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奢望。那时候，他很希望自己是霁雨，很希望自己的母亲是晴妃。那是他唯一一次的欲念。
　　没有如虹云所想，晴妃再没有了下文。
　　一直到省亲结束，要回大都了，虹云仍然没有听到关于那个少年的任何消息，他有些慌乱。
　　离开草原的那天夜里，他哭了。虹云头一次像孩子一样地哭泣，让和他同衾的霁雨很害怕，连忙去叫自己的娘亲。
　　晴妃过来后，抱着虹云任由他哭泣。等他哭累了，才为他盖好被子，叫了一个人进来看着他，然后抱走了霁雨。

　　虹云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人在自己身旁守侯，那夜睡得特别塌实，特别香甜。
　　第二天起来时，虹云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竟然就是那个骑着红马儿驰骋过他无数梦境的白衣少年。
　　后来他才知道，是晴妃去向牧民要的人。要来不是留给霁雨，而是给他。
　　“除了想离开，你第一次露出想要什么的样子。”晴妃淡淡地，半合着美丽双眸对虹云说。“你也是第一次露出嫉妒霁雨的样子呢。”
　　纵然晴妃为他做了这件事，虹云也不认为晴妃是真的爱他。她这样做，只不过是不想为霁雨增加一个嫉妒他的人而已。晴妃，是个冰雪聪颖的女子，也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就冲着这一点，虹云也有足够的理由嫉妒霁雨。不过说真的，他还从来没有为这件事嫉妒过霁雨。
　　因为晴妃的力量，楚天键被带进了宫，成为了晴雨宫的人。晴妃是个善良的女子，但并不代表她就不懂得保护自己。反之，她一直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也一直很懂得利用皇帝给她的恩宠。
　　虽然晴妃让楚天键跟着霁雨，但他进宫后却很快被送去训练。

　　楚天键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加上他天分极佳，能吃苦耐磨，很快就成为大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也因此，他被调配到了海陵王身边。带楚天键进宫，并非虹云之意，但他也很高兴能见到这个曾入自己梦里，也曾让自己心生嫉妒的少年。对于楚天键其实根本无法守侯在自己身边，虹云也并不在意。直到后来所发生的种种事端，就让他更加不在意了。
　　是啊，连自己是否有必要再活下去的事，都不是那么在意了，他还能在意谁在不在身边呢？曾经恍惚而过的嫉妒之心，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摧毁了一切后，所有的梦所有的泪，都消失在身体的钝痛和灵魂的破碎中了。最终，因为无法忍受每日的折磨，他终究还是跑到了那个曾给予他梦想的少年——而今已是沉默到幽灵一般的年轻护卫面前，哭着，求他带自己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四载，只留给了他无尽苦难和恐怖梦魇、却从不曾给过他任何快乐和希望的人间地狱。
　　他那时是求着楚天键带他离开的。而且，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啊！纵然是，他也会拿刀剖掉自己身上带有的那个人的血肉，将自己和那个人永生永世划清界限。然而这一切，他都没有办法给楚天键说，他也知道，即使说了，也没有办法改变楚天键的思想。从一开始晴妃征求他的意愿时，他所答允的，是愿意陪在九皇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