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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 宣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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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玄杀了万年老鬼的事。于他而言,本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但于我而言,或者说于蒋晓川而言,便是竟是天大的事。
我乘着白玄的祥云一抹,四平八稳的落在酆都大地上。刚下脚着地,平日里那些个对我不屑一顾的各路牛鬼蛇神,皆嘻着脸色,对我客气起来。并上前与我寒暄了几句。我琢磨,难不成是沾了白玄的仙气,连运道也好起来了?
迎面牛头马面颠颠的跑来,态度也是客气得可以,称冥君传我。我不动声色的跟着去了。心中也算是坦荡,想必冥君是要问我的罪。毕竟借命于禅珏之事,在三界来看,不算小事。此乃犯了天条,岂能算小事?一顿责罚必躲不过了。轻则关个三两天,重则夺去修为。
但好赖都不至于要了我这条小命。
只是...牛鬼蛇神的客气从何而来?我不免犯着低估。
黑雾缭绕于八方逐角之上,蓝色的冥火恍恍惚惚。森罗殿的九重宫阙上,是掌管这整个酆都大地的至尊者——冥君。这世间万物,无论人畜草木,还是妖魔鬼怪,只要沦为黄土一抷,其命运皆由他来主宰。
大殿深处,深黑色的榻子上,冥君斜着身子,面露倦色,正闭目养神。头顶的十二冕旒也顺势斜着,露出了一张堪称三界第一美人的尊容。
牛头马面先我一步入殿,报了一声。我方才进去,低头恭谨着身子,朝拜虔诚,“下阶鬼差蒋晓川,见拜我主冥君。”
冥君动了动眉毛,眼睛半睁开来,扫我一眼,点头雍容,“嗯。”不怒自威,极致好听的声音在殿中荡气回肠。
相传冥君在世为人时,乃一朝君王,曾征战八方,一统天下,乃不可多得的一代良君。死后,北斗开阳星君见他有纵观天下,识大才之能,便举荐给了天帝,天帝也颇为惜才,就命他做了这冥界上的君主。
我曾常伴他左右,亲眼见他如何将整个冥界管制有方。也亲眼见他如何慧眼识人,为自己左右添了不少良人。想来,我确是他唯一看走眼的。
想想那时,冥君其实待我不薄,数百个上阶鬼官里,他独独与我亲近。他也算是专宠了,任我数次说了以下犯上的字眼,他也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见。旁人看了也只能干巴巴的红着眼,不敢言其他。某个日子,烟雾缭绕的三途川旁,我与他把酒言欢。他曾坦言,我长得颇有几分像他凡间时未做帝王前的一个知己好友。只不过那好友是个悲催的短命君子,年芳二十便登了极乐,都未来得及看一眼在冥君的壮丽山河,盛世繁华。
“不然你以为,你说出那些个不敬畏的话来,本君会饶过你?”饮一杯幽露,冥君看着三途川中落水嚎叫的各路小鬼,“亏了你这副皮囊,不然本君早就将你丢进这滚滚川水中受苦了。”
我厚颜无耻的笑,“那我还真得谢谢师傅他老人家给了我这副好皮囊。”
冥君撇我一眼,“不谢本君,谢他作甚?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想想那时,这酆都大地虽不见天日,到处都阴森寒冷,日子却也逍遥快活。
有传言道,当年我魂飞魄散后。冥君落了个失察和用人不善的罪名,被天帝卸去了半数的修为。那时他的半数是多少?大概有个十几万年吧。
说来,冥君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本应感恩戴德,却害他不浅。我于他,便不仅仅是一句有愧便能形容的。若能补偿,就算以命相抵也不为过。
见我不动,也不作声,仅是低着头。冥君睁开了眼睛,露出那一双黑曜有神的眸子。“平日里你也就玩玩小鬼,本君想你也没多大能耐,掀不起什么风浪,便由着你了。岂不料,一不留神你竟给本君闯了大祸!”声音虽平缓,却有他在阳间时天家之威。叫人油然生畏。
我将身子前倾,“臣下惶恐。”
“惶恐?”冥君下了榻子,缓步走来,站在我面前,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就一个惶恐?”一双眸子凌厉变幻,直勾勾的盯着我。
唉......我的过错,我担着!
连连退了两步,下跪伏地,“臣下有罪。不该自不量力,玩弄把戏,将恶鬼上了身。还险些伤了白华上仙,破他功德。”这一跪幅度不免大了些,牵动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吧嗒吧嗒,几滴鲜红落在地上,散着腥味。
冥君嗤笑,回了榻子上,坐下。“起来吧。”瞄一眼我正淌着血的伤口,“哼...算你小子好运气,闹出这等乱子来,天帝非但没怪罪,还给你记了一功。”一挥袖,一道金灿灿的锦帛随之而出,落在我面前。
我起身,依旧恭着身子。低眉看一眼锦帛,是天帝下的褒奖,上面字不少,却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花俏言语。
冥君唤出一股幽火,在掌中把玩。“想是白华纯良温厚,瞧你受着伤,却还要领责。便在天帝问罪之前,先给你邀了功。白华虽不是三界之首,但三界人人都尊他几分,他替你出面,天帝岂能不给他情面?”手指一收,幽火便没了踪迹。“天帝饶你,本君可不会饶你。罚你三个月的差俸,你可有不服?”
赏罚分明,天上地下,除了我师傅,我只服冥君一人!
我道:“没有。”
冥君又一嗤笑,“去判官那报个道,领一份有事可做的差吧。”我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去。还未走出森罗殿,便又被冥君叫住。他从手中甩出一个莹莹发亮得东西到我面前。“此仙果是白华差人送来为你疗伤的,记得吃下。过不了几日,你的伤便会好个大半了。”转而放了架子,将搭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挪到身后,碎了一句:“也不知你这小喽啰,积了什么大德,白华竟对你这般照料。”
我捧着果子,笑得不自在,“可能......是他见我一介小差因他受了伤,生了怜悯吧。”
这果子......是白玄院中那住七巧玲珑数树上结下的玲珑果子。果子同那树一样,玲珑剔透,泛着白光。可以清晰得见,果子中间五颗果种呈五星花瓣状。看着,就像是一个通透的瓶子里装着一朵白色莲花。
看着这果子,我只叹自己当年当真是作得一手好孽。
我竟为了一己的私心,害了宣灵。
七巧玲珑树,在至寒之地汲日月精华而生,全株通透无瑕。远远看去,合着北极日耀光色,七彩玲珑,绚烂旖旎,极为震撼壮观。
玲珑树,世上仅有两株。皆是生长在北极中天的天园之中。万年为一春,万年为一秋。三万载一开花,三万载一结果。其树根到树叶,再到果子,皆为宝贝。根茎连接北极地脉,引入为药。凡人可起死回生,天人鬼人则可获大地之气,通经脉,修为大增。叶子平日可代替茶饮,修身养性凝心静气之功效。而果子,却是最为重要也是功效最奇的。凡人食了,可飞升成仙,天人鬼人则有救命疗伤的奇效。其效果,胜过太白金星丹炉的仙丹不知多少倍。
因此北极紫薇大帝对其极其重视,呵护备至。若非生死关头,他绝不轻易动这树上的一枝一叶。曾有不知多少仙友去他府上求药,想提提修为,都是未果。
其中,也包括我。但我却不是为我自己,是为白玄。
那时冥君命我去毒泷山降鬼,我一人去太过无聊,便拉着白玄同我一起去。却不了那老鬼有着十几万年的道行,不大好对付。害的白玄为救我挨了那老鬼一掌,险些形神俱灭。
我听闻北极中天有玲珑果,为疗伤奇药。白玄生来不喜麻烦他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与旁人情感淡薄。他只称静养个万八千载,便能恢复无几。但我见他脸色惨白却又强装无事的模样,委实心疼得紧。便背着他,登门去求药。哪知在紫薇眼中,吾为下阶鬼差,未位列仙班。所以连他老人家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拒之门外。
白玄伤势过重,我求药心切。便放出了驯养已久,替我行事的一只恶鬼——宣灵。
我本想命宣灵去天园中偷两个玲珑果便罢。但思来想去,既然是去偷,那便偷的干脆些,干脆就砍下一个玲珑树枝,拿回南极中天,看看是否能栽活。若是活了,以后再碰到此类事件,便不用去求他人。直接自给自足,岂不是好?
我为自己这两全其美的方法,沾沾自喜。
宣灵不负我望,将玲珑果及玲珑树枝带回。但却受了伤,幸好伤得不重。我询问他怎么伤的?
他淡笑,只道:“不小心从擎天柱上摔下来弄的。”
宣灵是只鬼,但那笑容却如春日枝头上的花瓣,看得人心情舒畅。总是让人误以为,他是人,而不是鬼。
我当时打趣道:“我聪明一世,怎就养了你这只笨鬼?”
往日里我这般说他,他就只是憨笑了事。那一次,他却吞吐的问:“子文...若是我死了...你...会伤心么?”
我只觉得他这话好矛盾,挑眉,扯了下脸皮,“死?你是只鬼,本就是死的。何来死不死之说?”
宣灵笑得勉强,“也是...”
那时我不明了宣灵所谓的“死”于他而言的意义为何。如若一开始我知晓的话...或许宣灵就不会……
拿到玲珑果后,我便只顾着白玄,终日为他疗伤。吃喝拉撒也小心伺候着。
要说白玄这个老古董,论道行天地间没谁能比他高深。加上玲珑果的奇效,不出七日,他便大好。他大好那日,我拖着到院子中,栽下了玲珑树枝。
“你哪里来得这树枝?”白玄看着玲珑枝问。
我嘻嘻一笑,“偷的。”
白玄怔了一下,笑得宠溺,“你啊...堂堂一个掌管一方的鬼君,怎做了这偷鸡摸狗的事?”
“偷鸡摸狗?”我点头,“这词我喜欢。”
白玄摇头只道:“你啊...”一副拿我没辙的样子。
于是我俩便一起栽下了玲珑树枝。
“这玲珑树枝种得好,待到成熟之后,便三万年一开花,再过三万年便会结果。若种不好,便是花开无果。白玄,你可得好好养着啊。”我拍去身上的尘土笑道。
白玄笑,“它一直长在北极中天,突然来了南极这边,活不活还难说。你却开始盼着它开花结果了?”
我道:“肯定能活。”
白玄问:“何以见得?”
我笑,“我相信你!”
白玄无奈摇头。
既然白玄伤已大好,毒泷山一行我也该回去同冥君复命。便叫着宣灵,准备打道回府。可唤了两声,都不见他的影踪。回到屋中,却发现他若隐若现的瘫倒在地上。
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宣灵正在灰飞烟灭。我脑中一片空白,抱起他直奔北极中天。我要再要一颗玲珑果。
路途上,宣灵奄奄一息,微弱的笑着,“子文...对不起...”
我无言以对。
为何要同我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若我能早些发现...若我不是只顾着白玄...
我陷入无限的自责之中。
到了北极中天,我依旧被拒之门为。
守卫的天兵见我怀中抱着的是宣灵,嗤一声,“一只鬼敢来偷仙果,还折断了仙枝,当真死有余辜。”
又一个守卫,淬一口唾沫,“还真是个恶鬼,挨了一掌竟能挺到现在。”
我恍然醒悟。宣灵不是不小心从北极中天的擎天柱跌下的,是被人一掌给打下去的。他本应当即魂飞魄散,却是强撑着气息回到我面前。只是为了将果子和树枝交给我。
他明明伤得那么重...我怎就没看出来呢?
都怪我...
我哽咽着,“笨蛋...既被发现了,那就弃掉跑呗。我又不会怪你。”化悲愤为力量,踢飞守卫。直接闯了进去。霎时间,几十个天将前来围剿。我一手抱着宣灵,一手化出我的纯钧剑。此时紫薇大帝落在我前,“鬼君,他命数已尽,即便吃光了所有的玲珑果,也无济于事了。”
我知道...但是,要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却什么都不做么?我做不到。
提剑上前,宣灵却拉住了我。“子文...不用了。”抬眼笑靥如花,“都说北极的极光甚是漂亮,我没见过,你带我去看看吧。”
我虽心如刀绞,但若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却只能咬着牙,笑着应下。
于是,金色辉煌的擎天柱下。
宣灵将头靠在我肩上。“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我便生了思慕之情。可你的眼里一直就只有他...却从未有过我。现在我好高兴...因为你的眼里...只有我。”他轻轻抬起头,看着我的眸子,“子文...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爱恋?”
我没有,但是我必须骗他。哽咽着,“嗯,有。”
宣灵笑,如春日枝头上花瓣,“真好。”靠上来,吻我。可那吻还未来得及落在我的唇上,他便在我怀中灰飞烟灭。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怀中,眼中有滚热落下,我用手抚摸,湿湿的。那是我第一次流泪,第一次体会伤心是何等滋味。
宣灵啊宣灵。从你做鬼的那天起,你的命便是我的。我还没有要你去死,你怎敢就这么死了?
紫薇大帝飘在空中,见我如此殇情,不解问:“一个微不足道的下阶小鬼,死不足惜。鬼君你又何必殇情?”
我讥笑,“微不足道?死不足惜?”抬起头。“呵...那什么又是可以足道,可以足惜的呢?就你园中那两颗不会说话,不会流泪的树么?”
我从未将宣灵看作一只鬼,他虽不是我所养的鬼中最厉害的,却是最像人的一只。也是最机灵,最懂我心思的一只。我始终将他看作家人,视为亲弟弟。
紫薇哑口无言,他定是觉得我疯了。目光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飞身离去。
若干年后,我放了两只火鬼到了天园中,烧了那两株紫薇极其珍贵的玲珑树。
自那以后,这世上便只有白玄园中的一株玲珑树了。
白玄问我:“那树可是你烧的?”
我笑着否认,“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