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狐》赋秋声

3、1.3

　　入夜。

　　提灯的小鬼停在了阙辛投宿的客栈门口，对着推开窗户的阙辛是阴测测地笑。

　　“朔先生说想是公子不懂鬼市的规矩，让小人带了公子去。”那小鬼生的谄媚，灯笼架子一直长到他的手肘处。

　　“提灯鬼，生前偷窃成性被人剁了手，死后灯笼成了手日日不得安宁。”阙辛倚靠在窗前，晨间的伤痕已经寻不见了。

　　“公子好生厉害，小人也就是为千金阁跑跑腿，带公子去鬼市拿个赏钱。”

　　不理那小鬼言语，阙辛关上了窗，一回头却发现朔四平八稳地坐在客椅上。

　　“半夜闯进他人房间，也是朔先生你们千金阁的规矩？”

　　“原是打发了小鬼跑腿，想是你不会前来，收了你的佣金你又不来，只得苦我这个阁主亲自到访。”朔先生手里明晃晃的就是阙辛扔出去的那支飞镖。

　　“呵，千金阁千金阁，想必一字千金，一支飞镖如何买得起？”阙辛坐在窗边眯起了眼，倒是有了狐狸慵懒的样子了。

　　“这其一，我是阁主价格我定。其二，这镖是象骨镖，赤骨象可是已经消失两百来年了。”朔先生说着拿出了楠木盒，将这飞镖收的好好的。

　　“那我问你，如何知道我为天狐，又为何说我天狐死绝？”随手倒的茶冻成了冰，连带着茶杯也遭了罪，裂痕是一条条的。

　　“这条当我送你，天底下单尾就成人形的狐狸除了天狐别无其他，朔不巧看见了公子，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至于死绝嘛，既是天狐，三百年前天狐大劫的事情公子应该比我清楚的多。”

　　“可明明不少人逃了出来！”好端端的桌子在阙辛手下化为了粉末。

　　朔先生理了理衣袍又道：“逃出来又有什么用？逃出来照样被抓了去。”

　　“然后呢。”

　　“然后？有的明明还是人的模样却被放干净了血，有的修为尚浅还是狐狸的样子，被扒下皮毛随意缛了点儿送去了皇宫，其他的都被方士私藏起来充当甚么天材地宝。

　　再小些的那些人原想捕了回去圈养，你们狐狸也真是傲气，那些个小崽子每日绑着锁妖环在受人折辱前生生磨断了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溢着血。

　　连带着其他狐狸也遭了殃，三百年前还是有零零散散的天狐消息的，然而一有马上就会被抓。那时起，天狐便再也见不到了。”

　　“好了，公子的佣金已用完。朔便告辞了。”

　　阙辛问道：“鬼市何去？千金阁何往？”

　　“人间子时，阙辛兄拿着香烛往拱桥上叩响三声，从桥洞便能通往鬼市了。啊，这不正是子时了，朔可否邀阙辛同去？”

　　阙辛站在船头，被剖开的水面推开一簇又一簇的鬼火。被无常勾去的魂轻易是回不了凡间的，故而鬼市都是些怨魂厉鬼和那些有道行的妖魔。

　　鬼市连船都是有灵的，自己停蒿靠了岸在船尾化出个船夫样貌。朔先生先上了岸，回头说：“阙辛可要搭把手？”

　　避开了朔先生伸出的手，阙辛上了岸，这鬼市可是比凡间热闹的多了。

　　朔先生在前头走着带路，一路走一路指着街边的摊贩们。

　　“这面馆阙辛可去不得，料子都是些人眼人舌，恶心的很。”

　　“毁我家园我恨不得食其血肉，怎会恶心。”

　　“阙辛不会的，”朔先生笑眯眯地，凑过了头压低了声儿，“真要吃得去后头那家，这家都是从乱葬岗挖出来的，味道差得很，有些新鬼一吃吃到自己家亲戚是常事。”

　　上次那把折扇是毁了，不知朔先生又从哪儿摸出来另一把扇子指着隔壁的酒馆。

　　“阙辛你看那儿。”

　　阙辛顺着折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鬼市的酒馆热闹非凡，成精的酒坛跳着给客人送酒一个不当心就洒了一地。

　　正疑惑朔先生为何让他看时，酒馆的店主迎了出来许是朔先生的旧识。

　　“朔先生，来了怎不进来，真是不给钱某人面子。呦，这位公子面生的很，莫不是朔先生的相好？”

　　“钱掌柜，这是阙辛，并不是朔的……”

　　钱掌柜身量不高，却精瘦精瘦的，一身灰黄色的衣服用的都是好缎料。

　　“阙辛不过是和朔先生萍水相逢。”

　　可钱掌柜没打算消停，他喊来了酒坛精说是非敬他们一杯，朔先生给挡了阙辛的酒说要连饮两杯。

　　第二杯时阙辛抢过了杯子：“朔先生难道觉得我不会饮酒？”

　　朔先生故技重施在阙辛耳旁低语：“你看看这酒坛子里装的是什么。”

　　定睛一看竟泡着个人头，手一松这酒杯差点砸了。还是朔先生饮了第二杯解了围。

　　“到了早上那儿便是凡间的黑店，常有鬼喝着喝着看到自己的头泡在酒缸里，恍的就明白过来当初为何死的不明不白了。”

　　“阙辛今儿倒是大开眼界。”阙辛不想继续酒馆的话题，看着个街边有个老妪在叫卖糖葫芦似的东西，“这鬼市还有孩童玩意儿？”

　　“你说那黑衣的老妪？”朔先生不禁笑了出来，“那是近段时间流行起来的零嘴儿，是手指头炸了串串儿了。”

　　又往前走了些路，那些个小吃面馆倒是不见了，多了些书生卖画似的摊子。

　　一排画架一张书桌简陋的很。可气氛却比前块儿热闹的多。

　　“快快快，给我画一双丹凤眼。”

　　“我要虎目浓眉！”

　　“这嘴不够红，唉唉不是这个红，算了我找隔壁铃儿姐画去，还是姑娘家懂我。”

　　“即是鬼就总有肢体残缺的，还有些道行浅的妖精化形错了样儿，故而这鬼市就数画皮鬼这儿最为热闹。”

　　“这画皮可有讲究？”

　　“哪有什么讲究，没人样的时候一张猪皮寻常画皮鬼都能给你画出个能用的人样来。”

　　“可我看着那摆摊的姑娘画的可不是猪皮。”

　　朔先生笑了笑：“画皮也有手法优劣，有点儿名堂的会指明只画人皮，再傲气些的非得让你带着人皮来给他画。”

　　“那朔先生你画什么皮？”

　　“我是他们里技术最好的，当然得带人来。阙辛我们到了。”

　　阙辛气的够呛，这朔先生竟带他到了一处青楼楚馆。那姑娘小馆儿腰肢一掐软的似水，不多时却露出了蛇尾巴缠着金主娇语连连。

　　“你这是何意？”

　　“阙辛误会朔某了，千金阁的隔音是极好请进吧。”

　　朔先生是没说错，一进千金阁那些淫词艳语是一个字儿都听不见了。

　　阙辛施施然坐在千金阁的椅子上把玩着阁里零散放置的小物件：“我要买消息。”

　　“愿闻其详。”

　　“三百年前一只幼狐和我一起逃出，如今刚化人形，天生既盲，额有红莲花印，名沂。是生是死我要知道他的消息。”

　　“酬劳？”

　　“你想要的，能生死肉骨的天狐血。”

　　“朔某能否逾越些许？那孩子是谁？”

　　“我弟。”阙辛说道，“现在应该是少年人的样子了，小沂儿应该更像长兄些，一双眉目会漂亮的紧，尖尖的耳朵白得透明。”

　　还有些他没说出来，但那是个想到弟弟便会温柔笑着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