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君雪里步》魏一语

4、四

　　夏成雪望着被封锁的小城，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丝尴尬。
　　才刚刚把人带回来，就有不识相的来挑事。她回头看了留生一眼，对方却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显得十分聪明。很好，她喜欢聪明人。
　　很快，城中走出一位军官，一身整整齐齐的制服，下拉的军帽遮住了前额，只留下坚毅的眼神和下颚分明的棱角。
　　夏成雪悄悄打量着来者，暗自忖度着，这些年也不曾见过烟花与军阀有什么来往，因此倒是有几分吃惊。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城！”许是看见自家小姐回来，小花匠壮了几分胆。
　　小城虽是冬天，也别有几分韵味，比如说，那城外长眠山上的梅花，小花匠初来乍到，生性又咋咋呼呼，尚且没法像老居民一般对那山花白雪无动于衷，便是铁了心的要出城看花，当然了，顺道折几枝回家也未尝不可。
　　却被这群该死的兵拦在了外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大早被拒绝出城的人们纷纷开始抗议。
　　“你们什么意思啊？凭什么不准我们出去！”
　　“镇长市长你们全都不见，你们的将军是给谁摆面子啊？”
　　面对暴动的人群，军官视而不见，似是有意的对着众人大声说：“夏家小姐乃是我家将军的故人，若是小姐同我走一遭，这城门或许是能开了。”
　　“我夏成雪心智懵懂，但是行走江湖，对朋友也是分毫不敢相忘，不妨报上你家将军尊姓大名？”
　　“将军与小姐有何瓜葛，鄙人不知，因此还是请小姐同我走一趟吧。”
　　非常完美......地避开了夏成雪的问题。
　　“倒......”倒不如您先打开城门，放我城中百姓出去，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让我刚接回来的弟弟回去休息一趟，我再同您去，如何？
　　从小到大，她夏成雪最擅长的就是缓兵之计。只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硬生生地怼了回去：“横竖这是夏小姐的地盘，我们将军也不敢造事，况且我们将军锁城，不过是为了见小姐一面。”
　　只留下一个哑口无言的夏成雪。
　　其实周副将也是莫名其妙，他跟在将军身边三四年，也曾替将军去传过话，却从来不曾见将军如此吩咐，竟不可告知姓名，也不曾见过将军如此啰嗦，细细交代了每一种可能。
　　当然，他更好奇这夏家小姐乃何方神圣？竟能让这个冷冰冰的人如此在意，甚至毫不避讳地称为......故人。
　　他想起了昨天，将军方进城，便要他暗中打听这位夏小姐，谁知此人竟去了外地，将军虽说高冷，却从未欺压过普通人民，这一次怕是急了，方才做出这般事情。
　　“小姐，还请您在此稍稍歇息一会儿，我家将军随后就到。”他默默地把夏小姐带进了将军的寝房，这个地方可是从来没有女人出入过的，当然了，连男人都没有进过...
　　夏成雪机警的转过身，看着房门，又忍不住四处瞟几眼，她不是傻子，就算从来没有进过军官的办公室，她也深知这里绝非办公的地方。当然了，她同样相信，谁也不敢轻易造次，毕竟夏成雪这名号就意味着小城的地头蛇。
　　等了好久，这个所谓的故人终于出现了。身材颀长，面容简单干净，不同于留生的俊美缠绵，此人面容之中透漏着爽快利落的气概。
　　夏成雪忽然间想起，谁曾经说过，这样的面相就叫做将军面相，这样爽朗的男儿，乱世之中便可建功立业，至高无上。
　　看来是真的呀。夏成雪轻轻在心里叹服，却笑盈盈地对那人说：“我生来迟钝，竟不知将军是何时何地的故人，还请明示。”
　　那人并不多言，只是静静的盯着她，良久才惨淡一笑，那笑脸之中尽是嘲讽的神情：“小姐，我想了好久，还是叫自知吧，景清年那个名字，我受不起。”
　　景清年 。景自知。夏成雪看着眼前的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景自知幽幽地说：“小姐做事总是干干净净的，不留一点痕迹，何来愚钝之说呢？”
　　夏成雪无言以对，唯有死死地盯着他。
　　景自知随意的拿起桌边的玫瑰，一片一片地扯掉上面的花瓣：“我曾经无比喜欢玫瑰花，也总想着送给心爱的人，后来才发现，这花是带刺的，出其不意的就会扎伤自己。”
　　夏成雪知道他话里有话，却呆滞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一次，两次，被扎伤的次数多了，也就不喜欢了。”
　　他还是当年那爽朗而干净的脸庞，只是眼睑之中却敛去了温暖的光芒，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只剩下清冷的光晕和满天零零碎碎的星辰。
　　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小花匠。那时候，她还是初来乍到的小姐，修剪花花草草的还是老花匠，景清年不过是老花匠身边的学徒。
　　老花匠说，景清年长得干净爽朗，将来注定要干大事，绝不是个种花人。可他依然在几十个孩子里面相中了景清年，因为他那样的爱惜花儿，从来不忍心折花，更别提一片片地撕下花瓣。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话空折枝。我早该明白这一点的，”景自知看着夏成雪的眼睛，“让小姐侥幸尊贵了这么多年，我可真是不甘心呢。”
　　夏成雪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话本，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大将军，他们横刀立马、挑灯看剑 ，却是铁血柔情，纵然女子如何背叛，也是全心全意的护其周全。
　　可眼前的整个人，不是话本上的大英雄，她对不起他，他也彻底不在乎那段感情了，夏成雪忽然间有点混乱，她曾经笃定景清年爱自己，如今却也在怀疑。
　　也对，那时候明明就是自己，将火把扔到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