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君雪里步》魏一语

3、三

　　清晨，同泽镇上的人们已经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柳城的同泽镇临海，每日来来往往的皆是陌生人。不少西洋商人航海至此，也就渐渐与小城有了融合。
　　小镇虽繁华，却娇小的一眼可以望尽。还未等人缓过神来，小轿车就已经稳稳的停在了同泽学堂一处偏僻的角落，同泽学堂是国人建立的一坐学校，其中却有不少洋教师，因此就读于本校的学生，多多少少都沾染了几分西方的韵味。
　　夏成雪就这样漫步在学堂之中，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将她窈窕的身材凸显地淋漓尽致，若非她那散漫的目光与随意的神态，少不得别人将她看做一个来探亲的妙龄女子。
　　时光没有吝啬，留给了她一如多少年前那年轻动人的模样。
　　彼时尚未完全开化，男女终归是有别，因此这学堂也只招收男儿。夏成雪看似慵懒，殊不知眼神已将擦肩而过的少年们打量过几回合。
　　不像，一点也不像。
　　“没有中意的吗？”
　　陪在她身旁的沈谦和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只知道夏家小姐要寻一位后生，于是带她来着遍地英才的学堂，谁料想着小姐眼光如此挑剔，游遍了大学也不曾看中一个。
　　“没有啊......”夏成雪苦笑着回头，她要找的那人，待人彬彬有礼，甚至有些懦弱，却偏偏对她那样精怪，不知天高地厚。其实要找这样的人也不难，可是，他生的那样好看，甚至比自恃貌美的她自己，还要俊俏上几分。这学堂之中，青年才俊固然比比皆是，却无人能像他那样，长着一副令人惊绝的面孔。
　　她总不能告诉谦和，这些后生都不够俊美吧......只好作罢。
　　“是要收网了吗？”茶楼里，沈谦和笑着为她添了一盅茶。
　　“差一点，”夏成雪轻抿一口，削葱根一般的手指挑起茶具，又缓缓放下：“夏天功死前立过遗嘱，我没有动手的理由。”
　　“如今你来同泽镇，可是来寻那理由的？”
　　夏成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目光呆滞了一会儿，机械般地喃喃：“但愿吧。”
　　沈谦和知道夏成雪，还是通过家父的几封书信，夏家老爷子寄来的信中，简直是把这个女儿吹上了天，他也记得，当自己是家中二把手的时候，这位小姐已然接手家中全部生意，做起了掌门人。
　　这个但愿很快就能实现了，夏成雪从小竹窗向外看的时候，那个人，就像天生自带光彩一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璀璨夺目。
　　她寻找了很久的人，总算是出现了。
　　她冲下茶楼，在一片喧嚣声中奋不顾身地向前，然后毫不避讳地、拉起了那个人的手。
　　男子手指纤长，手背皮肤细腻的胜过女子，手心却满是老茧，颇有一种千疮百孔的感觉。
　　“为什么要选我”那男子目光婉转，瞳孔清澈，顾盼之间，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我需要他，而你最能替代他。”如夏家家法所言，祖上大业，必当传给男儿，虽然那个本该继承家族的弟弟不在了，却从来没有不可以替代的人。
　　况且，所有的权利都在夏成雪的手里，真假如何，她说了算。
　　从前一切皆是云烟，都散了罢！从此以后，你叫留生，过往所有的欢愉苦痛，童颜梦魇，通通不做数了。
　　刚出生的时候，就拥有记忆，拥有智慧，听得懂人们的交流，甚至拥有自己的思维。小城的老人说，这样的孩子，被称为债主，他们注定了会一生追随每个人——为了讨债。
　　留生揉了揉发紧的头皮，始终记不起来他到底是要追什么债，才一次次的贪恋留在夏成雪身边。
　　他只知道，距离上一次别离，已过去了五年。
　　那时候，瘟疫横行，现世动荡，他与姐姐流离在外，浪迹天涯。
　　“留生的病好像又重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躺在姐姐的怀里，那样幸福，就算耳边充斥着众人的谩骂：
　　“你想把他带上船？”
　　“要是传染给了我们你能负责吗！”
　　“要么你们都留下，不然你就把他留在岸上！”
　　姐姐那样无力的辩解：“我家留生不会传染的！”然后失声痛哭。
　　纵然他闭着眼睛，却也能看见姐姐心底的绝望。
　　他想说，就让我留在岸边吧，我想我可以活下去。
　　他也想说，还好，姐姐与他总是这么默契，不然，他还得劝自己留下。
　　破旧的大船、身边鱼龙混杂的过客、阴暗的令人作呕的角落、还有姐姐的最后一次拥抱、转身时的眼泪、他手腕上的玉观音、蠢蠢欲动那些人、丑恶的嘴脸……所有好的不好的记忆被时间一一缝纫，幻化成华丽却粘上了泥浆的羽衣，让他足够温暖，也足够肮脏。
　　“老街尽头，群山之后，有山名取景，山间景色绝美，令人流连忘返，曾有猎人误入，自此音讯了无，五年之后归，言山间风光旖旎，道路百转千回，耗费数年光阴方可翻越此山。”留生终于没忍住，对坐在他身边的姐姐讲起了这个故事。
　　“真是个很美的传说呀！”
　　“其实这个故事是用来欺骗的，那些永远等不到的人，就像去了取景山。”
　　“就像我曾经...用它来欺骗过自己。”
　　“所以，姐姐啊，留生不过是误入了取景山，一路走着，一路看风景，用了五年的时间来回到你身边，仅此而已。”
　　他说了这么多，夏成雪却无动于衷。
　　“看来他们把我扔下船是对的，当年……姐姐你在说谎呀，留生会传染的。”
　　他偏过头来，悄悄看着姐姐，不知这几年经历过了什么，又或许是那场浩劫——少女时那明亮的双眼变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一些浑浊。
　　他想起来，初生的婴儿瞳孔澄澈，转动之时如流动的水滴，那时候，他们还不曾看过世态炎凉。年岁渐长，所见愈多，眼里的那份光华便愈发流失，直至湮灭。
　　可他，明明从出生伊始便看清了世界，明明在这些年经历了千山万水——却始终是那样清澈而凛冽的目光。
　　害人匪浅。
　　车中的男子不再说话，轻轻靠在了夏成雪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