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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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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柳城被军阀割据,直逼夏家安危,父亲担心祸及全家,便悄悄把他们姐弟俩送出了城。
夏成雪带着留生逃难的时候,景清年一直都跟在身边。用他的话说,一个是小姐,一个是少爷,他放不下。
放弃留生的时候,她绝望看着景清年,然后说:“我不想走下去了。”
景清年没有劝她,反倒是同样悲怆而又凄凉对她说:“那我怎么办啊?你离开了,我怎么办?”
她忽然间被问住了,纵然她舍得放弃自己,却舍不得清年啊。
那样动乱的世界里,失去了留生后,她与景清年相互扶持,她明白同甘容易,共苦却太难了,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舍下景清年。
“我们走吧。”她回头最后看了留生一眼,头也不回的登上了船。
那段时间,两人虽是年少,却如同老夫妻一般相濡以沫,辗转各地,后来等到风声渐渐平息下来,她终于回到了家中。
那一年,景清年已是弱冠。
若要说她夏成雪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恐怕在姥爷家的日子也只能排在第二,而排第一的,非那段时光莫属。
父亲一生只有两个子女,一个是夏成雪,一个是留生,留生走后,夏成雪便是家中唯一的继承人,将来理所当然地要继承夏家的一切产业。
众人都是这样说的,她便也这样想。
于是,成为全家人掌上明珠的夏成雪理所当然地肆意非为,包括她与夏家的小花匠景清年私定终身。
对了,那时候景清年还不叫景清年,他是小花匠,他的师傅是老花匠,老花匠没有什么文化,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景柳。据老花匠说,他取这名字是为了告诉景清年,不,景柳,让他不要忘记柳城的生养之恩。
正当景清年及冠之时,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是要取字号的,虽说这是长辈的事情,但她身为景清年的主人,也该亲力亲为。夏成雪为了给景柳想一个好听的字,专程去请教老花匠,老花匠这才承认,他就是在取名字的时候,看见了小池边上的一棵柳树,然后想了这个名字。夏成雪一时语塞。
看了一切还是要靠自己!于是夏成雪找来《尔雅》、《说文解字》诸如此类的书,一页页地翻,不时还思考着:嗯,景天赐,这名字好听,但是跟南街头那周家公子周天赐重名了,咦?叫个景崇明也是挺好的,但是这名字太正气凛然了,与她那与生俱来的邪气有一点不符。
于是就这样辗转反侧了好几个日夜之后,夏成雪决定,还是让父亲去处理这些事吧,至于她,嘻嘻,还有什么事能烦住自己吗
这样想着,夏成雪便随手抽了一本书,万分惬意地向藤椅上一座,开始陶冶情操。当然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夏家小姐就这么随手一拿,好巧不巧地拿中了《古今小说》,她就这么随便一翻,刚好就翻到了《单符郎全州佳偶》那一篇, 就这么随便一瞟,就看见了“足下清年名族,为何单车赴任,不携宅眷?” 这段话,于是稍一寻思,觉得景清年这名字倒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这句话的意思,叫那人景清年也便是在询问他:“足下清年花匠,为何单身种花,不携宅眷?”这暗示无非是叫景清年赶紧提亲,虽说已经私定终身了,但这等事情还是需要告诉家父的。
当然了,她也明白,景清年那个呆子未必懂这字号之中的深意,只能待她什么时候稍微提点一下,去探寻这名字的出处。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夏成雪也是一身的轻松,只等景柳及冠那天送他个好名字,也顺便展示一下他未来夫人的才华。
四月初七,景柳二十岁生日。虽然称不上是宾客如织,夏家的老爷却是把家中成员全都聚齐,也请来了早已回乡下养老的老花匠。
那时候夏成雪心心念念要送给她的小花匠一个名字,却没有注意到这场宴会后的别有用心,她只当父亲是默许了他们在一起,却没想到父亲是要给景清年一个下马威。
也只有在这么严肃的场合里,景清年才会长记性。
所以,当夏成雪满心欢喜地说出那个名字时,夏家老爷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还是叫景自知吧。”
后来夏成雪参加了数不清的宴会,经历过各种千奇百怪的状况,却再也没有哪一次冷场,令她如此刻骨铭心。
景自知,便是当着这所有人的面提醒他,该有自知之明。就算陪着小姐在外逃过难,你也依然是个花匠!
或许景清年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自己心存芥蒂了,只是,她尚且没有经历过这么多,还傻傻的相信事在人为,只要努力,两个人终究会在一起。
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杀人不见血的高手,稍稍用计 ,便是隔阂,便成中伤。
说起来也怪她自己,明明就处于最敏感的时期,她却偏偏要拉着景清年去长眠山上玩,长眠山山如其名,实则是埋葬老去之人的山。大抵是亡灵真的显灵,那山上不知什么时候就长出了梅树,每年腊月,一朵朵开的就像沁出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
然而夏成雪是魔王,魔王是不怕亡灵的。
因此她也就无所顾忌地去长眠山上折梅花,无非是每一次路过亡人之时都虔诚的祈一次愿罢了,她相信,死者会原谅她这并无恶意的叨扰。
但那时倘若她知道,打扰了故人长眠该有什么报应,她是万万不会再去涉险的。
游玩归来连续三日,夏家小姐高烧不退,任哪位神医来治疗,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夏成雪那时想着,大概是她造孽太多,得罪了长眠山上的亡者,也欠了留生一条命,老天爷要她偿还了罢。
她还想着,自己走了不要紧,就是有点放不下景清年,自己当初信誓旦旦要嫁给他,结果他才及冠,要做妻子的那位便撒手人寰了。
她活着欠了留生一条命,死了还要欠景清年一笔情债。
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只知道父亲封闭了她的房间,除了那几个下人,谁也进不来。
所以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一点也没有埋怨他,还做着黄粱美梦:这一次若是逃得了这一劫,那她势必要跟景清年生死与共的,她夏成雪连鬼门关都走过一遭,还能怕谁?
或许是来往的人少了,又或许是她总是昏睡着,夏成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周围明显安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声,那声音告诉自己:景清年,她倾其所有追随一生的人。
半个月后,她也就渐渐接受了失聪的事实,同样自信就算是听不见声音的夏成雪,依然是景清年眼中的尤物。
只是夏成雪猜的透景清年的心,却猜不透父亲的心。
那一日她站在河畔,看着船上层层叠叠的衣物,手中握着火把,父亲给了她一张字条,大致就是说那些都沾染了瘟疫,自己惹下的祸事,自己去烧掉吧。
一把火下去,点燃了衣服,还有被掩在衣服之下的景清年。
轰轰烈烈的火焰,烧掉了所有少女心事,还有那场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恋。
她彻彻底底成为了杀人凶手,杀死了她最爱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