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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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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安双眼一闭,丧气地陷进椅子里,暗道,真是祸不单行,难道老天这回真要找我的好看?
现在情况怎么样?他问。
正僵着呢。站在面前的小干警喘息未定地回答着。
路德龙呢,路德龙在哪?他就这么不管用?朱正安拍着桌子。张绍林和屋里人被惊醒了,他们疑惑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路大队,路大队在号儿里。小干警被吓得低着头说。
正安,出了什么事?张绍林问,脸上显着极度的紧张。
三大队又出了个要自杀的,唉!我去看看!朱正安说着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冲着张绍林喊道,张监狱长,三大队怎么一下子乱成这样子?说完,对着门子踢了一脚出去了。张绍林一脸的无奈。
小干警怀里抱着一件雨衣,紧跟在朱正安的身后,一个劲在叫,朱监,朱监,穿上雨衣吧,雨下得太大。朱正安理也不理,只顾噔噔地下着楼梯,到了一楼大厅,看到待命的十几个干警还在那里。朱正安朝他们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哗哗的雨中。
雨很大,夹带着飕飕的冷风。没走几步,朱正安就通体湿透了,刚才还热乎乎的身子一下子就被雨水打得哆嗦起来。
朱正安心里在冒火。几个小时了,派出去的几个追逃小组仍没有一点音信,难道罪犯真的上了天入了地,他当然不信这些。有史以来,哪个脱逃的罪犯不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为追逃提供珍贵的线索。可这起脱逃案,他自发案到目前动了这么多脑子,亲自到三大队对干警和犯人进行了几次查访,竟是一条他认为有用的线索也没发现,他的脑子云里雾里没了着落点。其实,他一开始就想到依靠林飞,向林飞询问一下情况,可他觉得这当然要征求张绍林的同意才最好,对林飞也最公平,这是监狱的事,不是谁门家的事,林飞是监狱的干警,有义务和责任为追逃提供线索甚至出谋划策,但他又想,林飞是不会轻易做出什么表示的,林飞多年来对工作认真执著是监狱大部分干警有目共睹的,但目前他对张绍林对这个监狱党委已经表示出了深深的不屑和鄙视,因为他自觉自己对工作付出了全部的热情和心血,而得来的却是监狱党委对他极度的不理解。朱正安已经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林飞身上,林飞对脱逃罪犯的了解绝对是第一位的,从林飞的嘴里绝对能获得很有价值的线索,可是,自己身为监狱领导,私下向林飞要求这些,又总觉得从情理上对不起林飞。他对张绍林对路德龙提出建议时表现出的冷漠非常不理解,张绍林从心里把监狱工作真的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了。这样想着,他对张绍林不禁产生了一丝人格上的蔑视。
追逃没有线索,竟又出现一起要自杀的。怎么乱成这个样子?他刚才有些气急败坏地对着张绍林发了脾气,他对一些事的出现真是不能在保持什么虚伪的冷静了,对三大队工作中连续发生两次严重事故,他再装出虚怀若谷稳如泰山的样子,他成了什么东西了。其实,刚才的脾气他也不知到底是冲自己发的还是冲张绍林,反正他是脱口而出的,他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监狱中的稳定是他朱正安的事,怎么干的,怎么抓的,出了什么事首先负责任的应该是他。可当初提拔路德龙任三大队大队长他是持坚决反对意见的,但他自认他反对的理由是充分的。路德龙不但工作粗心大意,干了十来年的管教工作,他的心思根本就没入这一门,这样的人负责一个队的工作,从管教业务的角度上说他是很不放心的。后来,又是张绍林出面拍板,让路德龙先干干再说,谁是天生干领导的料,都是慢慢锻炼出来的。十几天,路德龙才干了十几天,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朱正安脚下踩的积水啪啪直响,嘴角儿嘬了两下脸上的雨水,雨水粘粘的咸咸的,他咧咧嘴。进了监号大门,整个监区的楼里灯光如同白昼,监舍楼在雨水的冲刷下光怪陆离的闪动着。硬件硬了,可作为素质和业务的软件反倒软了。怨谁,朱正安觉得自己只能负其中一份的责任。
二楼三大队监舍内的楼道里,几个干警正堵在里面一个监号门口,七嘴八舌地对着里面的人劝说着。路德龙在楼道里焦急地来回转悠着,脸上挂满了无可奈何的愁相。看到从头到脚不停地流水的朱正安出现在楼道里,像是盼来了大救星一般,急忙扔了手里的半截子烟喜出望外地迎了过来,当看到朱正安不待见地扫他一眼,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三十多岁的潘五一脸的横肉,满腮的胡茬子,坐在床上的身体像是一个敦敦实实的磨盘,裸露在老头衫外的双臂上文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墨色动物,一只胳膊正狠狠地卡住一个年轻犯人的脖子,一只手握着剪子顶在那犯人的喉咙眼儿上,眼睛愤懑地盯着门口,嘴里在碎碎地嘟囔着什么。那年轻犯人被卡得斜歪着头看到了朱正安站在门口,却说不出话来。潘五发现了朱正安,双臂一紧,眉头一皱,冷冷地说,朱监,你终于来了!只见剪刀顶尖处倏地淌下一股血来。那年轻犯人挣脱着叫了一声,监狱长,救我!
潘五,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你先放了他!朱正安站在门口,离潘五只有一两米远,身上的雨水立时流在地上一片,他指着潘五严厉地喝道。
潘五才看清朱正安脚下的一汪雨水,怔了一下,接着还是阴着脸说道,放了?朱监,你还是不了解我潘五,告诉你,做什么事我都是很难回头的!但有些事,我一定要对你说清楚。他又用劲卡了一下那犯人。
朱正安的双眼盯着潘五手中握着的剪子,心里在分析着潘五今天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他之所以不穿雨衣淋个透湿,就是要先用自己的行为同面前的这个粗莽的家伙展开一番较量,他不仅要避免眼前这两个人的伤亡,还要争取获得一些意外的收获。他极力地告诫着自己要冷静,想法摸清潘五的心思,然后再作出可行的决定,不论如何,眼前的两个人都必须活着,今天就是豁出命都值得。潘五是个粗人,对粗人,最需要的就是用心思。
朱正安和林飞提讯过潘五。潘五在本市海沽区叫得挺响。潘五的父亲是渔民,潘五在家里排行第五,初中毕业后就与社会上的几个小青年游游荡荡,之后便和区里一名叫郭雄占为首的团伙混到了一起,先是小偷小抢,祸害近邻。几年后,郭雄占的手中便有了几条快枪土枪,干起了蒙面抢劫区里的歌厅舞厅饭店的事,专门骚扰富款人家。后来与到海沽区地面抢劫作案的市区王林一伙作仇结成对头。郭雄占恶霸一方,认为王林的做法不仅犯了道上的规矩,也是存心让他输面子拿他不当玩意儿。同兄弟们商量后,郭雄占决定出其不意地摧毁王林一伙的力量,以解窝在心里的恶气。郭雄占花大钱弄清了王林一伙的窝居地点后,在一个晚上开着两辆大发车带了八个人,持枪拿刀,将王林等三四个人堵在一间养鱼池的平房里,双方就势对打起来。打了一阵,王林一伙的其他几个人从外面回来了,马上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他们同屋里的人对郭雄占一伙里外夹击。郭雄占一看局势不妙,再打下去必定会吃大亏,低声喊着撤退,上车就跑。潘五身体笨拙,但性直手黑,他越打越来劲,当他最后一个上车时被冲出屋的王林一伙击中一枪,五十多颗铁粒子穿进两腿。在医院里,公安部门将陪着潘五做手术的郭雄占几个人抓获,后来又根据线索,市公安局统一行动,又将王林一伙全部人员一网打尽。双方为首分子被枪毙,其余均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潘五犯盗窃罪、抢劫罪、非法持枪罪、扰乱社会公共安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到目前潘五的刑期还有十六年。入监时,潘五双腿上仍有三十多颗铁粒没有取出来,医院说需要分做两次手术。林飞接任三大队大队长后,潘五向林飞提出申请,林飞请示朱正安,朱正安进监号同林飞一起提讯了潘五。之后,林飞带张鹏四名干警把潘五送到监狱局医院做了取铁粒的手术。当时潘五自己的账上只有两千元钱,住院半月观察仍需八百元,林飞从自己家里拿来八百元交给了医院收费处。出院时潘五从医院大夫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回到队里他假装不知不提这件事,可林飞也像没这回事对潘五只字不提。一次林飞到监舍里查看潘五的腿,林飞说过了六月份看看再去做一次手术,又说了几句安慰他的话就要走,潘五实在憋不住了,一骨碌从床上跌落下来,趴在地上就给林飞连磕了两个响头,说,林官儿,我记着您的好了,谢了谢了。朱正安同林飞一起提讯潘五时,潘五对自己以前的行为有所悔恨,死的死,判的判,自己又成了这个样子,家里对自己也不太上心了,自己也觉得是罪该应得,但自己拿定主意了,等把腿里的铁粒子取干净了,就练着站起来,干些活儿,图个减刑早出去。
今天潘五的异常举动让朱正安很不解,但又让他似乎觉察到什么。
潘五,我认为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的前途很光明,但你今天的举动非常令我失望,有什么事我们都可尽情地谈,你没有必要非要采取这种方式?朱正安说。
你不知道!他们。潘五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用拿剪刀的手狠狠地抽在那年轻犯人的脸上,又用剪刀指着朱正安身后的路德龙嚎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耍我的吗?
朱正安诧异地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路德龙,路德龙刚要对潘五发怒,见朱正安的脸色不好看马上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几次提出再去医院做个检查,他就是不理我这茬儿,这个狗东西,就是姓路的门子,他让我给姓路的送点,老子没钱,就这一条命!朱监,我没出息,从小就祸害人,当时毙了我我都认了,到现在,我却让人明明地琢磨,我最受不了这个,我真地想学好,朱监,我是个粗人,我现在也知道好坏了,请你来,不,请您来,是想告诉您,我是被他们逼的,尹峰跑了,您去找林官儿吧,林官儿能帮您,也顺便给我带个话,姓潘的是有种的,不受窝囊气,对我的恩来世我会报答他的!说着,只见潘五将那犯人向门口一搡,那犯人踉跄着撞向朱正安的怀里。潘五举起剪刀咬牙切齿地对着自己的胸口捅去。
朱正安没想到潘五竟不容他说话就又要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看来他是真的想死,并以死来征服路德龙。其实,就在潘五的话说到半截时朱正安就已预见了潘五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一边考虑着如何应答潘五,一边做好了出手的准备。当那犯人就要撞进的怀里时他就势一闪身,那犯人正撞在身后的路德龙身上,他只一个跨步就窜到了潘五的床前,双手一伸,截住了潘五扬起的紧握剪刀的双手,一用力将潘五的身子摔到了床下。潘五疼得手劲一松,剪刀被朱正安夺到手里。醒过神来的潘五坐在地上,沮丧地叫道,你让我死吧,我受不了这个!
朱正安在禁闭室的提讯室里提讯潘五时。路德龙在提讯室外等待着。他有意地靠近提讯室侧身静听着里边的谈话,可是里边的谈话声很小,再伴着窗外传来的击打窗户的雨点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他心事沉重站在窗前拿着一只烟吞烟吐雾。
对,是什么青石岭。提讯室里,潘五惊叫道。
路德龙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异常的激动,他努力地镇定着自己起伏不平的心跳,掏出电话,走向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