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旧事》有苏缙云

9、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八）

　　这厢阿漠领着未纾出了周饶王宫就向居住的馆驿走去。宋否遥遥跟在他们身后，过了一个街口，就转了弯。

　　阿漠无奈道：“见到你姊姊了，也把她送入新房了，这回总要甘心了罢。”未纾却低着头不语，似乎并不开心。
　　“阿漠哥哥。”未纾道，“莫不是周饶所有男子都要娶那么多人？”
　　“也不是。”阿漠道，“只是王族联姻，总要按礼节行事。”未纾立即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静默着，直到回了馆驿。
　　未纾忽然道：“辜负了一个又一个人，不知道是这人可怜还是那些被辜负的人可怜。”
　　阿漠低着头，不去接未纾的话，心里却在暗暗回答她：都是不得不辜负的，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怪得了谁？未纾见他半晌不说话，觉得他可能真的不大喜欢这些个小家子气的儿女情长辜负来辜负去的话题，遂住了嘴。

　　进得门，阿漠问道：“你莫要再四处游荡了，过个一两日我就要回博罘，你先跟我回博罘，歇息几日，我让你大哥去接你回家……”未及阿漠说完，未纾急忙摇头：“不回不回，我乳娘叮嘱我这几个月离大殷愈远愈好。”
　　“如今你姊姊已经嫁到了周饶，你再不回去就说不通了。”阿漠道，“大殷王室女子少，你乳母又不想让你陪嫁到周饶，这才让你离开。”阿漠难得好脾气有耐心给别人解释了那么多。
　　未纾自知他素来冷言冷语，难得见他这般说话，还是点点头答应了。“阿漠哥哥，你觉得姬衡这人如何？”

　　阿漠脑中炸了一下，好半天才转过头看未纾，这姑娘耳根都红了，说话声音都不太自然，想来定然是非常不好意思的。“我觉得他和别人说的不大一样，阿漠哥哥，你看着和他特别熟识，你说他这人到底怎么样啊？”
　　阿漠抿抿唇，看着未纾两眼放光面带羞涩，就知道这姑娘是芳心萌动了，不由得心道：“糟了，她怎么能看上姬衡这玩意儿？”倒不是因为未纾和自己一样，都喜欢姬衡，却是因为阿漠在心底认为，姬衡这厮就不是个东西，若这被父兄保护得太好的姑娘真的到了姬衡手中，哪日被姬衡弄死了估计还要帮着姬衡给自己挖坟看棺材。

　　“阿漠哥哥。”未纾见他许久都不答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漠也不怎么好回答，含糊道：“你喜欢他，就觉得他怎样都是好的，哪怕他坏，那也是坏到好处，这事你就别问我了。”未纾听出了他话中的敷衍，就不再和他说这些事，也免得把他吵烦了，一封书信送到大殷，自己就会被大哥揪回去。

　　相里蒙接着道：“殿下切莫操之过急。”
　　陆终氏看向相里蒙：“先生是认为殿下太急了？”相里蒙还是那般端坐着，可谓是宝相庄严，半晌道：“的确如此。神族人都知道殿下是大贤能者，可是还有人族、妖族呢？他们管你姬衡是谁？他们只知道你是神族人，是帮着那些人族的贵族老爷们来剥削他们，吃他们的骨肉饮他们的鲜血的人。不管你们神族谁继位为王，奴隶依旧还是奴隶，贱民依旧还是贱民，你们都不会脱去他们的贱籍……”

　　姬衡还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么严肃的表情，说是严肃，其实更多的是愤怒，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谴责。陆终氏他们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张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默了许久，一位和陆终氏看着年纪相近的人才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先生，人族妖族不过蝼蚁……”这人是陆终氏的一位好友，是防风氏的家主。

　　相里蒙道：“说人族妖族是蝼蚁，你们又何尝不是？”
　　防风氏道：“先生怎么能这么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何必在意那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的人族妖族？只要大事能成，又何必管他们死活。”

　　相里蒙被这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可奈何，神族在大荒中一直处于优越地位，日积月累养出来的傲慢的不将人族妖族放在眼里的性子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几句话就能纠正过来的。

　　防风氏接着道：“苍天后土生出人族妖族来，就是让他们信奉我们臣服我们的，他们没那个资格和我们讨价还价。”

　　相里蒙终于维持不住他庄严的表象，站起身来，直直盯着防风氏，胸口高低起伏着，看起来的确是被气到了。相里蒙沉默片刻，一尾巴踢倒了面前的案几，尾巴上挂着一条银链子，链子上还有两枚钉子钉在他的尾巴的皮肉里，那两片钉着钉子的鳞片都畸形了。

　　相里蒙是人身龙尾，是半神半妖。“我身上流淌着妖族的低贱血液，算是半个妖族人，你们说妖族人族贱如蝼蚁，若无那些蝼蚁，你等还如何在这高高神坛上受人拜祭！”相里蒙指着防风氏的鼻尖道，“你站起来，我们打过，如果你能在我这个低贱蝼蚁手中讨到半分便宜，我就以死谢大不敬之罪。”

　　相里蒙素来不喜欢生气，更不是极易冲动之人，姬衡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不顾风度地大发脾气，姬衡晓得相里蒙的过往，明白这是防风氏触了他的逆鳞了。眼见着场面快要不可收拾，姬衡忙道：“屈陵王莫要生气。”
　　一声“屈陵王”，使得当场所有人都一愣。
　　“屈，屈陵王？”鬼方临转头看向相里蒙，“四百多年前的屈陵王？”
　　一直做空气的云中终于开了口，拱手对相里蒙道：“久仰。”

　　相里蒙从来没有想过姬衡会在第一回就说出他“屈陵王”身份，兜头一个响雷，震得相里蒙气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发，无奈地叹了口气，变回人身，坐了回去。
　　暗室之中一片沉默，甚至可以听到众人的呼吸声。

　　“我倒是不知道了。”还是姬衡率先打破沉默，对防风氏说，“什么是贵人什么是贱人，防风世叔，难道就是因为做了些年的王、受了些年的拜祭，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姬衡莫名感到心冷，这些人，是被蒙蔽了双眼，看不透这浮华世间被脂粉浓浓盖住的那些虫蛀的大洞，以为周饶还是如父王刚继位之初那个还没有危机的周饶，人人还可以高枕无忧，过他们的日子，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做厉兵秣马、枕戈待旦。

　　“诚惶诚恐，‘世叔’二字，臣下不敢当。”防风氏道：“只是神族立国，从来没有过依仗外族的先例，殿下还是莫要轻易触动旧例了。”

　　“防风家主也说了是旧例。”极少有话的云中开了口，“又不是明文立下的国法，有什么动不得破不得的？”

　　“博罘开国三公有一位名叫石决明的将军，去世后被当今的博罘王追封为战神，想必诸位定然比姬衡更为了解这位战神。”姬衡道，“他是一只木妖，就是诸位口中的蝼蚁。我有幸与他交过手，若非他年纪大了，我又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恐怕，今日和诸位交谈的就会是一具白骨了。”姬衡自知自己并不是什么光明磊落如霁月光风一般的人，果断承认自己当初的确是使了些卑鄙的手段。

　　姬衡说的是七百多年前大殷博罘共同举兵进犯周饶的事。那时周饶旧都历阳已被破，举国西迁，定新都为西历阳。姬衡自极北匆匆赶来，没歇几日就披挂上阵，也许是初生牛犊，他单枪匹马横在城门前，对面是乌泱泱的联军先锋军。

　　“三日之后，约战牧原。”一句话，掷地有声，而后便放下吊桥，回了城中。奇怪的是，当时联军就真的退了，真的约到了三日之后，于牧原来次会战。

　　牧原城外荒凉，只有大片大片的平旷土地，稀稀落落的长了几株荒草，马蹄踏过、战车滚过，远远地就看见尘土飞扬。一方是姬衡率领的周饶军，另一方是大将军石决明挂帅的联军，隔着数十丈宽的不毛土地，两厢对视，竟活生生从中生出些剑拔弩张的意味来。
　　姬衡极其礼貌地对敌方主帅一拱手道：“石老将军。”

　　姬衡看起来轻松随意，洒脱得很，其实心中鼓点不停。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周饶无人能应战。否则也轮不到姬衡这个毛头小子一手握着周饶的生死存亡。姬衡明白这个，那在战场上摸爬打滚了千年的老将军自然也清楚这个。

　　“殿下准备如何应战？”老将军缓缓道，看姬衡的目光就像在看自家的晚辈一般，说不出的慈祥和蔼，若非这是两军对垒，估计老将军就会请姬衡去吃上几杯茶、饮上几杯酒去。从来见惯了沙场铁血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戾气，难得有像石决明这般心境平和之人。
　　那时姬衡也是大胆，别人敢问他就敢答，真是半点儿也不客气，姬衡道：“元帅可否应姬衡一个不情之请？两军对垒死的伤的还是双方的普通兵士多些，不妨你我各退一步，双方兵士皆不参战，元帅派手下大将与我一人对阵，直到我死或者您同意退兵，您看如何？”

　　“小子无礼！”石决明手下一副将喝道。石决明抬手制止他，道：“小殿下，你可晓得自己在说什么？我联军这么多员战将，即便耗也能将你耗得油尽灯枯，你可要三思而行。”

　　姬衡笑道：“自是晓得，即便我死，那也要拉几个人来，至少可以减我周饶御敌负担，即便微不足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石决明落地有声：“好。”两方兵士自行退去五里，偌大的空旷牧原上只留下稀稀的几十骑人马和十几只用来当坐骑的飞鸟。
　　此时，姬衡才微微放松了紧握拳的手掌，手心凝了一层冷汗。

　　姬衡驱马向前，手中已经凝出一把水剑，笑问石决明：“元帅，不知您派何人出战？”

　　“小子猖狂！”未等石决明说话，身旁一将就拍马上前，看猴儿一般将姬衡看了一遍。“不知将军作何称呼，是大殷人还是博罘人？”姬衡笑眯眯问道。
　　“小子，收起你的那些花花肠子。”这将军道。
　　姬衡还是微笑，只是这笑容之中多了些阴森之感，如阴诡地狱里面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玄鸟与白凤凰呼啸着向上攀爬，如黑白两个旋风，只不过从地上到半空，鸟背上的二人已经来来回回对了几十招。
　　地上的人往上看，只能看到黑白两个影子窜来窜去，时不时伴有灵力激荡时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天上忽然落了火，如下雨一般，火雨纷纷，密密麻麻落下来。这火并非寻常火，即便是落在人身上也不觉得灼人，反而还有些清爽。
　　神将殒，天才降下异象。

　　白凤凰重重砸到地上，扬起了地上的土，白凤凰背上背了一个人，那人已经没了呼吸，一双眼睛还大睁着，灵力通过身上的伤口流出来，泛着莹莹的红光，颇为美丽。

　　姬衡踩玄鸟落下，一身玄衣，也看不出身上到底有没有伤，能看出的唯一的血迹在脸上，只有斑斑点点，散着红光，不是姬衡自己的血。
　　姬衡落在周饶阵前，看着对方。

　　联军阵营里面忽然冲出几个人来，杀向姬衡，被周饶人截住，几乎是混战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战局，两方只剩下姬衡和石决明二人还站在局外，几乎是冷眼旁观。
　　双方各有死伤，姬衡和石决明似乎是提前说好一样同时喊了“住手”。

　　姬衡道：“元帅说话可算话？”
　　石决明道：“自然。”
　　各自回营。

　　一连一个月，日日如此，联军那边却死伤了近三十位神将，看着是周饶占据优势，其实却是联军在耗着周饶的士气。再衰三竭，一个多月局势都不上不下，即便是姬衡自己，心中也有了焦躁不耐烦。又何况是那些原本就焦躁的周饶人，通敌的通敌，投降的投降，在姬衡抓住几个欲通敌方的叛徒将他们斩首示众后才消停下来。

　　披上衣服的姬衡还如没事人一般活动自如，解下衣服，那些没有被人看出来的伤口就全都露出来了，结痂的没结痂的，一层叠一层，看着颇为吓人。

　　大帐里面只有姬衡一人，裸着几乎缠满了绷带的上身，咬着牙，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右手拿着针，缝着左手臂上那半断不断的筋，偶尔忍不下去了就喝一口酒，极辣的酒，似乎这样就能暂时转移疼痛。
　　不知从何时开始，姬衡学会了忍着所有的疼痛，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起来，就像一只舔舐自己伤口的狼崽子。

　　大帐的帐帘被谁掀起来了，灌了一帐子的风，案几上的烛火也被这风吹得东倒西歪、要熄不熄。“出……”去字未出口，姬衡便被面前站着的人惊呆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那人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和姬衡一模一样的盔甲，甲衣穿在身上，一手抱着头盔，另一只手提着一把和他那日留给姬衡说是换酒的那把看起来没有什么分别的破剑，嘴里还叼着一根绿油油的草茎，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走一步晃三晃地晃到姬衡面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吓得案几上的烛火炸了一下，惊得姬衡手中的针差点儿戳到自己眼睛里。
　　“你……”姬衡道。

　　面前人忽的换了一张脸，正是姬衡无比熟悉的自己的脸，那人放下手中破剑和头盔，站起来，以万分周正端方的姿势在姬衡面前走了几步，又换回自己的脸，重新坐到姬衡面前，笑眯眯地问姬衡：“像不像？”他修得是水灵，最善变化，怎么能不像。

　　姬衡点了点头，可能缝筋还会伤到脑子罢，姬衡怎么也想不出来面前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那人说着就卸自己的甲，在姬衡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从姬衡手中拿走了针，边和姬衡说话转移注意力边为姬衡缝着手筋。温热的手握住姬衡的胳膊，将姬衡心中涌起的诸多疑问生生压了下去，等到缝好手筋，姬衡的灵力在里面运转一周，姬衡才张着嘴开口问道：“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阿漠道，“来帮你啊，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感觉你这人活着还有用，不想让你死，行不行？”
　　“你……”

　　“废话恁多！”阿漠麻利的扯开姬衡身上已经渗血的绷带，扯得姬衡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阿漠自一旁取过新的绷带，也取过药，细细给他裹上。“明天我不能帮你，嗯，这样，你明天只挑博罘的人，后天我替你对付大殷，你也知道，我是博罘人，如果不小心被发现，我就倒霉了……”阿漠顿了顿，“你看我干什么？”
　　“你……”姬衡尴尬地转过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很简单啊。”阿漠真诚道，“就是希望你对上博罘人的时候手下能留一点儿情……打成重伤就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姬衡看他。

　　“你这人简直是个怪物，打不死——毕竟这回博罘来人中有些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怎么想让他们死……没办法。”阿漠道，“就看在咱们勉强算是朋友的份上，行吗？”
　　“你是在和我交换条件？”姬衡语气不善。
　　“不是……”阿漠低下头，“好吧，如果你是这样想的，也行，我和你交换条件。”

　　姬衡笑了一下：“若我不交换呢？你待怎样？”阿漠看着他这柴米油盐酱醋茶都不进的鬼样子，无奈地挠了挠头，真是无奈。

　　“你怎么这般麻烦？”阿漠绕着姬衡走了几圈，最后停下来道，“你虽然并不容易被打死，但总归是肉体凡胎，总不会真的不死，我来帮你，你就不能卖我一个好处，答应了我的要求？你们周饶人都是这么麻烦吗？”
　　姬衡道：“你方才不是说我是个怪物，打不死么？”
　　阿漠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道：“你看着也不笨，就不能好好合计一下怎样才最划算吗？”

　　姬衡看着他走来走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特别想笑，但又觉得这种情况真的不适合笑，遂生生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