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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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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那日,姬衡也没有闲着,因为他是周饶长王子,又是新郎姬汝的兄长,就必须去接待各国使臣,忙得连歇脚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在这天能歇息一会儿,就要等到黄昏时姬汝从潺水溪对岸的行宫里面将新嫁娘迎回来了。
九月初九,秋阳正好,潺水溪两岸早早就有了数不清人数的人聚在那里,他们都着盛装,好似在迎接什么重要的节日。不过三日时间,宽阔的潺水溪上就架起了一座大桥,如未雨之龙,如未霁之虹。
潺阴山上有大群玄鸟飞来,落在潺水溪岸边,与对岸虞细侯所在的行宫遥遥相望。玄衣的姬汝立在领头的玄鸟背上,身后是八只玄鸟拉起的花轿。朱毯从桥的这头一直铺到桥的那头,铺到行宫前。
姬汝抬步登上了桥,只他一人,渡过宽阔的潺水溪,再携新嫁娘走过这桥,见过两岸人,才能驾驭玄鸟回王城。
从姬汝一只脚迈上桥的时候,不远处就奏响了乐曲,遥遥传来,就像从亘古时期传来。两岸人自发地和着乐章唱起了迎亲的歌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房门悄悄被推开,一个侍女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挪进去,眼底是收不住的笑意。虞细侯还在梳妆台前跪坐着,三个侍女在一旁侍立,等着为她梳发,还有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儿的女子,正和她低声说着什么。那鬼祟的人正准备去恶作剧吓她一跳时,就听虞细侯忽然说话了,她说:“纾儿,不要胡闹。”
虞纾就悻悻地蹭了过来,低身蹲在虞细侯身边,笑着道:“姊姊,你这么早就发现我了。”
虞细侯道:“你怎么混到这里的?”
“嘿嘿,我想进来就一定有办法进来的,姊姊就不要管我是什么办法了。”虞纾握着虞细侯的手,“姊姊是不是认为我良心真的到狗肚子里,姊姊出嫁都不见姊姊一面?”虞细侯被她说中了心思,伸出手指头点点虞纾的额头,道:“你啊,如果今日在这里你没有来,你是不是还想混进王宫啊?”
“我就是这么想的啊。”虞纾眉眼弯弯,“姊姊今日真漂亮。”
虞细侯不语。
“姊姊每一天都漂亮,就是今日格外漂亮。”虞纾眨着眼道,“就是不知道姊姊的夫君如何,是否配得上姊姊呀。”
“少贫嘴。”虞细侯嗔道。
“怎么是贫嘴了?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虞纾无辜道,“姊姊呀,我能不能跟着你去周饶王宫里面玩玩儿啊?”
“你跟我进去了还怎么出来?”虞细侯笑问。
趁着说话的时间,喜婆侍女已经给虞细侯束好了发髻,是虞纾从来没有见过的。虞纾好奇地盯着虞细侯的头发一直看,又皱着眉,“姊姊,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以前梳这种发髻呢?”一旁侍女插了话:“夫人今日出嫁,这才梳了这样的发髻,等那日小姐成亲的时候,自然也是像这般复杂好看的。”侍女是虞细侯自大殷带来的,自然与虞纾亲近些,插科打诨嬉笑揶揄自不在话下,因虞细侯嫁到周饶,再喊王姬就太不妥了,只好改口叫夫人。
“碧落姊姊就嘲笑我吧。”虞纾哼哼两声,埋着头没了话。
虞细侯看她,这姑娘,耳朵都红了,有心逗她,遂道:“纾儿心里有人了啊?”
“姊姊你胡说个什么!”虞纾几乎炸了起来。虞细侯笑笑,没有说话。
吉时已到,姬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因是王族联姻,自然礼节多于热闹,姬汝就顺利地接走了虞细侯,假扮侍女的虞纾和碧落她们几个跟在姬汝和虞细侯的身后,虞纾四处看着,见岸边有许多桃树,如今已经结了桃子,她思量着自己的灵力,在袖中结了几个印伽,木灵力就向岸边的桃树冲去。
一时之间,似乎是时间倒流一般,树上的桃子由大到小,由有到无,瞬间变成了灼灼的桃花,抬手间,一阵风吹了,卷着桃花飘落,落到了桥上,当真如一阵桃花雨,飘飘扬扬的,淋在人心头。逆时开花最耗费灵力,虞纾却十分开心。
姬汝握着虞细侯的手,引着她缓缓走上桥,无意抬头望天空的时候,就见一片青云飘了过来,近了才知道是一群青鸟,它们落在桥的护栏上,围着姬汝虞细侯飞舞,远远望去,这桥就是青鸟架起的桥。
玄鸟驱车,青鸟架桥,自是一番佳话。
虞纾小声和碧落咬耳朵:“这个姬汝还是勉强能配上我姊姊的。”碧落不语。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
“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
登上玄鸟拉着的轿子,满桥的青鸟才各自散去,虞纾无意中看到了从行宫中抬出去的八顶粉色小轿,戳了戳身边的碧落,示意她看。碧落解释道:“那些是陪嫁的媵人,周饶传统,大国联姻须有媵妾陪嫁。”
“媵人?她们是陪嫁来侍奉我姊姊的?”
“不只是侍奉夫人,她们还是夫人带来的送给姬汝殿下的妾,也就是小妻。”
“婚姻之事不是两个人的事吗?怎么还会有其他人?”虞纾根本不会理解周饶的传统。
“联姻是两国的事。”碧落道。
“哪里有这种道理?明媒正娶的妻子要给丈夫找小妻?”虞纾撇撇嘴,心中对姬汝的印象大打折扣。
因是神族联姻,就没有了人族拜天地父母的流程,玄鸟飞过了七八座山峰,才落到姬汝选的承安宫门口。神族王宫从来都是依山而建,无一例外,而这承安宫就坐落在澄壶山顶,宫前是曲曲折折的山路,宫后是一眼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站在山顶往下望去,还可见山腰云雾缭绕,愈发衬得山头如仙境一般,极不真切。
头顶苍天,脚踩祥云,远远看去,行走在澄壶山顶的人就是这样。
承安宫门口的红毯一直铺到正殿乘盈殿门口,新嫁娘下轿跨过火盆、跨过马鞍,两位新人对着东南方向行了合炁礼,虞细侯就由侍女扶去内室了。因还有诸多宾客要去招待,姬汝目送虞细侯跨过了正殿的门槛,就离去了。
不一会儿,从承安宫探头探脑出来一名侍女打扮的人,一道白影闪过,女子就不见了。
毕竟是神族王室,所谓婚宴其实并不热闹,更多的是庄重,庄重中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阴云密布,甚至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压得人喘气都颇为困难。
一名侍女蹭到阿漠身边,站着不动了。阿漠以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回来了?”那侍女点点头,低头冲阿漠一笑。
也不知是哪阵风把屈陵吹动的,直叫屈陵大首领派了不知从那个犄角旮旯里面挖出来的国师来到周饶,就坐在阿漠下首和姬衡能够斜视的地方。这国师看着颇为年轻,一身褐衣,不做过多修饰,只简单地束了发,只在脚踝上绑了一根银链子而已。
国师,正是凶黎之谷的落回公子相里蒙。
既是落回公子,自然就认出来阿漠身边低头浅笑的女子正是当初自己救了的神族女子未纾,看他二人亲昵,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上去,一会儿又深觉不妥,只好尴尬地转回头,去看姬衡,发觉姬衡果然也看着这处,目光灼灼的,似乎就要喷出火来。
相里蒙下首就是来自海外君子国的宋否君,那宋否只微笑着看着面前案几,时时端起酒来自酌几杯,或是转转头好奇地看着姬衡四人之间暗生的风起云涌,剩下的时间就是赏着殿中翩然的舞女,怎么看怎么自在。
不一会儿,阿漠忽然借口不胜酒力出去了,顺便还带走了身边那个扮作侍女的未纾。姬衡的视线没了落眼处,才施舍一般给了相里蒙一眼,相里蒙见他看来,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姬衡也意思意思对相里蒙举了举酒杯。
阿漠酒量如何,姬衡比谁都清楚,一个一连喝两日夜才会微醺的人怎会在这基本上没什么劲头的酒上不胜酒力,即便姬衡脑子是被驴踢了,也断然不会信的。一看那个宋否君也随着阿漠离席而离开,又一想阿漠认识这个宋否足足有九百多年,比认识自己的时间还要长些,就有了一种自己家的宝贝被别人惦记的感觉,不自在得很,遂也寻了一个借口追出去了。
走到门口才觉得不应该这么做,就只好返回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发觉大殿下跳舞的美人儿已经换了一批。姬衡刚坐下就感觉到了相里蒙的目光,抬头就是标准的周饶王族待人接物的笑脸,隔着殿中轻盈广袖冲相里蒙道:“想来国师定然不喜欢这个的,还望担待。”
相里蒙也假装和他不熟识,只是微笑,不入眼底地笑。
虞细侯在新房里坐着,双手捏着裙子,看着颇为紧张,因为紧张,才发觉不了早早就潜在床榻下面准备吵房的姬祓。侍女们都离开了,只有一个碧落侍立一旁和虞细侯说着话:“夫人,按照周饶礼俗,殿下今日必须要来夫人处歇息的,要在咱们这里歇够半个月,才可以去别的夫人那里。”
虞细侯心中默默叹了一声,也不言语。
“夫人也无须担心殿下将来宠妾灭妻……”
“我只求能在周饶安稳过着。”虞细侯打断了碧落的话,不知是因为什么,也许是远离了故土,知晓自己背后近处没有了亲近之人的庇佑,虞细侯忽然稳重了好多,这么看着,倒也是王室中的典范夫人,“碧落,都是姊妹,又何必提些宠谁灭谁的话?”
碧落道了声“是”,就没了言语。
虞细侯只一句话,就在姬祓心中彻底改观。姬祓原本以为这位大殷王唯一的王姬即便说不上跋扈,怎么说也要嚣张一些,如今却抬来这么一个温雅女子,姬祓立即觉得自家哥哥福分不浅,想到这里,连嘴角都翘起来了。
因为是王族婚姻,灌酒的没敢多么放肆,但抵不过来观礼的嘉宾多,一人一杯就能将姬汝灌个四
五分醉了。姬汝进来时开门带进来的风使得烛火炸了一下,碧落就向姬汝行了一礼,掩门告退了。房中就只剩下了姬汝虞细侯二人,一站一坐,互相无言。
幸好姬汝微微熏了,这才发现不了床底下竟然还有一个人。
姬汝不掀盖头,先坐到虞细侯身边道:“这几个月你一路奔波还未曾歇上几日就走了这么些复杂繁琐的礼节程序,想来也是累了。”他伸手去拉虞细侯的手,不料虞细侯竟然躲了过去,这让姬汝一愣,笑道:“莫要紧张,虽然你我已经饮过合炁酒,但按照周饶礼节,待会儿还有一道程序要走。”当下立即揭下虞细侯的盖头。
这才开始打量起虞细侯来。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美。烛火摇曳,虞细侯在姬汝眼中就显得愈发不真实起来。“姑娘,你原来就是大殷王姬啊。”姬汝看清了虞细侯的脸,惊得连醉意都去了七八分。
虞细侯看到他,疑惑了许久,才记起来,自己好像是见过这人的。
是在博罘王宫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一面惊鸿,就让姬汝记到现在,原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谁料苍天垂帘,阴差阳错叫他娶了回来。
两厢无言,只等着高台上的龙凤烛熄灭。
床榻下面的姬祓都已经无聊得快要睡着了,他哥哥和他嫂嫂还是一句对话也没有。
姬汝看着燃了不到一半儿的蜡烛,果断一挥手熄灭了它们,房内只有几盏夜明珠发出的淡淡的光晕,看人也看不真切。蜡烛的忽然熄灭把虞细侯吓了一跳,不敢抬头,只听见姬汝道:“你累了许久,早早歇下罢,莫要管那些个繁文缛节,我……我去外室凑合一晚,明日事,明日再说。”
姬汝就要出去时,冷不防床底下窜出一个人来,脸上挂着大写的“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烂泥扶不上墙也”,不顾姬汝脸上惊异的表情,拉开门扬长而去,半声招呼也不打,弄得姬汝虞细侯二人面面相觑。
还是姬汝打破了沉默:“方才是九弟姬祓。”
虞细侯“哦”了一声,见姬汝还在看着自己,又强调一般点了点头。
宫外长王子府进了一个人,带着大兜帽,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姬衡的房间,在墙上摸了几下,就开了一个暗门,进去关了暗门,对着暗室里面的人行了一个礼,这才揭下帽子,落座。
暗门中别有洞天,人已经到齐了,除了在一个角落里面坐着的相里蒙之外,皆是姬衡母族缙云氏以及下属的几个周饶贵族。方才那人,是缙云氏的云中将军,按照寻常人家,姬衡还要叫一声表兄。除这人之外,还坐着几位家主和一个年轻的将军。
相里蒙固然之前在凶黎之谷说过不会帮助姬衡,却不知为何还是上了姬衡这条贼船,他起身走到众人视线中,就在姬衡下首坐下,自袖袋中掏出一枚枚玉石来,一个个排在案几上。众人用灵力一一试过,这才晓得此为何物。
姬衡见云中一直站在一旁,就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话。
相里蒙道:“蒙本不应该插手,但在其位谋其事,殿下奉蒙为幕僚,就不得不插上几嘴,若有不当,以后还请诸位莫要往心里去。”
陆终氏道:“先生说的哪里话。”陆终氏看着是一个中年人,一把漂亮的山羊胡,端坐在那里,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又对姬衡说道:“五个月过去,我们的人大多已经混入七殿下的人中了。”
姬衡只是点点头,对那年轻的将军道:“阿临,你是我府中守将,还望你多注意一下几个人,这段时间有些忙,忘了。”那年轻将军正是当初硬要拉着言律切磋的鬼方临。
鬼方临道:“是七殿下的人。”可见已经注意着了。
“我有一点不明白。”姬衡看向相里蒙,“小九似乎是在故意提醒我姬汝往我这边动了手脚……”
相里蒙道:“这倒无须在意,他的话,殿下多注意就是了。”相里蒙这话说得不清不楚,让人听不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相里蒙只见过九殿下姬祓一次,还是在姬汝大婚的前一日,只匆匆一瞥。相里蒙虽然对姬祓并不了解,但觉得那少年心中并无许多沟沟壑壑,反倒比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爱得多,深觉这样的人在这些个乌烟瘴气的王族人中极其难得。
“那君子国宋否君来向周饶示好,我私底下和他说过几句话,他的意思就是要求娶一位王姬到君子国了。”相里蒙对姬衡道,“殿下可有相对交好的王姬?”
一句话,使得鬼方临猛地一抬头,眼神直撞入相里蒙的眼中,相里蒙眼中带笑,直直看入鬼方临的心底,就像立即要看穿他一般。
“有一个。六妹深得父王喜爱,父王最重情义,总不会忍心将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姬衡也毫不隐瞒,“即便父王应下了,但远水救不得近渴,何况海外?”
相里蒙笑得狡黠,道:“蒙自有办法,就请殿下到时候不要多说一句话一声不吭就行。”
鬼方临要说什么,就被一旁的云中将军拉住了手臂,示意他接着听下去。
相里蒙接着道:“只要最后殿下亲自去送亲,最好带一个靠得住的副将。”说着看了看鬼方临,“不如就鬼方小将军吧。”
姬衡一口答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