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旧事》有苏缙云

10、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九） “夜会”

　　“姬衡！”相里蒙不知道姬衡到底想到了什么，即便在这种时候也能心无旁骛地出神，喊了许多声都不见他答应，只好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姬衡大梦方醒一般，呆呆地盯着相里蒙看了一会儿，愣了半晌才发现原来是自己走神了。“先生？”姬衡疑惑地看着相里蒙，又四下看了看，“其他人呢？”
　　“我见你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只好私自让他们先行离开。”相里蒙道。

　　姬衡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对着相里蒙笑了一笑，摆摆手道：“无事，就是想起了石决明老将军。”相里蒙狐疑看他，心道：“想到一个早就死了的老木妖你能走神走成那样？骗鬼呢？”虽如此想，但他选择低头不语，笑了一笑，半晌才问道：“那日殿下拿的那个小瓶子现在在何处？里面东西可还在？”姬衡道：“瓶子还在，东西已经到了它该去处了。”

　　相里蒙伸出手道：“还请殿下把那瓶子还给我——殿下须赶快在朝中谋一个远离内政的差事，最好是外相，离权力中心愈远愈好，最好往后的几个月莫要在周饶王面前出现……不能赋闲，让外人看着越忙越好。殿下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那药。”姬衡抿抿唇，试探道，“……是受先生掌控的？所以先生才那般笃定父王会答应让六妹远嫁君子国的？”
　　相里蒙不明说，只是道：“剩下的，殿下就放心交给我吧，时机到了，自然会收到殿下想要的效果。”说完冲姬衡一躬身道：“蒙只有一个要求，还请殿下不要忘了自己下的决心。”
　　姬衡站起身，对相里蒙还礼躬身道：“姬衡自不敢忘。”

　　相里蒙道：“如今殿下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蒙非得说出一个条件来，有了共同利益牵扯，殿下才会信得过蒙，同样，蒙才信得过殿下。”姬衡看着相里蒙的笑脸，与他心照不宣地笑了，低头把玩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半晌抬头道：“自然，不知道先生的条件是什么？”
　　“殿下可知道我的身世？”相里蒙道。

　　姬衡忽然不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一会儿要谈条件立规矩，一会儿又要对自己坦诚相待地讲自己的身世，他究竟意欲何为。
　　姬衡自然是知道他的身世的，只是听他这么问，就觉得他一定要说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由自主听了起来。

　　“我原来的姓氏是涂山。”相里蒙道，“涂山氏，算是上古几大世家之一吧，世家嘛，毕竟重视门第，像这些灵力低微的神啊妖族啊还有人族，他们都是不怎么能看得起的。”
　　姬衡不说话，只看着相里蒙，过往虽悲戚，但已经过去，姬衡也不好出言来安慰他。

　　相里蒙继续道：“我母亲是妖族人，她是一只龙，就是那种你们神族用来当坐骑的龙，所以我就成了涂山世家的耻辱……涂山氏说他们是九尾天狐的后代，殿下也知道，九尾天狐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一个喜欢吃人的怪物，我见过他们每一天都会将活生生的人族开膛破肚砍去手足，放在九尾天狐的雕像面前向祖宗供奉，平常时候只是一两个，等到他们所谓祖先寿辰的时候就会有数十位甚至上百位的人族遭到无辜杀戮……他们管这叫人牲。我见过人族刚被挖出来的心脏，在手舞足蹈的祭司手中边向下淌着血边跳动着……”

　　“那些都是最无辜的没有罪的人族，他们甚至不知道涂山氏为什么供奉那块破石头，也根本不想知道九尾天狐是个什么东西。”相里蒙道，“你知道新出生的人族孩子有多大吗？半尺……”相里蒙伸手比了一个长度，“一把刀从沿着人中切下去就能将他们切成几乎一样的两半，在涂山氏的祖宗诞辰，除了那么多‘人牲’，他们还要将这样大小的孩子切开后，放满祭台……浓浓的血腥味儿很远都能闻到……”

　　姬衡也不打断相里蒙的话，就坐在一旁安静地听他讲这些听着就觉得恶心残忍的事情。姬衡并不是没有见过以活人为牺牲祭祀天地山川，周饶国也用过，只不过周饶用的都是死牢里面十恶不赦的罪人，若无罪，即便是属于贵族们的私有奴隶也不会用来做牺牲，唯一有的就是王或者朝中重臣寿终正寝时让那些奴隶陪葬，也只是几千年一回。

　　“我记得我曾经指着四方问过殿下山的那边是什么，无论哪个方向，殿下从来回答的是同一个答案：‘山川、土地、人’。没有大殷人、周饶人、博罘人、屈陵人，有的只是一个字：人。这是我听过的最恰当的答案。”

　　“我可以助殿下继位为王，也可以助殿下荡平天下，我只想向殿下提一个条件，希望殿下以后，废除这种惨无人道的制度。天下众生，皆为蝼蚁，谁又凭什么拿谁来当牺牲祭拜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烂石头呢！”

　　“蒙不求太多，只求一份心安。”

　　姬衡站起身忽然朝相里蒙拜去，双膝跪地，多次稽首道：“先生之言，姬衡谨记不敢忘。”
　　相里蒙心安理得地受了姬衡这一拜，待姬衡起身时，相里蒙也拜了下去道：“臣下参拜主公。”同样是拜，因为人不同，在此时意义就不相同，姬衡拜相里蒙是君拜臣、封将拜相，相里蒙拜姬衡是臣拜君、是君臣之礼。

　　姬衡扶起相里蒙才和他一起朝外走去，打开暗门旁边的暗格，取出了一个小瓶子，交给相里蒙道：“天色已晚，先生不妨在姬衡府上住下。”
　　相里蒙接过瓶子，非常不客气道：“自然。”

　　相里蒙临走时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个博罘王子景行，虽然姬衡并没有和他明说那个景行和姬衡是什么关系，就拿姬衡在宴上见到这个景行时对其他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在暗室能入梦一般地走神走到连众人全部离去了也不知道来看，相里蒙猜测这人一定和姬衡关系匪浅。但他是博罘的长王子，将来和姬衡一定会在战场上相见的。
　　于是提醒道：“还请殿下莫要耽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误了该做的事。”
　　姬衡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道：“谨诺。”

　　待夜深人静，姬衡鬼使神差地抱了几个酒坛子就朝博罘使臣的馆驿，他忽然特别想见阿漠，自之前无意回想起了当年旧事的时候就特别想见，即便知道他就在不远处的馆驿里面也抑制不住地想见。
　　莫名其妙的，连姬衡都弄不明白的心思。
　　只是想见，就去了。
　　正好借那日答应未纾送酒为借口。

　　越墙而过，姬衡见阿漠房里还亮着灯，依稀可见灯下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他极其熟悉的阿漠的身影，另一个散着头发，看不出男女，与阿漠相对而坐，看着颇为亲近。他房里有人，姬衡忽然间不想进去了，转身走了几步，还是转了回来，将酒坛子放在门前，这才决定要走。

　　“谁！”门内有人喝了一声，不是阿漠，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姬衡似乎在何处听过，只是记不起来了。寻常人定然是听不见姬衡的脚步声的，不知是因为今夜格外静谧还是姬衡太过没有防备了，叫一个灵力远远低于自己的人发现了踪迹。阿漠的冰凌已经打了出来，姬衡知道自己已经躲不过了，遂现身在酒坛旁边，笑眯眯道：“在下将酒给姑娘送来了，深夜多有叨扰，莫怪莫怪。”姬衡只从里面挑出一个最小的酒坛子交给未纾，“姑娘家还是不要饮太多了。”有外人在场姬衡不大方便表现出来自己和阿漠熟识的很，只好装作自来熟，不客气地提起酒坛进门去。这才看清房里的那个除了阿漠之外的人，是个姑娘，是未纾。

　　阿漠和她面前的案几上摆了几张绢帛，上面画满了异国风情的图画，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各种各样的，仔细看一眼，似乎还有舆图，不过不怎么像中原的地形，估计就是当年阿漠周游天下的时候在海外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图罢。

　　未纾一见他立即就没了刚才大喝时的气势，乖乖地缩在阿漠身边，手中还拿着一张画着图的帛，乖巧得像极了邻家的小妹妹。

　　阿漠的头发只在脑袋后面束起了一缕，大半还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抬头望他时，长发美人眼神淡淡，微抬的脖颈整个暴露在姬衡眼中，灯火摇曳，美人静坐，说不出的撩人。姬衡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别开目光，不敢再去看。于是将手中还提着的酒坛放在阿漠面前，冲未纾道：“未纾姑娘。”喊完就看向了门口，是要喧宾夺主反客为主地赶人了。姬衡不知道这个未纾和阿漠究竟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他们似乎关系很好，看眼前就知道，深更半夜一个姑娘家和一个单身男子独处一室，让人不误会也难。

　　阿漠倒是看明白了姬衡的意思，卷起案几上的一干物什，团吧团吧对未纾道：“夜深了，你赶快回去睡觉。”
　　未纾盯着他手中的东西，道：“阿漠哥哥，你能不能把这个摹一份给我？”
　　“去睡觉。”阿漠道，“明天给你。”未纾立即喜笑颜开，看了姬衡一眼，羞涩地掩着面提起酒坛子哒哒哒地跑走了。留下姬衡阿漠二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

　　“未纾姑娘她……”姬衡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半晌才吐出这么几个字来，也是有头无尾。姬衡心道：“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她算是我的表妹。”没料阿漠如此坦诚，听着姬衡这没须没尾的话也能听出他想问什么。姬衡只好“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问她作甚？”阿漠道，“想必你也能猜到她的身份，她是大殷长王姬虞细侯的堂妹，虞纾公主。”还没有等姬衡说句什么话，阿漠刚才和未纾在灯下的那种氛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大殷王室血脉衰微，即便是纾儿这个公主，她的价值也是极大的。姬衡，你把想在她身上动的心思收一收吧。”这句话平平淡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扎到姬衡耳朵里就怎么也不是滋味。

　　事实上，如果姬衡自己站到阿漠的位置上，他也会怀疑自己对这姑娘有什么想法，或者能在这姑娘身上捞到什么好处的。

　　虽然如此，阿漠也因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怀疑斥责过姬衡，可这回，姬衡却觉得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

　　“我想动什么心思？！”姬衡几乎是咬着牙道，“我能动什么心思？！”
　　阿漠不知道自己是何处惹了姬衡了，竟让他咬牙切齿地和自己说话。夜深时声音传得远，阿漠就
　　随手在周围设下了隔离声音的屏障，即便声音再大，也只有他二人能听见了。

　　姬衡见他不吭声，就站起了身，提起面前的酒坛，推开窗户就如同报复一般将酒罐子尽数丢了出去丢了出去，清脆的陶器声音响过后，酒香立即溢了出来。姬衡撑起一个屏障，即便连酒香也休想让阿漠闻到一口。

　　不一会儿，外面就有巡逻的侍卫隔着门来问，阿漠回答道：“无事，打碎了酒坛子而已。”待侍卫们走了，又问姬衡：“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姬衡也想问，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带着酒让你闻香的。”姬衡如是道，“后来我又觉得，让你闻香也是太便宜你了。”
　　阿漠上下打量他，得出一个“此人多半有病”的结论。

　　“我觉得。”姬衡忽然记起了什么，“那个宋否不是什么好人。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阿漠看他：“他找我作甚？”
　　我怎么知道他找你作甚？姬衡看看地面又看看阿漠，站了许久也不知道坐下。
　　阿漠道：“你坐下说话，仰着头不怎么舒服。”
　　姬衡果然坐到了阿漠对面，与他只隔了一个案几，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阿漠看着他，静静的，一言不发，就像一直看他就能从他脸上看出花来。姬衡被他看得有些不怎么好意思，纠结半晌才开口问他：“你看我做什么？”

　　阿漠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案几上敲了几下，道：“你半夜来我这里作甚？”
　　“睡不着，随便走走。”姬衡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哦。”阿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宋否来周饶是来求亲的。”姬衡垂下眸子，“他想要我的妹妹，而现在，周饶到了适婚年纪的王姬只有黎祁一个。从小到大，我的兄弟姊妹中，只有她一个与我亲近一些，我不知道君子国之名是否属实……我不怎么想让她远嫁到那里，但是父王一定会答应宋否的，父王从来都喜欢宋否那种类型的人，即便我父王不答应，齐姜也会千方百计让我父王答应的……你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漠道：“你拦不住的。”
　　“我知道。”姬衡道，“有人也要我不要拦。”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作甚？”
　　“……”姬衡真是有病才来他这里找不痛快。

　　阿漠忽然嘴角噙上了一抹微笑，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姬衡，即便眼中无情，也让人从中感觉到一种深情脉脉来，阿漠问道：“你是想让我安慰你一下？”说着支起上半身就朝姬衡凑去，整个身体几乎虚趴在姬衡身上，阿漠的头发从肩上软软的垂下来，铺到了姬衡的身上，鼻尖和姬衡几乎要碰到了。

　　本来就安静的房间因为阿漠的举动更加安静了，安静得让姬衡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充斥了整个房间，自己再也无处遁行，就像剥下外衣剥下皮肉，将骨头全部暴露在阿漠面前，再也无处可逃。

　　鼻尖是阿漠鼻息，一呼一吸之间如同细小的带着倒刺的刷子扫着勾着姬衡的里里外外，连理智也就要被这些刷子一刷一刷地扫出了姬衡体内，姬衡抬抬手，准备把阿漠按到自己怀里面。谁料阿漠忽然坐回了自己的原位，依旧托着腮，恢复了他从来一脸淡漠甚至有些清冷凉薄的表情，就像刚才那些就是姬衡对着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幻觉。

　　阿漠顶着一张淡定脸，道：“你印堂有些发黑，最近估计不怎么走运。”
　　姬衡：“……”这下理智全回来了，半点儿也没有留在外面。

　　阿漠的眼睛长得像桃花，天生的一双勾人眼，单单只看他的这一双眼睛，就会在这眼睛自带的情深如许的沉沦下去，又何况阿漠长得又不比他的眼睛差。
　　姬衡觉得自己再不走的话就没办法走了，看向阿漠，张张嘴，就要说出“告辞”之类的话。“想走就走吧。”阿漠道，“我难道还会死死留着你住一夜吗？”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况且阿漠还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姬衡就被吓得赶紧推开门飞也似的逃走了。

　　阿漠倚在门框上看着姬衡愈发小的背影，无声地笑了起来，近千年的时间，足够阿漠了解这个人了。
　　姬衡他在害怕，这个看起来都无时无刻不从容的人，他的理智也会出走。
　　姬衡他，对自己也不是全无感觉。

　　这个发现让阿漠心中颇为愉悦，是几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愉悦，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的十之一二就在这里了。

　　阿漠觉得姬衡并不是毫无感觉，也没有想过如果姬衡遂他愿了又该如何，如今看着姬衡的背影，他竟然开始想这个事了。
　　能如何？
　　阿漠摇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姬衡走出博罘的馆驿就无奈地坐到了馆驿的外墙根儿，脑袋抵着墙身，他闭着眼睛，鼻尖还绕着阿漠身上的味道，清新的、没有任何熏香的、淡淡的皂角味道，无论过了多久，他变了多少，唯有这味道是永远不变的。
　　想着就让人血气上涌，莫名的烦躁起来。
　　风吹来，才让他清醒过来，清醒了就想起相里蒙之前和自己说的那句话。于是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