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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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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了大殷境内的漫漫长路。终于在八月初到了大殷周饶交界处的临水畔,大殷周饶两国的行宫就在临水的两岸,遥相对望。
虞停下马,亲自为虞细侯掀开车帘,一抹青色先于虞细侯出现,抬手扶住了他的手,微微一笑:“多谢。”
“不,不用客气。”扶下宛丘后,虞停的手就像被火燎到一般急忙缩了回来。
待虞细侯下了车,后面几顶小马车里面的八位深粉色衣裳的女子也下来了,皆粉纱蒙面,看不真切真颜,她们冲虞细侯微微行礼。虞细侯不得不拿出架子来,示意众人无须多礼,她道:“周饶那边还没有来人,估计要在此处住上几日,诸位姊妹多担待些。
众美人忙道“不敢”。
虞细侯率先和宛丘一起进入,而后是八位美人,之后才是虞停和十几位侍女。上千位侍卫快速散开,分布于行宫虞细侯以及各位美人的住处附近。
“在周饶不比在家时,诸位姊妹与细侯都是同根同源,以后还要相互扶持。”说着向她们行了一礼。
众美人忙还礼称是。
待众人散去,虞细侯立即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冲虞停和宛丘埋怨道:“纾儿好没良心,行了一个多月,过了临水就到周饶了,她还是没有来见我一见,平日里白疼她了。”毕竟是自己妹妹,虞停对虞纾的性情还是极为了解的,也不好说什么话,反而是宛丘替虞纾辩护起来了:“纾妹妹还小嘛。”
虞细侯忽然想到什么,乐了一下:“过几年你和阿禾成亲时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大殷,那时候见到她非要好好数落她一顿。”
宛丘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小声道:“还有人在呢,姊姊你开玩笑也不分场合,嫁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些……”虞细侯见宛丘害羞乐得自在,冲一旁不知在想什么的虞停行了一礼,就准备拉着宛丘回房去,正欲转身时,虞停却出了声:“王姬留步。”自是虞细侯疑惑地看他。
两人一个大殷王姬一个博罘王姬,同样都是王姬,但宛丘在大殷并没有暴露自己是博罘王姬的事实,只说是虞细侯的闺中好友,闻听她将要成亲远嫁周饶才被虞细侯邀请来大殷陪虞细侯几个月。
虞停深吸一口气问道:“这位姑娘,是博罘王姬?”虞细侯一愣,方才只顾着说话了,倒是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虞停,虽然虞停并不是外人,但总归宛丘是隐藏着身份进大殷的,他这般就将宛丘的身份点破,真是有些不妥了。
宛丘倒也不怕表明身份,微笑道:“正是。”
“在下是方才王姬和细侯谈话时无意听到的,并不是故意的……”虞停道,“这些日子,如有失礼之处,还望王姬莫怪罪。”虞停垂下眸子,几乎将眼中的情绪全部遮盖住,使人辨不清他在想什么。“哪里,我本就没想过身份会瞒过谁。还是要多谢将军照顾。”饶是虞停再怎么隐藏,也是躲不过察言观色惯了的宛丘的眼睛,宛丘的笑容还是如以前那般,“将军可还有事?”
“无事了。”
“告辞。”宛丘道。
虞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三日后,周饶的迎亲队伍方到,虞停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见姬衡出现,才上前拱手道:“王子妃已准备好,吉时到便可上马车了。”姬衡还礼道:“世子一路辛苦了。”
姬衡随虞停进门,院里面已经有几个比较活泼的侍女躲在几个柱子后面窃窃私语了,这个道:
“这位就是王姬要嫁的姬汝殿下啊?”那个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道:“胡说个什么!这位是周饶大殿下,是姬汝殿下的长兄。”那个又道:“就是那个姬衡?”
姬衡不动声色朝声音最大的那根柱子那边望去,只微微一笑就继续前行。那个柱子静了一会儿,不等姬衡走几步,又叽叽喳喳起来。
“呀,被发现了。”
“姬衡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呀。”
“为何姬汝殿下成亲却是姬衡来接亲啊?”
……
虞细侯暂时所住的房间做闺房,宛丘则全权代替了应该为新嫁娘梳妆的侍女,亲自为虞细侯梳妆,发髻高挽着,因周饶王族信奉玄鸟,发簪步摇皆是玄鸟样式。或是因为离别将至,又不知会在何时重聚,虞细侯竟然忍不住哭出来。
“姊姊,你别哭啊,一哭妆就花了,特别难看。”宛丘道,这回也不管什么害不害羞、好不好意思了,“你不是说等我嫁到大殷时就会回大殷吗?过不了多久了。”宛丘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擦眼泪,最后实在擦不及了,索性撒手不管,“还是攒着眼泪让你夫君给你擦吧。”
“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周饶?”虞细侯拽着宛丘的袖子,死紧。
“你见过有谁出嫁好友陪嫁的吗?”宛丘道,“不行,你走后我就要回博罘了,不能送你,要不然你到周饶哭得更厉害,看着丢人。”虞细侯这才松开宛丘的袖子。
侍女推门而入道:“王姬,吉时到了,该上马车出发过临水了。”宛丘边扶着盖着盖头的虞细侯出门边道:“还要走一个月,你身上的这身行头看着颇累,在路上若是累了,就把它们摘下来,拜堂那日再戴上。”
虞细侯点点头。
“我看着你过了临水再走。”宛丘扶着虞细侯,将她送上了马车,“有时间给我写信,就直接托信使送到我母亲的昭央宫就行了。”
新嫁娘的马车渐渐走远,周饶的迎亲队伍和虞细侯带去的七百陪嫁的人浩浩荡荡绵延了数十里。虞停宛丘还有剩下的一半人在后面遥遥跟着,直到了临水边上,等周饶的人开始渡河时才停了下来。“我灵力低微,驾驭不了飞鸟,还要劳将军将我送回博罘王城了。”宛丘道。
“王姬说哪里话。”虞停道,“王姬可否等上一日?待大殷有人来后接管如今的七百人后,我再送王姬回博罘。”
“不必如此麻烦。”宛丘道,“原路返回就好。”
“好。”
过临水时弃马车换船。临水是周饶大河思行河的一道支流,溯临水而上,至临水与思行河交汇处,转道思行河,逆流而上,至思行河另一支流潺水溪畔下车,住在与潺阴山隔了一条河的行宫中。
还有六日就是九月初九了,各国使节已经到了好多,都住在潺阴山半山腰的馆驿中。
不觉三日已过,姬汝也从歌乐山回来了,各国使臣也基本上到齐了。姬汝一回来,姬衡总算可以歇上几日了。
拜罢山川社稷,也就到了九月初八。
令姬衡没有想到的是,博罘竟然会派了长王子来,周饶王令姬衡去招待博罘来使,毕竟是大国来使,又是长王子,总该派一个身份地位都差不多的人去接待。姬衡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被吓了一跳,第一应对策略竟然是装病不见,不料却被周饶王派来的医正官揪了出来,这才硬着头皮去了。
这个博罘王,竟然朝令夕改,明明当日在殿上屡屡看四王子言律,怎的忽然换成了长王子景行?
进得博罘使臣所在的馆驿,迎面见到的不是景行,却是随处可见的一个侍从,姬衡一眼就看出了这分明就是一个姑娘家。未纾做随从打扮,在廊上走来走去,看样子是在思考些什么,一抬头见到姬衡还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忙拿东西遮自己的脸。姬衡也不点破她女扮男装混入博罘使臣队伍,向前道:“麻烦告诉你家使臣大人,就说姬衡到了。”
未纾抬头看他,小声道:“啊,姬衡!”又急忙边遮脸边摇头,兔子一般就窜到里面去向景行禀报了。
“阿漠哥哥,我在外面见到姬衡了,我怕他把我当做坏人,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啊。”未纾道,“我只是想来看看细侯姊姊而已。”
阿漠问道:“姬衡认识你?”未纾忙摇头。
“他现在在外面?”
“对……”
阿漠不管未纾的其他没有说完的话,站起身就往外走,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就是特别想见见他。
走出门去,就只见他一人站在台阶下,长身玉立,就像一棵迎风招展的玉树,他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只微笑一下,就让阿漠特别想冲出去,可理智尚存,他就只能站到了台阶边缘。因在周饶王城,姬衡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花纹简单,只在衣摆和腰封上绣了几只玄鸟,绣线是不怎么明显的颜色,几乎和玄色混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漠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两人一个台阶上一个台阶下,只对视着,就似乎已经是千万年光阴。
姬衡笑道:“怎么是你来了啊?”说着就一步步走上台阶,“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我以为会是四王子来呢。”
“最初是定下言律的,只是他后来找到我,说他在周饶水土不服。”阿漠和姬衡并排朝里面走,边走边说话,“还说周饶有一个叫鬼方临的将军,听说他是博罘王子,硬要拉着他比试……”
姬衡笑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阿漠连着说这么多的字了。
阿漠看他:“你笑什么?”
姬衡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那个鬼方临现在在我麾下,这人平日里活泼惯了,有时候会缺根筋,估计把四王子当成你或者三王子了——等一会儿,就让他来见见你,看看赫赫有名的博罘长王子是个什么样子,你就指点他一下,挫挫他的锐气。”
“这倒没有必要。”阿漠微微垂眸,睫毛就在脸上打下了小小的两片小扇子形的阴影。姬衡道:
“阿漠。”阿漠抬头疑惑地看他。
“没事……那个刚才进去向你禀告的随从……”
“她是个姑娘。”阿漠也毫不做隐瞒,“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来周饶看看,求我把她带过来的。你认识她?”
姬衡摇头:“不认识,但觉得她一个姑娘家却跟在你身边,而且不似侍婢模样,觉得她身份并不一般。”阿漠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道:“她是大殷陈留人。”
姬衡继续道:“我总觉得你越离博罘远时愈发自在,连话都多了。”阿漠愣了愣,没说话。
进得门去,阿漠和姬衡各自落座。“你弟弟成亲,你不去指导他学些这方面的礼节,在我这里作甚?”姬衡摸摸鼻子,有些啼笑皆非,觉得自己可能哪句话说得不怎么恰当惹到他,让他开始赶自己离开,姬衡道:“我也不懂那些,我又没有成过亲——那边自有宗伯,我去了也是碍事。”
“听你这么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几个真的是如表面看起来的兄友弟恭一般。”阿漠道。
姬衡被他这么直接的一语道破真相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就这么沉默着,阿漠盯着面前案上的茶杯,姬衡盯着阿漠,两人谁都没有动,也不说话,似乎这样就能让时间一直停下去。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门外一串脚步声,轻快得让人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姑娘家。未纾一迈进门槛里,见姬衡挪开看阿漠的目光,朝她笑了一下道:“姑娘。”未纾愣了一会儿,明白姬衡一定早就发现了她是个姑娘家,这才收起不稳重的脚步,以平生最稳重的走姿走到阿漠身边,落座。
“你相信我,我求阿漠哥哥把我带来绝对是没有半点恶意的……”未纾忙道。
“姬衡也没有认为姑娘能有什么恶意啊。”姬衡人畜无害的笑容似乎特别让人心安,未纾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还红红的。姬衡已经知道这姑娘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又看着未纾往阿漠身边蹭的动作,愈发笃定了这个想法,看着未纾,那笑容愈发灿烂起来。连阿漠都觉得他笑得毛骨悚然,偏偏未纾这个不怎么谙世事的姑娘家什么也看不出来,还一直认为着姬衡真的如传闻中那样,里里外外到处都是君子味道的那个从不知沽名钓誉为何物的翩翩佳公子呢。
阿漠轻轻动了一下手臂,将未纾护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姬衡。
阿漠的动作简直就是在警告姬衡不要想着打这个姑娘的主意。姬衡看着他的动作,微微垂眸,眼底一片阴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世人皆说姬衡一刀一酒冠绝天下,姑娘可要尝尝这浪得虚名来的名气的人的酒?”姬衡说话时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即便是忽然提出的话也让人觉得可靠得很。
“啊?”未纾将白猫执剑从袖子里面拿出来,执剑睡得正香,未纾笑道,“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我改天带来。”姬衡说着将目光放到白猫执剑身上。
“啊,这是执剑,还是阿漠哥哥以前送我的呢。”未纾道。
话说完,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又一个侍从进来,递给阿漠一片玉简,冲阿漠道:“大人,外面有一个人求见,说是君子国的人。这是名刺。”
“君子国?难道那个国家里面的人都是君子吗?”未纾歪了歪头。阿漠随手引灵力探入玉简去看里面的内容,边道:“海外之国,君子之国,我九百多年前去过一回。”
姬衡皱眉道:“我记得我并未将任何请柬送到海外诸国去。”
“现在送也不迟——君子国人颇具君子之风,来者是客,见见也好。”阿漠说着起身就往外走,就当面前的姬衡不存在一样。姬衡摸摸鼻子,一起跟着出去了。
只见面前立着一位白衣公子,朝阿漠方向拱手道:“久闻博罘长王子大名,今日冒昧前来,叨扰了。”真的是温文如玉。
阿漠见的人中,只有姬衡一人总是着白衣,能够拿来对比的也只有姬衡一人。这人与姬衡不同,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就不同,姬衡是王室中人,骨子里就有一种翩然的君子作风,虽是在骨子里,但却不是天生的,而是周饶上万年传统熏陶的结果。反观这人,翩然之姿不入骨,却是天生一般,让人莫名其妙就能生出好感来。
仔细一看,这人颇面熟,似乎在何处见过。那人看清阿漠,似乎也愣了一下,道:“阿漠大哥?”
“你是……宋否?”阿漠这才认出来。姬衡跟了出来,站在阿漠身边,不发一言。阿漠只好向他俩介绍。宋否还是原来的风度,恭敬地朝姬衡行礼,姬衡却一反常态地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原来阿漠大哥就是博罘长王子。”宋否道,“九百年前大哥留书而别,是出了什么要急的事吗?”
“无事。”阿漠道。九百多年前,阿漠无意走到君子国,在猛虎口中救下当初还不及他腰的小宋否,只不过一晃眼的时间,就这么久了。
未纾不知道去了何处,整个待客厅里只有姬衡、阿漠和宋否三人。阿漠宋否说了什么姬衡并没有听进去,只是觉得宋否这人,由内到外给人一种不舒服之感,古怪得很,就像某些传说中那些笑眯眯的却以人为食的怪物一般。
从头到尾,姬衡只听见宋否的一句话:“君子国王位从来都是能者居之,我父王得先王以及臣民赏识,正是如今那里的王。”
等姬衡回过神来时,抬头就看见阿漠眼中有了半分笑意,虽淡,却是真真切切是在笑的,也不知道那个宋否说了什么话竟然能让阿漠笑起来。阿漠似乎是感觉到了姬衡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姬衡一眼。
笑意未消,惹得姬衡一阵口干舌燥。这感觉提醒姬衡记起来了自己对阿漠那种不可言说的龌蹉心思,顿时害怕起来,怕阿漠知道自己对他的荒唐心思,害怕阿漠以后会视他如陌路人,甚至连陌路人都不如,更怕阿漠知道后会举起沉沙戟一顿戳死他……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仿佛这个人已经融入了自己的骨血之中,轻轻一扯,就是剜骨剔肉的痛。
似乎天地之间,最无话不谈,最亲近的只有这一个了,如果他也走了,姬衡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父王欲与周饶交好,才派我前来,了解一下周饶的风土人情,好学些规矩,以后互通来使时也不至于尴尬。”宋否道。
一阵沉默。
姬衡半晌才发现宋否这话是和自己说的,忙答道:“若有用得上姬衡的,但请吩咐。”他甚至不敢看面前的阿漠,深怕一和他对视就会将自己完全暴露,只好找了一个借口,匆匆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