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旧事》有苏缙云

6、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五）

　　送走周饶使臣，阿漠就去了博罘王后的昭央宫。

　　昭央宫坐落在昭央峰的半山腰，与上桓宫遥遥隔了七八个山头。同上桓宫的富丽堂皇雄伟壮丽不同，昭央宫四周凄冷清寂，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孤零零之感。
　　博罘王宫里的人都知道，帝后不合，若非王后千年的威严还在、敬氏一族这条百足之虫还没有僵死，这博罘的王后之冠还指不定落到哪宫娘娘的头上呢。

　　昭央峰其实是两个峰头，高的那个终年白雪皑皑，不老不死活得腻歪无比的白头翁似的，低的那个脑袋顶种满了耐寒的松树柏树，远远望去，除了一片绿什么也见不到，只有在夏季特别炎热的时候，才会天灾一般着几回山火，还要费时费力扑灭。山脚下种着大片大片的凤凰花，待到开花的季节，火红的凤凰花争相开放，从远处看就像是整座山马上就要被烧了。只是未到花开之季，昭央峰脚只有几棵大树不抱团地孤零零立着，只有在风调雨顺的年里，才能难得地见到那些长在树旁的灌木们。

　　通向昭央宫的路都是小路，一条条青石砌就，蜿蜒而上，被山腰种着的大树枝桠一挡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不在路上，根本不知路在何处。

　　昭央宫不只景色少，人也少。别的宫里宫娥侍者往来不绝，只有这昭央宫，有时候两三日还见不到一个人，相对的，人少了，其他的小动物就多了起来，有时候在昭央宫里面还会见到一两只松鼠或者兔子，活泼得惹人爱怜，虽然如此，整个昭央宫还是显得冷冷清清的，凄神寒骨。
　　沿着青石山阶而上，一低头就能见到山阶上人不常踩的地方有的还长了青苔，来昭央宫的人太少了，这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准能让人重重摔上一跤。

　　快到昭央宫大门的时候，阿漠看见一个哆哆嗦嗦的身影，一抹朱红，不是若木又是谁？她现在是王后身边的人，估计是奉了王后之命前来迎接阿漠的罢。
　　“殿下。”若木不怎么敢抬头，就低着头弱弱地向阿漠行了一礼，阿漠只是淡淡应了她一声，并不多做理会，不然若木会被吓得躲到后山去。
　　也不晓得她作何这般害怕阿漠，一见阿漠就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让她怕上半天。
　　一路无话，直到没了山阶，现了一处平台。

　　宫门巍巍。与神族所有宫殿一样，昭央宫依山势而建，愈往里走愈高，宫门倒是整个昭央宫最低的地方。自门外往内望去，宫内和宫外其实区别并不大，无非是那些青石山阶宽了好多、平整了好多罢了。昭央宫很大，前后宫室院落几百间，只是住的人很少，有些闲房都空置着，渐渐破败了。

　　一粉衣少女自宫内扑出来，见是阿漠，愣了一愣，立即规规整整地减慢速度，站在了原地，“大哥……”阿漠走上前，难得和颜悦色摸了摸少女的头。“你是阿罗罢”
　　“是我。”女罗道，“大哥好久没有回来了，连阿罗都不认识了。”女罗不到三百岁，才及阿漠腰上方，脸嫩的如包子般，扎着两个髻，很是冰雪可爱。
　　“阿罗长大了，大哥一时没有认出来。”阿漠直起身，“高了好多。”
　　“宛丘阿姊受大殷王姬之邀去了大殷，大哥这回估计是见不到姊姊了。”女罗道。

　　因有其他人在旁，若木才敢在阿漠面前说几句话，若木道：“小王姬，你可不知道，我听人说王上这回把大殿下叫回来就不准备让他再回瀛地了，日久天长，总会见到的。”
　　“是吗？”女罗抬头询问阿漠，“那可太好了，这回王后阿娘一定特别高兴。大哥你可不知道，你不在时，七哥的阿娘总是故意来招惹咱们昭央宫，特别烦，我若不是看在七哥的面子上，早就打她了。七哥可真可怜啊，有那样一个阿娘……”小姑娘不经思考地说大话，惹得若木壮着胆子笑了几声，得到了女罗的几个白眼。

　　入门就见巨大的相思树下有人正在纺线，纺车声响，伴着树叶沙沙，极为静谧，是让阿漠根本舍不得打破的安静。

　　王后几乎满头灰白，微垂的眉眼说不出的慈祥安和，就坐在树下，一手摇纺车，一手拿线，看着就像一个人族的普通母亲，而不是当年那个名动天下的英气女子，更不是那个站在博罘王的阴影下的王后。与正值壮年的博罘王站在一起，谁也看不出这位就是博罘王的结发妻子。
　　是以，爱过了，痛过了，悔过了，悟过了，一切就看开了。自此，再不会在意其他什么，她只知道，她只是自己儿女的母亲。

　　阿漠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终于还是走上前，用筐子里面未纺的线团将母亲手中已经纺完的线换过了。博罘王后顺着阿漠的手往上看，见是阿漠，不由自主地笑了，一笑，眉眼都舒展开，透过这张脸，阿漠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首领的影子，只是一瞥。
　　“母亲，我回来了。”阿漠道，没有过多的语言，只有一句“我回来了”就足以使博罘王后笑弯了眼睛。
　　博罘王后停了手中的活儿，弯眉笑笑：“回来就好。”顿了一下，“这回就不用走了吧？”阿漠点点头：“不会了。”
　　“瀛地荒凉。”博罘王后拉住了阿漠的手，“许多年没见到你了，你瘦了，也稳重多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打打闹闹，你阿爹他……”

　　“娘。”阿漠忽然打断了博罘王后的话，“您还记不记得父王当年和大殷结盟，欲将宛丘送到大殷去，却因为宛丘年纪太小才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博罘王后一愣，直勾勾地盯着阿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随后就将他的手重重一甩，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博罘王后嘴唇动了动，几乎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你们父子没有一个好东西，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你回来干什么！”

　　阿漠忽然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重重一磕，力度简直就要把铺在地上的石板磕碎。“并非我故意提起那事，实在是宛丘已经长大，父王他总要兑现自己的承诺，毕竟他是博罘的王，不能赖的。王的女儿就是王姬，无论如何，宛丘都逃不掉……”景行不看博罘王后的脸色，继续说道：“无论您、宛丘，愿或者不愿，都没得选择。”
　　一句“没得选择”似乎就将人从千百年来的重重迷雾魔障里面拽出来，不得不让人接受这个既定的事实。

　　女罗拉着若木有说有笑地走进来时，便见得这般画面。王后阿娘难得冷着脸，上百年未回来过的长兄就直挺挺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笔直，未纺完的线垂死一般躺在地上，就连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声音也不怎么真切了。
　　山雨欲来，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女罗停下脚步，不知道应该走还是应该留下，和若木讷讷的站在一处，像极了两根不会说话的木头。

　　博罘王后忽然搀住阿漠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伸手摸摸他的膝盖，皱起了眉：“疼不疼啊？这里又不是博罘王的上桓宫，即便你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还能罚你杀你不成？”阿漠抿抿唇道：“娘，刚才是我糊涂了。”
　　“你糊涂什么？”博罘王后笑了笑，“你清楚得很。”
　　“我……”
　　“你有时候特别像王上，相像得让人心惊害怕。景行，我真的怕了你们父子了。”博罘王后抬手让景行坐下来，又招手让女罗过来坐到自己身边，继续对景行道：“你有两个妹妹，一个就要被你父王送入虎口，剩下的这个，你总得让她自己选择……我的女儿总不能都成为你们争名夺利宰割天下这盘棋上的棋子。”

　　女罗看着王后阿娘和长兄一脸茫然，于是低下了头。

　　“你答应我，护好阿罗。”博罘王后对着景行的眼睛，似乎他不答应就誓不罢休，“你姜娘娘死得早，她生前待你如何你定然能感觉到，阿罗是她唯一的孩子，我希望你以后做事不要太过分，使亡者心寒。”女罗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看博罘王后。
　　景行微微点头，眼中晦暗不明：“我记下了。”
　　“记下是一回事，照不照做谁能管得到你？你当着我和阿罗的面，发誓。”博罘王后道，“固然誓言真真假假，但有这么一重东西在，多多少少能让你良心不安。”

　　景行看着博罘王后，提起衣摆重新跪在地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我博罘长王子景行……”

　　“少典景行。”博罘王后道，“多年前王上曾经和我说过，他乃少典氏玄帝之后，因姬氏篡位，不得已投奔当年的属臣虞氏。如今，少典氏博罘崛起，当昭告天下，恢复姓氏。”
　　“我博罘长王子少典景行向天地起誓，今日在昭央宫所应之事，必定做到，如有分毫差别，不得好死……”

　　“再加两条。”博罘王后打断了景行，“就说等你娘过世之后永不瞑目，博罘王室三世而衰。”景行愣了片刻，还是照博罘王后说的做了，若是博罘王后仔细听他的声音，定然能发现他的声音在抖，景行道：“我博罘长王子少典景行向天地起誓，我应之事必定做到，如有违背，不得好死，我娘……过世后永不瞑目，博罘三世而亡……”

　　博罘王后道：“记得你今日所说。”又招若木来将女罗带到别的地方去玩，待若木女罗走远，她才扶起景行，“敬氏一族虽然衰微，但扶一个王的本事还是有的，我会发动敬氏一族祝你登上博罘王位。我是王后，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你就比丽胄宫的那两个王子的机会大。”
　　景行道：“那我就多谢母后了。”一声“母后”，就像是在母子两人间平白添了一个不可度的天堑，阿漠明白，真的再也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阿漠不知道应该再以什么面目面对博罘王后，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对自己的母亲，只好匆匆一拜，出了昭央宫，心想在王城倒不如在瀛地，至少不会有现在的尴尬处境。

　　“大哥。”一人手摇折扇迎面走来，见到阿漠就立即将折扇一收扑了过来，“大哥啊，父王他让我去出使周饶，你替我去吧行不行？你不知道，我之前去过一趟周饶，颇不习惯那里，上吐下泻的，太难受了。”言律苦着一张脸，将原本的十分不想去活生生演成了一百二十分的不想去，“上回遇见一个人，他听说我是博罘王子，就硬要拉着我比试几招，又不是所有的博罘王子都像你和三哥一样，我哪里能打得过他们那些整日在军营里晃荡的呢？最后只好找了个借口遁了。”
　　见阿漠不发一言，言律继续道：“我也知道这真的很丢人，但是没办法啊。大哥，你替我去吧，见到那个鬼方临就告诉他，博罘四王子言律不会打架……”言律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大哥你不知道，那个鬼方临说他喜欢上了周饶的一个王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还向我讨教过呢——你去了就替我告诉他，心里想什么就去做，大男人磨磨唧唧没有道理……”
　　阿漠：“……”他不明白，为何自家弟弟管起了别国人的闲事。
　　“大哥，你同意了是不是？哎呀，那就多谢大哥了，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王去。”言律眨着眼睛，不等阿漠说什么，就一脸轻松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留阿漠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刚才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

　　两月平安无事，无事时总会觉得时间极慢，待到日子过去了，回头看时，才发现真的过得太快了，让人猝不及防。

　　不觉七月已到，大殷神族女子出嫁皆按照人族传统，是以周饶大殷路途遥远，新娘子就须早早在拜过父母后提前两个月出发，由兄长送至半路，路过屈陵伸到大殷周饶之间和博罘接壤的领土，送过周饶屈陵边界临水河，直到见到周饶来接亲的人。

　　朱车帷幔，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红色嫁衣的新嫁娘长跪在六匹骏马带动的马车中，还有一位青衣女子懒懒的靠在车壁上，微笑着，时不时小声地和虞细侯说上一句话。
　　背后是虞细侯即将远离、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复回的母国。

　　虞细侯只有一个弟弟，大殷王族里面和她血脉最近唯一一个有资格来送亲的是她的堂兄虞停。

　　虞细侯掀开车窗的帘子，问虞停道：“这几日怎不见纾儿？”
　　虞停道：“她总是这样，不怎么喜欢在家。路途遥远，她若想来见你自然会来的，到时候我吩咐下去不要拦她就是了。啊，对了，你的那位好友呢？怎也不见她来送你？”
　　“怎么没来啊？”虞细侯指指车内，“以后还要拜托你把她送回。”

　　虞停向车内看了一眼，只见到了一抹青色，正要让虞细侯放下帘子的时候，那青衣女子的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冲他灿然一笑道：“有劳了。”女子和虞细侯坐在一起，就像一对儿漂亮的姊妹花，那双眼睛就像会说话一样冲着虞停眨了两下。女子正是两个月前受虞细侯之邀前往大殷小住的博罘王姬宛丘。不知为何，虞停莫名觉得尴尬起来，半晌才让虞细侯放下车帘，无奈道：“你怎么……这不是胡闹吗？”
　　虞细侯转头对宛丘笑道：“这怎么是胡闹呢？”宛丘垂眸不语。

　　“我记得阿爹和虞禾说过，要在我嫁到周饶后过几年就去商议你和阿禾的婚事。你也见过阿禾了，你觉得他怎么样？”虞细侯道。
　　“哎呀姊姊，你还没有嫁到周饶，就担心起别人的事了。”宛丘道。
　　“怎么是别人的事呢？”虞细侯促狭笑道，“你说说呀，觉得阿禾怎么样？”
　　“别挤眉弄眼。”宛丘道，“哪里有半分周饶嫡王子妃的风度？”
　　“你说说呀。”虞细侯拉住宛丘的手晃来晃去，仔细观察她的耳根，发现有些红，不由得笑了。“你放心吧，阿禾自小就是一个专情的人，就像我阿爹，我们家都是这样的人。”

　　宛丘倒是听说过，这一代大殷王只有一个妻子，后来王后病逝就再没有娶过其他女人。听人谈起时大多都是听见什么“朝廷平衡”啊“不愿让某家朝臣一家坐大”啊，如今从虞细侯口中说出来，宛丘似乎才明白了什么。

　　不是平衡朝堂，只是因为旧情还浓，没有想娶的人而已。

　　“我听说周饶礼节繁多，你和那些媵妾可要好好相处，须知利益共存、唇亡齿寒。”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虞细侯道，“她们是跟着我到周饶的，我自然会管好她们。”
　　“她们都是你的棋子，当弃则弃，莫要因小失大，你素来善良，我听说周饶王宫女人特别多，是非也一定很多，着实不太适合你。”宛丘道。
　　“就像你会多恶毒？”虞细侯哼哼道。宛丘笑着应她：“你是没有见过，不知道女人争起风吃起醋来有多么可怕，也不知道女人在玩弄阴谋的时候想出来的毒计会有多毒，等你夫君有了其他的侧妃，你就明白了。”宛丘道，“多长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带了八个人，他还要纳妃啊？”虞细侯低着头怏怏道。

　　“你以为谁都像你父王一样啊？”宛丘嗤了一声，满满都是不屑，“我若是你，定会准备下慢性毒药，非逼他发誓，此生只娶我一人不可，如若不然，我宁可守寡。”
　　虞细侯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将来是要嫁给阿禾的，万一把他毒死了，咱们姊妹情分就会到头了啊……”

　　宛丘低头盯着车里面的地毯，一天再也没有和虞细侯说过一句话。虞细侯只是默默看着她，心中叹一口气，她和宛丘是不同的，就像大殷王和博罘王是截然不同的一样，虞细侯甚至想过，如果宛丘嫁到周饶，定然是待不过几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