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旧事》有苏缙云

5、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四）

　　几百年前，大殷博罘联军攻破周饶王都东历阳，周饶无奈举国西迁，重建都城，为记耻辱，称西历阳。那时长王子横空出世，虽暂时抵挡住了联军的进攻，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挡联军强劲的攻势，然而就在联军风头正劲时，大殷却忽然和博罘撕毁了盟约，反而和周饶结盟结亲，订下了大殷长王姬虞细侯和周饶嫡王子姬汝的婚姻，退出联军，此一战就此告终。

　　几百年过后，是到了商议婚事的时候了。按照周饶传统，迎亲时，须由兄长代为接迎。姬汝是周饶王的嫡子，如此，配得上代姬汝的，只有先王后之子姬衡一人。周饶王一道旨意，就将姬衡从极北荒寒之地提了回来。

　　西历阳城，潺阴山上，九重宫阙。近千年来，姬衡第一回穿回了符合他周饶王族身份的玄色衣裳，眉宇间的温暖笑意被这玄色一冲，几乎所剩无几了。
　　微提衣摆，缓步拾阶而上。
　　已有人在殿前等着他了。

　　姬汝春风满面，眉间眼中满满都是无比真诚的笑意，举手投足之间翩翩风度，见姬衡，笑得更加亲切了，仿佛他们是多么好的好兄弟一般。姬汝拱手道：“大哥在极北近千年，我可想死大哥了，如今终于回来了。”
　　姬衡看了姬汝一眼，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长大了。”姬衡发誓，姬汝刚才想说的一定是“我可想大哥死了”。

　　“想来父王也是极想大哥的，大哥还是赶快去见父王罢。”姬汝跟在姬衡身边一同进殿去，仿佛是寻常人家里待兄长归来的小弟一般，可姬衡却明白地知晓，这兄友弟恭不过是表面。

　　天下三王各有千秋，儒雅风流，说的就是如今王位上的周饶王。周饶王看起来极年轻，似乎并不比姬衡大多少，若说是父子，其实看起来更像兄弟，若非在王座上坐着，任谁也看不出这就是在位一千多年的周饶王。
　　周饶王和姬衡七八分相像，但却没有姬衡眉间的凌厉山势，他长了一双如水般的温和眉眼，展眉皱眉之间就有那种惹人沉沦的温柔，让人心甘情愿地溺死在他眼睛里的水涡中。

　　周饶王身边站着一个少年，面目冷峻，目光如刀子一般盯着姬衡，似乎要用目光在姬衡身上戳几个洞出来。此人，正是周饶王最小的儿子，姬衡姬汝最小的弟弟姬祓了。
　　姬衡姬汝刚欲行礼，周饶王却抬起手制止了他们，微笑着道：“并无外人在，不必行礼。阿衡，你过来。”
　　姬衡抬头看着周饶王的微笑，忽然难过得想流泪，似乎面前这个男人还是以前的阿爹，而不是现在的周饶王。如当初，姬衡走到了周饶王身边，跪坐下，张张口，却不知应该说什么，终还是闭了嘴。

　　半晌道：“父王。”
　　“当初我本想拦你，又想极北荒寒，你若愿意去也不失为一回锻炼，遂准了你。”周饶王温和道，“你不曾怪父王罢？”
　　姬衡垂眸道：“不曾。”

　　周饶王忽然道：“阿祓，不是几日前还念着你大哥么？如今他回来了，你怎的如不认识他一般？”姬祓猛然听周饶王点到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别别扭扭道：“谁，谁念着他了！”
　　周饶王笑着对姬衡道：“阿祓就是这样别扭，你久不在王城，与他见面少，可不要怪他口不对心。”

　　“大哥可还回极北去？”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么，姬汝道。
　　“自然是必须回去的。”姬衡道，“极北总要有人去守。”
　　“暂且先不要回极北了——大殷周饶都是上万年的大国，迎亲时礼节自然繁多些，阿衡你没有经历过这事，下去后多去宗伯处走走，熟悉一下礼节，莫要出错了。”周饶王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乏了，“阿汝的事，还要你费心了。”
　　姬衡忙道：“父王说的哪里话？阿汝是我弟弟，他的事，我自然要费些心，不然，岂不白白做了他的兄长？”
　　姬汝就顺着姬衡的话道：“大哥说的是。”

　　兄弟三人行礼离去，齐姜才领着几名婢女进去，轻轻走到周饶王身后，缓缓替他揉着肩膀。“王上莫要担心了，周饶王子像王上，这些事还是可以做好的。”周饶王默默叹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齐姜的手背道：“你不明白。”
　　“妾身只是寻常的女人，比不得先王后姊姊贤良淑德，却也知道王上的儿子们自然是不凡的。”齐姜笑道，“别人不是说，周饶大殿下一人就能抵得上千军万马么？”
　　周饶王只是笑，眼中却无端透出些无可奈何的哀伤来。长子姬衡，其实最不像他，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了，远得自己都看不清楚了。周饶王忽然道：“我不知道阿衡以前为何要去守着极北，估计和你脱不了干系，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嫌隙，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要好好待他，把他当做你的儿子来对待，将嫌隙放一放。”
　　齐姜笑着道：“妾身能和大殿下有什么嫌隙？妾身是长辈，大殿下是晚辈，即便他做错了事情，我一个长辈还能和晚辈计较么？”
　　“依阿衡的性子，你想让他做错什么事，实在太难了。”
　　齐姜脸上笑容僵了僵，道：“妾身明白。”

　　周饶传统，凡大国联姻，除去要将新娘子嫁过来，还要有陪嫁的女子，这就是媵人。媵人不是奴婢，也是主子。女方须以侄、娣随嫁，同时还须从另两个与女方同姓之国各请一位女子陪嫁，亦各以侄、娣相从，一共九人，只有夫人处于正妻地位，其余都属于贵妾。这，就是媵女制度。

　　姬衡不喜欢这种东西，奈何却是延续了数千年的制度，凭他一己之力想要废除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听说大殷只有一个王姬，估计是被宠坏的性子，不懂事得很。”姬祓道，“哥哥你也是倒霉。”
　　“娶她来又不是过日子用的，只是个摆设而已，一个摆设，还在意她懂不懂事作甚？”姬汝道，“不管是虞细侯还是虞粗侯，就是一个王姬而已，娶了就是。”姬汝看了姬衡一眼道：“大哥匆匆自极北之地奔来，还未歇息就被父王召来，还是赶快去休息的好。”

　　姬祓瞪了姬衡一眼，道：“他府里的人又不是没长手脚，还要哥哥你亲自派人吩咐去打扫。”姬汝似乎面上一僵，瞬间反应过来，重新换上了那个标准的周饶王族待人接客的招牌笑容，冲姬衡拱手道：“我就是见大哥近千年没有在王城，府里的人大都偷懒惯了，这才自作主张，大哥可别怪我。”
　　“怎会怪你？”姬衡笑得阳光明媚如春暖花开，垂眸时，方见得疑惑伴着阴翳。他与齐姜的两个儿子不对付惯了，如今这个姬祓却像在处处提醒他，不免让人怀疑他的心思。若说得关系勉强看着不错的，姬祓倒还不如姬汝，至少后者在人前人后还摆着一副兄友弟恭的嘴脸。

　　姬汝的话，姬衡半句也不会相信，不管他是不是有派过人到姬衡宫外的府上，但如今府上已经有了姬汝的人就是一定的了。
　　“劳你费心了。”姬衡道。姬衡想，必须要回去清理姬汝的人了。于是冲姬汝二人点了点头，就走了。

　　“阿祓。”姬汝低声道，“你想作甚？”姬祓只低着头，也不作解释，一言不发。姬汝无奈叹一声。
　　“哥哥。”姬祓忽然出声，“你和母后总是说我还小，什么也不懂，可我，可我觉得我不小了，有些事情你们不说我也明白……我知道，别人家的兄弟都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姬祓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他低着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话，也不知道姬汝有没有听见，姬祓说：“不明白哥哥你非要争什么，可一些东西，岂是单靠争就能争过来的……”
　　姬汝看着姬祓，直皱眉，半晌道：“阿祓，你也快到出宫建府的年纪了。”只留下这一句话，转身走了。

　　婚期是在秋季，九月初九，还有五个月。除了这回联姻，周饶朝中暂无大事，举朝上下难得清闲。按照周饶传统，姬汝须去东南埋着周饶先祖的歌乐山上祭拜祖先，沐浴焚香，守山五个月，待成亲前三天回到王城，第一日拜宗祠，接过大殷使节，将新嫁娘入族谱，寓意子孙满堂；第二日拜山川，在周饶王城的众多山头宫殿中择一做婚房，寓意风调雨顺；第三日拜玄鸟，自宗伯处接过洗礼过的婚服，寓意周饶万年。
　　婚期定下来的第二天，姬汝就动身去了歌乐山，自此六个月不可过问周饶朝中事宜。

　　姬汝成婚，最忙的其实是姬衡，因为是周饶嫡子娶大殷嫡女，这亲事就显得格外重要，事事须由姬衡亲力亲为，即便是送请帖，也须姬衡一个个上门去，亲自送到手。大殷周饶不必去送，但是剩下的唯一的大国博罘，说什么也得由姬衡亲自送到博罘王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国，多如牛毛，姬衡根本分不出心思来想其他事情。

　　比如根本想不到博罘王会把远在瀛地的大王子景行重新调回王城牵制一人独大的三王子重翎，比如根本想不到自己在半点儿心理准备也没有做的情况下见到那个自己现在最害怕见到的人。
　　于是姬衡带着请柬名刺和十几位随从第一个就去了博罘，见王城门口代博罘王来迎接自己的那抹藏青色的身影时差点儿掉转玄鸟的头落荒而逃。
　　所幸理智战胜了此刻心中的尴尬和惧意。
　　还是冷面冷心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笔直得像棵推不倒的梧桐，对上他的眼睛，就好像世间纷扰喧嚣都不见，眼里心里脑里唯有这么一道身影这么一个人。

　　阳光自东南照来，他整个人就像被镀了金一般，即便总是冷着一张脸，也让姬衡想起了那日那个荒唐到无地自容的梦，顿时连呼吸都不敢了。

　　忽然特别想去亲近他。
　　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姬衡一大跳。姬衡在袖子中猛地掐了自己一下，这才把自己掐醒，直骂自己心思愈发荒唐愈发鬼迷心窍了，恨不得连地都不下，就在云端找个缝儿将自己埋进去。姬衡在心里抓狂地想：“没救了。”

　　姬衡想，若是阿漠知道自己的龌龊心思，定然会抄起他的沉沙戟先将自己砸上几顿，再在自己身上好好地戳几个大窟窿，弄不死他估计会誓不罢休。
　　如今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姬衡咬着牙率队降在了景行面前，按照出使的程序走了一遍，将周饶王给的国书展开给景行看了一眼，受了景行的一礼，忐忐忑忑地跟在景行身边往王宫里面走。用余光偷看景行时，见他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的大石才落了地，心道：“他不知道，还好他不知道。”

　　行至使馆驿，景行方才停下来，说的又是寻常时候接待使臣的寻常话。景行道：“还请使臣大人在此小住几日待我王召见，我王令景行代为招待贵使，一切事宜，贵使尽管吩咐。”

　　姬衡不想听他说这些话，但想想，除了这些话，阿漠真的没有其他的可以和自己说的话了，毕竟他不只是阿漠，他还是博罘王子景行。只好垂眸答道：“如此，有劳大王子了。”
　　“使臣大人若无其他事，景行就告辞了。”景行拱手道。
　　姬衡抿着唇，还礼：“大王子慢走。”

　　待景行走远，姬衡才将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收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暗道了一声“魔障”，简直就是魔障！

　　姬衡不喜欢这种感觉，将自己的所有注意力全放在一个人身上，他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全都清晰得可怕，姬衡从来没有过这样，这样很不舒服。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姬衡每每酿了新酒，就会算着日子，到那天必定先将第一坛留下来，留给阿漠。以前只是觉得这样其实再正常不过，姬衡会酿酒，阿漠会品酒，一个好的酿酒师总是喜欢将好酒留给好的品酒师。直到那个梦后，姬衡再回想之前，瞬间就不敢想了。

　　姬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蒜苗高的小姬衡被那时还不是周饶王的阿爹搂在怀里，听他讲故事，阿爹说爱一个人就会挖空心思地把所有好东西捧到那人面前，一面兴奋一面害怕，高兴的是那人可以用着自己送的东西，哪怕最后好聚好散了，也至少证明你拥有过她；害怕的是那人会当着你的面厌恶这些你巴巴送来的东西，将你的一片真心踩到脚底下。
　　其实姬衡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父王当年说过的话，待那话从脑子里面过一遍后，又觉得荒唐至极，但还是一边骂着自己荒唐，一边想下去了。

　　姬衡觉得自己能在阿漠面前拿出手的只有两样东西，第一个是乐技，奈何偏偏阿漠听不懂任何音乐，此技只能当做自己不会；第二个就是酿酒了，恰好阿漠喜欢酒，又是一个怎么学都酿不好的主，只好自己酿了请他喝。
　　所幸阿漠没有嫌弃他的酒不好喝。

　　想着想着思绪就远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姬衡叹一口气，想道：“还是赶快面见博罘王赶快离开博罘罢，这日子简直不能过。”

　　阿漠自转身起就发觉有两道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在自己后背上，灼灼的，直到转过一个弯才消失，不由勾了勾唇，只是一瞬就放下去了。

　　说是小住几日，的确是小住了几日，六日之后，景行就亲自来传博罘王诏请周饶使臣了。一路上，话不多说，很快就到了上桓宫。

　　博罘不比周饶的万年底蕴，只不过几千年的建国历史，固然外观上各有千秋，也都称得上雄伟壮丽，就是因为之间差了几千年的光阴，就显得博罘相比周饶王宫低了好几档。不过王宫如何算是小事，姬衡看到的可是一个崛起的大国博罘。虽然现在还有些差距，但几百年几千年之后呢？
　　拾阶而上，九十九级台阶走毕方进了大殿门。有侍者唱喏：“周饶使臣姬衡觐见。”声音遥遥传来，姬衡才提起衣摆抬步迈过门槛，并身后捧国书的随从，遥遥地冲殿内躬了一礼。抬头看时，最上首端坐着的威严王者就是三王之一的博罘王。往下首看，博罘三位王子分站两侧，文武百官侍立两旁，只在中间留下了一个宽宽的通道。

　　除此之外，就还有两个捧玉玺的侍者分立在博罘王身后，偌大宫殿，台上阶下，除了外面石栏杆旁稀稀的几个带剑侍卫，再无其他半个闲杂人等。

　　六位王子中姬衡见过四个，大王子景行三王子重翎自然是认得的，二王子云尧陨落在瀛地，六王子明安从来不过问朝堂之事，剩下那个笑起来让人觉得他就是大写的“心计”二字的一定就是四王子言律了。

　　毕竟不是自家的王上，姬衡就简单拱了拱手道：“周饶使臣姬衡携国书和请帖拜见博罘王上。”博罘王将手一抬道：“免礼。”侍者立即懂事地双手接过姬衡随从手中捧着的国书和请帖，恭恭敬敬地放在博罘王的王案上。

　　虽然大殷和周饶的联姻人尽皆知，但在此刻，也应当做出一种“不晓得博罘王知晓”的模样，于是姬衡道：“周饶博罘乃兄弟之邦，鄙国七王子姬汝将于五月后迎娶大殷长王姬，我王特命姬衡前来下请帖，届时还请博罘王上遣使参加，周饶举国上下将恭迎博罘使臣。”话毕，再次拱手。姬衡的余光刚好扫过景行，只顿了一瞬就移开了。

　　博罘王笑道：“既然贵国派了一位王子来，孤也应该遣一位王子去周饶才是。”说着看向四王子言律，又扫过满朝文武。

　　其实只是一场婚宴而已，三个王子里面随便选一个就行，博罘王看言律就是单纯觉得他日常没用惯了，想着出使周饶虽然不是什么大功劳，但好歹也是个事情，总胜过别人一提起这个四子就只想起“酒囊饭袋”四个大字，平白辱没了博罘王室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