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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三) ...

  •   瀛地荒凉,入眼全是光秃秃的露着石块的山,山下也是怪石嶙峋,时时有风沙起,卷起地上的大小石块,打在人身上,痛得如钝刀割砍。登高望远,一座座平台小山如海中孤岛一般,愈发荒凉。
      瀛地河流稀少,但会在夏季时下暴雨,一次又一次,年年如此,日积月累,经历过暴雨的洗礼和风的侵蚀,一座座孤岛就成了一整片颓废的荒城,分不清到底是石柱石台还是古城中仅余的断壁残垣。
      却有一处绿意盎然,突兀得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神殒之地,神用自己的性命逆了这自然的不可违背的规则。

      难得神死的时候正值人族的清明,只可惜瀛地并没有中原地区的纷纷雨,祭奠他的也只有此处他留下来的绿意和尚活着的兄长带来的一两壶浊酒,有时还有几片相思树的叶子或果实。

      说是埋骨之处,其实根本连半块骨头也没有,倒是在这处高地之下,曾经有过一滩大妖的骨肉渣渣,只是几百年过去,那肉渣也该被分食去,成了此地飞禽走兽和土地的养料。

      神死于几百年前大妖挑起的瀛民叛乱,七八尺的男儿就只剩下了一块烧成黑色的半个手掌长的骨头,被包在一大片显眼的绿色中。一整片绿色满溢着充盈的灵力,生长得极快,几天弥漫了整个高台,无论如何都除不去,直到那块骨头被人捡起,绿色才停止生长,但已成形的就无论如何都除不去了。

      博罘长王子景行提了壶酒缓缓走上来,一步又一步,似乎他就是一个最普通的人族,登高望远,就像看着亲人的亡魂,即便神根本没有魂灵。他身后难得跟了一个人,女子,是个木妖,并不怎么机灵,反而看着有些笨,还怯怯的。

      “殿下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木妖若木壮了壮胆子好奇地问,“到处都是大石头小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呢?”

      “我记得有一回你说要见见她,我给你带来了。”景行说着拧开了酒封,一滴不剩地全倒在了地上,“有时间就来谢谢我,我不赶你了。”
      “啊?”若木有些莫名其妙,“您在跟谁说话?”
      景行盯她许久,直盯得她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大殿下带她来是来杀人抛尸一般,景行方才道:“无事,走吧。”
      若木“哦”了一声,跟在景行身后,只觉殿下今日莫非中邪了,辛苦爬上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倒了一壶酒,又要辛辛苦苦走下去。想着就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他一眼,正撞见了景行看她的目光,吓得忙把眼睛转过来,目视前方,动都不敢动。

      “你知不知道云尧?”景行还是问出来了这句话,尽管已经知道结果应该是什么了,可心中总是存着侥幸。
      或许,她记得呢?
      或许,她忽然想骂景行几句……就算不骂也会责几句减少他心中愧疚呢?
      尽管景行知道,这愧疚一辈子都无法减少,但她能骂上几句也足以让景行心安。
      至少可以表明,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记着云尧。

      “云尧?”若木的表现根本像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听过这名字的人,“他很厉害吗?”
      “他早就死了。”景行道。
      提到死字,景行分明见若木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眼中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情绪,痛苦?难过?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些茫然。若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又恢复了原本的懵懂无知。“他是殿下的好友吗?”

      景行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殿下?”若木跟在景行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刚才说的……”谁料景行忽然与她对视,那眼神硬生生地把她将要问出口的话逼了回去,吓得若木瞬间不敢说话了。
      景行也不知道若木有时候为什么那么怕自己,只记得云尧在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的。
      “瀛地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若木默默点头,没敢说话。

      若木害怕景行,没来由地怕,就像景行是钻木头的虫子一样能把若木活活蛀掉一般。虽然王宫里的人都说大殿下可好说话了,虽然平时冷着一张脸,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凶。
      若木就腹诽:“他已经有好久没有回过王宫了,你们怎么知道他现在还凶不凶。”其实景行并不是从来都没有回过,他会在每年清明的前几天偷偷跑回王宫一趟,不由分说地冲若木要几个她的枝条或叶子,这回干脆把她给偷了出来。
      若木特别不喜欢清明。

      大殿下从来冷漠,若木有记忆以来他就是这样了。
      总是凶巴巴的,让人害怕。
      若木几乎每次见景行离开时都是夹着尾巴逃跑的,一溜烟儿的,跑得特别快,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景行不让她走。

      看着若木的背影,景行忽然叹一口气,不知该做什么。

      瀛地人少,事务亦少,很多事情根本轮不到他去管理,根本就是闲得过分了。

      所幸如今博罘朝中三王子重翎已有坐大的趋势,父王又要扶一个王子来和他互相钳制了。几日前王宫来消息,博罘又论起储君之事,博罘王亦在明面上提了一句,谁料朝中群臣几乎一边倒向重翎。

      阿漠不由嗤笑,父王他这么做有意义么?
      云尧活着的时候,博罘可不是这样的。
      父王说过,云尧是他们几个人里面最适合做王的人,不卑不亢,宠辱不惊,不会太过暴戾,也不会太过仁慈,也会带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周旋于各类人之间。
      甚至父王就要拟诏书了,谁料却传来云尧葬身妖腹的噩耗。

      “阿尧。”那是在一个比博罘王宫所在的山还要高的山,阿漠指着脚下宏伟的上桓宫问:“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地方?”那时景行还不明白,喜不喜欢是一回事,应不应该是一回事,做与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青衣少年倚在山石上,抬一只手放在额前,挡住阳光,嘴角微扯,并没有说什么。

      半晌,云尧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哥,我感觉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身份有别,我不能保证可以护好她。”
      阿漠看他,似乎想问出口是谁。

      “她啊,挺呆的,不机灵,不适合我。”云尧的嘴角放了下去,不说话了。
      阿漠忽然觉得自己听不懂了。
      似乎看云尧忽然不怎么高兴了,阿漠想开导他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导,他实在没有遇见过这种事,见的不高兴次数最多的人就是姬衡了,但总不能拿对付姬衡那一套对付云尧。饶是阿漠再不懂这些,也晓得这个并不是打一顿就完事儿的事,况且云尧是他弟弟,不容分说打一顿着实不好。
      思索半天,阿漠才找到一句相对来说适合的话:“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她不适合你呢?若只因身份门第之见岂不是太过肤浅了?”
      “大哥,并不是她不适合我,而是我觉得我不适合她。”

      阿漠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于是鼓励道:“试试吧,万一她觉得你也适合她呢?”
      “……”云尧道,“大哥,我觉得你并不是在安慰我。”
      “她是谁啊?”
      云尧不说话。这就勾起阿漠的好奇心了,于是阿漠一直问,非要逼着云尧说出来。
      云尧无奈道:“我觉得说出来的话你会尴尬,毕竟你占过她的便宜。”

      “有,有这事儿!?”阿漠大惊,他并不记得自己轻薄过哪一位姑娘,但云尧从来不会对他说假话,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使他有点儿不知所措。
      “有的。”云尧道,“那回我将她托付给你,没想她却在你榻上化了形……”
      “你你你,你说的是若木那个木头?!”

      阿漠记得的确有这么一个事儿。
      若木是云尧小时候捡回来的一块朽木,也不知是云尧抽风了还是怎地,非要当个宝贝整日在怀里揣着,别人问起来就被他以“合我眼缘”搪塞过去,并不多解释。
      许是神泽庇护,也有可能是云尧是木灵神,几百年光景过去,那块朽木就在云尧怀里有了灵识。
      有了灵识的死物就不算死物,而是妖族了。
      然而作为博罘的二王孙,云尧是不能带着别的东西议事的。不像阿漠,整日四处冶游不务正业,哪里有半点儿长王孙该有的样子。云尧知道阿漠不喜欢那些东西,就早早代替阿漠担起了一家长子的担子,换来阿漠自由自在那么多年。

      “大哥。”云尧托着一块手掌大小的已经有了些生机的木头到了阿漠面前,笑起来眼睛眯得如月牙般,很难让人拒绝他的请求,“我见大哥你无事可做,可否帮我暂时照顾一下若木。”
      阿漠接过木头,有些脑子疼。“你揣着它便揣着吧,为何还会给它起名字?”他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让人难以理解了。比如给一块木头起名字这事儿,谁都做不来,偏偏云尧就这样做了。
      “她快要化形了。”云尧笑道,“一定是个特别漂亮的姑娘。”
      木头并不分男女,不知为何,云尧就认定这块朽木化形后会是一个女子。
      阿漠真的无言以对。

      “我要赶紧去上桓宫了,若是迟到了,爷爷该生气了。”辞别阿漠,云尧匆匆离去,过门槛的时候还拌了一跤,险些摔倒。回头不好意思“嘿嘿”了两声。
      估计是挤时间来把木头送过来的。
      阿漠摇头。
      也只有在他这个兄长面前,云尧才会允许自己出错,若是朝中众人见了云尧这样,会掉了下巴吧。

      正是大殷来向博罘提出合作共同攻打周饶的时候,许是太忙了,云尧一直都没有来取这块木头。

      阿漠总觉得身上有些沉,床上多了些东西,睡觉也睡不舒服。半睡半醒间忽然想到人族传说中的“鬼压床”,又在半睡半醒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世间哪里有那种东西?

      阿漠动了动,手无意间触到了一大片柔顺如绸缎一般的东西,惊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入目便是几乎铺满床的乌黑长发,无疑,他方才摸到的就是这些头发了。
      再看就是一个女子的睡颜,侧着脸,一只手放在阿漠和她的的中间,另一只手拉着阿漠的衣襟,睡得正香。

      云尧刚好走到门外,听见里面咣当一声,就直接推门进去了,正见到一脸慌张不知所措摔在地上还未起来的阿漠和床上那个披着被子裹得严实一脸茫然的女子,不由愣了。

      “大,大哥?”半晌道,“你,你什么时候往自己房内藏了一个美人儿啊?”
      阿漠见云尧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慌忙爬起来,只是看着云尧,却不说话。
      “大哥,若木呢?”云尧伸出手。
      阿漠捏了捏眉心,指指床上一脸茫然的姑娘。“你赶快把她带走。”

      云尧愣了一瞬,结结巴巴反问确认道:“若木,化,化形了?”又看了阿漠一眼,“大哥,我听说木妖化形都没有衣服的……”
      “滚滚滚赶快滚。”阿漠弯腰将若木和被子一块儿抱起,塞进云尧怀里,一脚将他踹出门外。

      阿漠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不怎么明白云尧和若木到底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每次和他们在一块儿时,自己特别多余。
      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多余感,总让他觉得不好意思再和他们待在一处,每每尴尬地落荒而逃。
      博间山一谈阿漠才明白云尧对若木竟然是这种想法,更不好意思和他俩待在一处了。

      若木还是那样对外界一脸茫然,便在云尧处挂了一个侍女的名头。
      阿漠不由心中暗骂云尧太过无耻,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抬头又见云尧若木出双入对,眼睛有些疼。
      那时,若木还不怕阿漠,小妹宛丘还没有出生,若木只能跟着云尧,除了云尧去议事时几乎寸步不离。
      阿漠眼睛总是疼。

      几年后,爷爷去世,阿爹名正言顺成为了二世博罘王,他们才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年纪和云尧相仿的三弟,他叫重翎。重翎的母亲住进了丽胄宫,从此王宫里多了一个丽胄娘娘。

      阿漠还记得母亲见到丽胄娘娘的时候的样子,先是震惊,而后捂着嘴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丽胄娘娘看他们的眼睛中带着刀子,恨不得在他们身上戳出无数个血洞。
      典礼罢后,他听着母亲喃喃着“是她,她怎么,怎么,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云尧愈发忙了。

      博罘前朝后宫一片宁静祥和,平静得让人心惊。

      几十年,瀛地的旱妖煽动瀛民发起暴动,杀尽了瀛地的官员,甚至欲过山侵扰周饶,若成功,博罘和周饶又会是一场大战。
      “大哥,我这回被派去瀛地平乱,不在时,你可千万要万分小心。”云尧连续几日总是在阿漠耳边说这种话,罗哩吧嗦的,没完没了。阿漠只好不停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临行那天,阿漠才知道云尧是和三王子重翎一起去的。
      “父王要我教一教三弟。”云尧笑道。
      “旱妖凶恶,小心。”阿漠帮云尧紧了紧甲胄的环扣,凑在他耳边道:“我准备好酒就等你凯旋了。”

      云尧笑:“大哥你根本没有酿酒的天分,还是别准备了。”
      阿漠:“……”
      若木还在一旁,阿漠只好离开。见云尧不知道和若木说了什么,若木立即点点头,万分不情愿地挪到阿漠身旁。
      云尧冲这边挥了挥手,整队离去。

      王城上空鸟群蔽日遮天,而后愈来愈远,化作一片黑云,最后成了一个黑点。
      “大殿下,他何时回来啊?”若木小声问道。
      “他方走,你便想了?”阿漠玩笑问。若木呆呆看他,点了点头,那呆样子,惹得阿漠想笑。
      “阿尧方才和你说了什么?”阿漠问。
      若木摇头道:“就是应该和我说的话啊。叫我听话,他很快就回来……大殿下,他何时回来啊?”
      阿漠不信。

      云尧和若木说话时虽然是笑着的,但那笑容看起来僵硬无比,说不出的不自在。“你告诉我阿尧和你说了什么,我就告诉你他何时回来。”
      “可是……”若木犹豫着。
      “阿尧不是说要你听话么?”阿漠道。
      “他不让我跟你说。”
      “我不告诉他,他不知道。”阿漠哄骗道,“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若木点点头。
      “你告诉我,我有时间带你去找他。”
      “二殿下叫我等着他,说这回他去,下次就不替你去了。”若木道,“我不怎么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毕竟若木化形不久,木妖本性又单纯到别人直呼笨,若木不懂可阿漠却懂了。

      云尧是替阿漠去的。

      阿漠自由惯了,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云尧觉得他做不来也无可厚非。
      阿漠道:“放心吧,旱妖固然凶恶,可阿尧也不是什么好茬儿,估计最多几十年就回来了。”那时阿漠还不知道云尧的敌人何止旱妖。

      三十年,医官说博罘后将要为博罘添一位王姬了。毕竟是博罘的第一位王姬,总要重视些。

      三年,王姬将出生时,大军凯旋而归。

      重翎说大妖已臣服,但云尧折于大妖腹中,尸骨无存,唯带回云尧生前所用之方天画戟,以兵器代人,入葬。

      王后难产,所幸保住了两条命。

      若木扯扯阿漠的袖子,问道:“二殿下还没有回来吗?”
      “他……”他回不来了,回不来了。
      话未说出口,却已泣不成声。
      “为什么二殿下还不回来啊?”若木接着问。
      阿漠从来没有想过云尧竟然会是这种结局,云尧的结局,应该是君临博罘,而不该,不该……

      闭嘴,别说了别问了……
      “殿下,为什么……”
      “闭嘴!”阿漠的眼睛都是红的,说出话就是平时从来没有过的狠厉。

      原本,该死的是他。

      若木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竟多次寻死,未果,便疯傻了。
      百年之后,便如初化形一般,什么也记不得了。
      之后,就不知为何,特别害怕起景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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