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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二) ...

  •   凶黎之谷百年不变的风景,只是几百年后,屈陵昔日的王成了默默的隐者,与医药为伴与竹林小屋为伍,不再入世,不再过问凡俗。
      行走于竹林中,头顶有碎碎的阳光,照在脸上,格外舒服。

      屈陵纯粹是人统治的部落,姬衡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选择徒步行走。姬衡就是想随便走走,谁料玄鸟偏偏落到了屈陵,只能顺便去看望一看望那个落回公子。
      落回公子就是姬衡那位朋友。

      姬衡不喜欢落回,如同落回公子看不惯姬衡这些神族贵族一样,但奇怪的是,就是互相看不惯的两个人却在四百年前相识,偏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无话不谈到,即便连周饶朝堂上颇为隐秘的事情,落回公子都能从姬衡这里听上几耳朵,就这么几耳朵,这个落回公子总是可以帮姬衡想出办法来,应付那些事情。如同他就在周饶,而不是在千里之外的凶黎之谷。

      姬衡知道落回公子就是四百多年前带领屈陵人脱离贱籍、诛杀数十位大殷神将的相里蒙,也知道那个相里蒙就是七百多年前因半妖血统被逐出涂山世家的涂山污点涂山蒙。落回公子也知道当年一战成名的姬衡并不是自己挑了大殷博罘联军。

      银链叮当,脚踝如戴着镣铐一般绑着一根银链子的褐衣人背一药篓而至,见姬衡时分明愣了一愣,脚步一顿,叮当声止。
      倒是姬衡先拱手道:“数年不见,先生安好?”
      “殿下这就将我叫老了。”相里蒙笑道,“不知殿下认为我这儿比极北荒寒的冰天雪地何者更好?”
      “都不好。”姬衡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极北荒寒,先生这里却是太过凄冷,不宜久居,都比不过中原沃土。”
      相里蒙笑了两声,“自然自然。殿下志高心远,自然看不上这些人烟稀少的蛮人之地。”
      姬衡摸着下巴道:“我总觉得先生好像句句都在讽刺我啊。”
      “啊?”相里蒙将药篓丢给姬衡,让他背着,“对,没错,你感觉很正确。”

      “昔者风云叱诧的屈陵王竟这般境地,唉。”姬衡笑着接过药篓,不依不饶反唇相讥,“报应。”

      相里蒙斜他一眼,反而笑道:“往事不堪啊,其实这里也挺好的,干净,不需要联姻,也就不用担心未婚妻有一天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别人。”况且这个“别人”还是自己的父王。这句话相里蒙没有说出来,但话已至此,说出来与不说出来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姬衡一怔,无疑相里蒙说到他痛处了。姬衡此生丢人事做的不少,但都是在私下,充其量只有他自己和阿漠知晓,顶多再加上一个落回公子相里蒙。而这事,却是他此生人尽皆知的笑料。当初,就算低贱如街头无赖、流氓地痞,茶余饭后也会多多少少提上一两句。固然千年已过,但这样被人当面提起还是颇为尴尬。
      一时静极。

      相里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啊,对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有事就赶紧说。”
      姬衡抿唇,直接道:“你这里有没有那种让人吃了就像生病一样慢慢无治的药。”
      “你……”相里蒙转头看他,“要,给谁用?”相里蒙声音低了好多,“我是医者,不会害人。”许是平稳度世了太久,相里蒙已经不愿意想起当初自己不得不满手血污的日子了。
      姬衡避开这个问题而言其他,恭敬道:“请先生救我。”
      此话一出,相里蒙瞬间明白了。

      齐姜把持朝政,整个周饶似乎已经是后党的天下了,而姬衡作为先王后的儿子,又是周饶王的长子,手中根本没有几个能用的人,更不要说权力了,若非这些年远离朝政,恐怕早就折在齐姜这个女人的手中了。
      姬衡现今处境,真的是输了就得死了。

      相里蒙知道,后党掌权下,恐怕不久之后,周饶王就要确定储君是何人了。况姬汝与大殷长王姬还有婚姻,也就有了一个极大的后台,即便周饶内政不许外人干涉,但后台就摆在那里,想忽视都不行。姬衡如果想赢真的只能不择手段,一步也不能错。
      凡权力相争,只有生死,姬衡不想死,所以他必须赢。
      相里蒙知道,对于胜利者来说,杀掉当初的竞争者才是一劳永逸的。就像赢家是姬衡,他一定会处死姬汝,姬汝若赢了也会杀死姬衡一样。

      “有。”相里蒙道,“殿下且随我来。”

      一路无话。其实是因为根本就不知道说什么。姬衡自知说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必要再说些废话,显得自己多么深明大义,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理由。其实就是为了活下去,未雨绸缪。
      相里蒙更不应该多说,说什么啊?难道劝他就此收手?毕竟命不是自己的,他没有资格这么说。
      “只愿殿下不要后悔。”相里蒙递给姬衡一个小瓷瓶,用木塞塞着,格外玲珑。
      姬衡嗤笑一声,摇头不说话。

      “我就不说那么多的废话了。”相里蒙忽然变脸,简直比翻书还要快上几分,“赶快滚吧,以后就别来我这里了。”
      姬衡拱手道:“多谢先生。”转身离去时又补充了一句话:“先生放心,姬衡今日并未来过凶黎之谷,更没有见过先生。不过以后姬衡如有难题,还恳请先生可以施以援手。”
      相里蒙直接关门赶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来晦气,谁愿意管你那些破事,赶快滚赶快滚。”
      “劳烦先生了。”姬衡在被赶出门之前还是匆匆说了这么一句话。望着关得严实的那扇门,无奈笑笑,这个人,这些年真的过得太平淡了,早就忘了自己的满手血债。
      他还怕姬衡事成之后杀了他封口呢。
      那可由不得他,上了贼船难道还有安然下船的可能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姬衡就觉得和其他人在一处总要比和阿漠在一处自在得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就像已经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割不掉一般。
      有时候还会痴心妄想,如果阿漠没有一个叫景行的大名、不是博罘王的儿子而是像落回公子一样无处可依天下大何处皆为家那样多好。
      那样,也不用说那些乱七八糟惹人烦的话,也不必担心以后注定为敌了。如果想把他拉拢到周饶来,也不过是动动脑子的事情。

      将手中瓷瓶收好,姬衡不敢多停留,就赶紧回了极北。
      相里蒙知道姬衡走了,才重新拉开房门,叹了一声。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去助姬衡的。

      姬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自己的确有好多天没有睡了,加上御鸟飞行颇废灵力了些,饶是姬衡这种神族排名数一数二的神也吃不消。可能是在玄鸟背上就开始昏沉了。

      姬衡虽然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但却还是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

      姬衡做了一个梦,如往事重现一般并不稀奇的梦。
      梦结束的时候正好醒来。
      睁眼就是熟悉的床帐,他是在自己的极北之地了。且看天色,的确是早晨了。

      侍女花奴照旧进来服侍他穿衣洗漱,姬衡却令她将衣物放在床头,一只手装作扶额实则是在掩面。
      “是。”花奴乖乖放下衣物乖乖退下,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姬衡,满心满眼疑惑。可花奴是妖,还是一个没有心的雪莲花,从来不可能学会那些人啊神啊的事,只能疑惑。
      姬衡有点儿不好意思,这事儿也不是第一回,可当着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如果姬衡还能好意思的话,的确就太不妥了。
      确认花奴离去,姬衡才起身换衣,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好久才放了下来。

      这叫个什么!这叫个什么!这叫个什么!!!

      姬衡回忆着现在还记着的梦,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中还有些荒唐。
      姬衡不怎么想回忆起那个梦,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如同魇了一般。

      梦里只有一个场景,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极北雪原,寒风呼啸,雪如鹅毛,抬头或是低头都只能见到一片雪白,人踩在雪上只留下深深的印子,除了风声、雪落的声音、呼吸和心跳声、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其他的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雪原上的风声太大了,大的似乎只剩下了风声。

      姬衡忽然记起来了,这是他来雪原的第六个年头,父王立凤鸟氏的齐姜为后的大典就是那年举行的。姬衡记得,大典上,自己一直在笑,很开心,比姬汝姬祓兄弟两个笑得还要开心,就像立的是自己的母亲一样。
      其实恰恰相反,这个女人将要替代他的母亲,将要抹去他娘在父王心中所有的痕迹。

      小时候照顾他的乳母指着北边天际那个不是很亮却千百年没有动过的星星告诉他,他娘变成了那颗星星,以后等他忘了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小小的姬衡会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忘记啊?”乳母不语,只能闭上眼,拉着姬衡小手的手在一直发抖,一直小声地给姬衡道歉。
      直到后来父王巡视周饶国附属人族小国阳谷的时候,小姬衡才明白乳母为何道歉为何手抖得不敢拉他的手。
      那日,乳母骗他喝下了一碗毒汤。小姬衡快要失去意识时,隐约看见了几个女人强行给乳母灌下了一碗和他喝的一模一样的东西。
      所幸姬衡修水灵,水灵能稍微抑制毒。
      恰好姬衡前一日的功课没有做完,负责教导他的大保氏早来了半个时辰,才险险将他救活。

      封后大典时,这事已经过了三百多年,不知为何,姬衡偏偏记起来了这件事。
      如今周饶有了一个新王后,父王有了一个新妻子,王后和父王还有两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姬衡想,自己终于多余了。

      真是冷啊。
      比极北的冰天雪地还冷。
      姬衡看着其乐融融的王后和父王一家四口,微笑着行了礼告退,也不管天色昏沉就直接回了极北。

      姬衡眼睛盯着那颗星星,驾驭玄鸟一直往北飞,两夜两天后精疲力尽,再也飞不动了。
      灵力将近枯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迷了路,雪原太大了,大得找不到边际,姬衡忽然觉得自己这回要死在这里了。

      身体里的灵力再也不能支持他行走,身边的东西只有冻得瑟瑟发抖的玄鸟和一把不久之前才认识的一个人说是用来换酒的破剑。姬衡只能以剑撑着才不至于倒在雪地上。
      这时候周饶本土还是炎热的夏季,此时姬衡穿的自然是根本没有意识到应该换的夏季薄衫,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停歇,即便不灵力枯竭而死也要冻死了。

      昏沉之时,似乎有人扶起了他。
      那个人的温度在大雪中简直灼人,热得姬衡特别想往那个人身上贴,半点儿缝隙也不愿留下。
      那人嘲笑般的对着姬衡笑了几声,将披风从自己身上解下,披在姬衡背上,似乎又觉得不够,默默给他输了一点儿灵力。

      姬衡清明了许多,这才看清楚面前人是谁。那人眯眼笑笑,眯起的眼睛像是一对月牙,茫茫雪原中美不胜收,那人递给他一壶酒:“上回是你请我的,这回换我请你。”

      姬衡想,暖暖也好。遂喝了一大口,这一口,险些将姬衡噎死。若不是看着那人真诚的眼神,姬衡一定会认为这人是来害他的。
      真是难喝啊,简直是姬衡这辈子喝过的最难喝的酒。
      姬衡那时还不明白,一生太长,只有更难喝没有最难喝。
      阿漠将酒壶挂回腰间,将姬衡背到自己背上,向一个方向走去。
      许是并未恢复好,姬衡竟愈发昏沉了。

      昏沉的时候人特别迷糊,姬衡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何处了,只余一阵清香绕在鼻子旁。姬衡可以分辨出,不是周饶王宫里面腻死人的胭脂香,也不是经常可以无意闻到的花奴带的莲香,只是不加任何杂质的寻常洗衣用的皂角的味道,不浓不淡,刚刚适合。如同少年人的肩膀,还没有很结实宽厚,但就是让人安心。

      至少冰天雪地里,有人陪着,有人来带他走,不会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而后被积雪掩埋,真的特别好。
      姬衡嗅着鼻尖的清香,就这么睡过去了。

      姬衡从未想过,自己在潜意识里会将这事记得如此清晰,直到千年之后,还会在梦里面重新走一遍,还是带着让自己都无言以对的荒唐。
      姬衡深觉太过荒唐,荒唐至极!但却除了“荒唐”二字再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这个梦了。
      姬衡忽然不敢直视自己了,甚至郁闷地想把自己埋入雪中,最好一直不要出来。

      他要怎么解释给自己听?说自己对一个多次救了自己性命的不知道该是朋友还是敌人又或许什么都不是的一个男人产生了说不得道不得的……情或者,欲……
      简直令人反感!
      肮脏而又让人恶心!
      所幸,无人察觉。唯一一个好消息就是这个了。姬衡坚信,时间总是会磨去一切,也许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就能够忘了呢。

      孤月刀出,地上雪花扬起,和天上的雪花还有冷风夹杂着,冰冷得让人心寒。姬衡这回出刀根本就是随意挥动,没有半点儿章法,甚至连握刀的姿势也不怎么对。其实是烦躁得不行了。
      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就像回到了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小时候。

      莫名其妙的,姬衡盯着手中的刀愣了愣,干脆将刀也丢在雪中,砸了一个深深的细坑。
      “一把冷冰冰的刀而已,取什么名字。”
      一把没生命的死兵器而已,又不是人,要什么名字啊?

      凶黎之谷,透过竹舍的门的缝隙,可见有微弱光芒。门内墙上的影木照的房内颇为明亮。

      白猫缩成一团团在墙角的竹篮子,没精打采的,细看其实猫爪子包成了四个小团子,还往外渗着血。

      竹榻上平躺着一位青衣女子,双眼紧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反而看上去有些发青发紫,是中毒之相。
      女子很年轻,似乎也挺漂亮。那是一种落回公子相里蒙说不出来的那种漂亮,不似屈陵女子大胆果敢泼辣有攻击性的漂亮,这个姑娘的漂亮是那种内敛温和而又带了些俏皮的漂亮。

      相里蒙没有见过这种不伤人的漂亮,所以他形容不出。正因为没有见过,才想要把她救下来。
      相里蒙并不是纯粹的医者,正如四百多年前,别人对他的评价:医者杀心,杀者医心。
      相里蒙做过最多的事,一是逃命,二是杀人,逃命是为了活下去,杀人也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着,他就能不择手段。
      一碗药灌下去,姑娘的脸色不再那么青紫,这药颇见效。

      相里蒙将抬着姑娘下巴的手拿开,直起腰,另一只手里还端着空掉的竹碗,自言自语道:“我素来不救神族之人,你是第一个,便宜你了。”又哼哼道:“今日再灌一碗就能醒来了,醒来之后再灌上两三碗将养几日就能全好了。好好一个姑娘家,不长眼,活该被毒物咬。”
      角落里的白猫哼哼了几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自己被包的严严实实的爪子,趴下去,又睡了。

      相里蒙蹲下身子,盯着那只白猫。“妖族就是像你这样自甘堕落的太多了,才被天下人视为低贱的东西。我若是你,定会一口吞了她,早日化形去,也免得给她当坐骑。”
      白猫忽然睁眼,瞪大了猫眼与相里蒙对视,呲着牙,恨不能把相里蒙吞下去。

      “怎么,我说的不对?”相里蒙戳戳白猫的脑袋,“她虽然灵力低微,但好歹也是一个神族人,吞了她也至少能让你早五十年化形了。”
      白猫选择不理他。
      “我看你现在也能说话,为何不开口?真拿自己当那些没开灵智的畜生了?”
      那白猫当真开了口,是软软的童音。“开了灵智的畜生就不是畜生了吗?”白猫打量着相里蒙,“我倒觉得你也是一个畜生。”
      相里蒙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朝外走了。

      凶黎之谷一片平静,但也掩盖不了乱世这一事实,外面的战火会燃烧在屈陵这片大地上,或早或晚,总是无可避免的。
      乱世。
      人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乱世之中,人不如狗,谁又不是畜生呢?

      相里蒙要开始熬那姑娘的下一顿药了,第二顿和第一顿的药不怎么一样,却难熬得很,非得费他三个半时辰不可。
      所幸药效好,相里蒙给她灌下去后花了半个时辰做了一顿饭,他把粥端到房中刚要给她灌下去时,那姑娘就醒了。
      此时姑娘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一个捏着她下巴的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伸到自己脸边的勺子,一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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