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旧事》有苏缙云

2、遗君双明珠，却道离情苦（一）

　　姬衡记得，自己当年是订过一门亲事的。女方是周饶最强大的凤鸟部公主齐姜，比姬衡大了两百岁。无疑，这是一个政治婚姻，只是父王用来安抚臣子的手段。

　　曾经，除了姬衡，似乎所有人都期待这场联姻。姬衡并不喜欢这种硬塞给自己的婚姻，显得自己只是父王稳定江山的工具，虽然事实上就只是工具。可姬衡还是不想相信这事实，他宁可自欺欺人地相信，还如当年，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只是父王的儿子。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
　　姬衡曾无可奈何自暴自弃想过，娶一个美貌的凤鸟部公主总好过以后更随便地塞给自己其他更不了解甚至听都没有听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后来的事，若真的如姬衡所想也是不错的，至少可以善始善终，没准以后不小心和这姑娘看对眼了呢。
　　出使了一趟大殷，只不过短短半月时间，回来后，未婚妻子就成了继母。
　　姬衡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又想哭，更加哭不出来，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这算是什么事！

　　姬衡知道，自此之后，自己和父王之间有了一个愈来愈大的裂缝，这裂缝起源于父王的猜忌之心，永远不可能修复了。

　　有一段时间，姬衡一直待在自己在周饶王宫外的宅院里，不出门，不见人，拼命提醒自己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这结果已经注定了，父王把他变成了一个笑料，这件事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无事可做时的谈资。姬衡想，如果和继母见面时两个人都会尴尬的吧。所以他从来不去拜见父王，即便被所有人指责。

　　十年后，姬汝出生，姬衡才觉得不会那么尴尬。

　　又六十年，姬祓出生。姬汝已经懂事了，他对着姬衡就只是温和而天真地笑着喊大哥，甚至比对父王和他亲娘还要亲近。

　　可惜并没有那么好。
　　直到有一日，姬衡亲眼看见这个不到自己半腰高的可爱的弟弟往自己最常用的食具饮器上抹毒。
　　姬衡知道，自己和齐姜之间要开始一个胜则生败则死的博弈了。

　　再看这个名叫姬汝的弟弟，愈发觉得他和他那个凡事不择手段却笑得一脸温和似乎极其无害的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都那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姬衡忽然觉得，这王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任凭你多么善良纯仁，即便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总有一天也会变得面目全非，总有一天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忽然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感觉。

　　周饶已经有了一个新王后，估计不久，姬衡就要被人从预备储君的位置上拉下来了。看他最小的弟弟姬祓的表现就能确定，姬祓对他这个大哥的确是处处充满恶意，似乎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纵然这恶意来得颇为直接，但姬衡就是觉得，这样倒好，有什么杀心都在面上浮着，省去了猜来猜去的麻烦，倒比姬汝那个时常笑眯眯的、却不知何时会在他身后捅刀子的要好上千百倍。
　　姬衡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并愈发觉得自己多余起来。索性一个折子递给父王，头也不回地去了极北荒寒之地，他宁可去守着那可有可无的一片冰天雪地，省得心烦。

　　之后，一守就是近千年。
　　千年间，每每回王城述职，总能见到那些自己并不愿意见到的人。姬汝还是笑眯眯地向他问好，似乎他们从来都是兄友弟恭的好兄弟，实际上，姬衡根本数不清姬汝到底在他背后干了多少差点儿致姬衡死地的事。姬祓还是那种恶狠狠的样子，不与姬衡亲近，甚至连话也从来不说一句，匆匆见一面只会恶狠狠瞥姬衡一眼，有时候连一眼都懒得给姬衡，就像从来没有过姬衡这个大哥。
　　其实姬衡也不愿意有这么个弟弟。
　　千年的光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懂事，也足够这世间风云变幻了。

　　漉漉雪雨，人世恍兮。几百年如一日，极北荒寒之地还是那个样子，寒风凛冽，飞雪如刀。
　　周饶本土已繁花盛开，早已不是料峭的寒冬。

　　思行河宽阔无际，河面之上浮着数不清盏的荷花灯，每一盏灯都是每一个人的愿望，在此时，每一个愿望就是一盏灯。天上的圆月映在河里，每一盏灯就是一颗星星。远处有修习火灵的神和妖将各种颜色的火焰甩向天空，焰火在星茫点点的画布上燃烧又熄灭，没有灵力的人族只能仰起头无限羨慕。
　　这天，是周饶民间一年一度的放灯节，每一个人都会放一盏荷花灯向上天乞求这一年里和和顺顺，国泰民安。
　　思行河岸总会有许多盏灯加入灯流之中，汇聚在一起，共同随河水向东流。远处天空中亦有不停的焰火，似乎也有乐声传来。如果有乐声，那应该也是极其欢乐的吧。

　　圆月由最初东方一直移到了西南，焰火仍在继续。

　　着白衣的姬衡携了一壶酒独自坐在高处的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向肚中倒酒。透过树枝的缝隙，可看见圆月在他身后吐辉，孤零零的山头上，一树一人一月，格外荒凉。

　　周饶尚玄，王族的着装清一色都是玄衣，只有姬衡穿了一身格格不入的白衣，夜色中格外显眼。据姬衡说，是因为自己在极北之地待久了，看惯了雪一般的素白，忽然换个颜色不习惯。

　　其实姬衡并不喜欢白色，就像不喜欢雪一样，明明看起来那么素洁那么不染一尘，其实内里不知道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虚伪得令人发指。所以姬衡也不喜欢自己，觉得自己明明是黑色的芯子非要安一个纯白的壳子来迷惑世人迷惑自己，似乎这样就能骗住所有人。
　　呵，并没有什么用啊，谁能真正骗得了自己呢？

　　天上的星星似乎倦了，总没有河里的星星亮。思行河且思且行，蜿蜒向东

　　夜寂寂，脚步声格外清晰。因为有远处照亮天际的焰火，那袭天青色的衣裳很是明显。那人就站到了远处，默默看着姬衡的侧脸，以及脸上清浅的微笑，不入眼底的微笑。姬衡的眉眼最为好看，眉坚毅如山，闭着眼时尤显硬朗。眼柔和如水，睁开眼时山水相调和，一下子就把眉勾柔了许多，倒也坐实了世人所说的山水丰神。他的唇要薄，听别人说，薄唇的男子最过薄幸、最过薄情寡义。

　　景行慢慢走着。
　　“从这里看河上的星星最好了，既然来了，就坐下来一起看吧。”姬衡没有转头，他猜就能猜出来来的人是谁。

　　景行应声坐下，望着思行河水，脸上无喜无悲。“位置高，冷。”坐骑重明鸟立在身后，景行冲它招招手，它便慢慢磨来。景行靠在鸟身上，依旧看着思行河。

　　“小时候多好。”姬衡莫名叹道，“你看你，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姬衡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出声来，只是轻轻一声，却足以让人听见。“哎，阿漠，你记不记得，我当年说过如果你是一个姑娘，我说不定会考虑娶你回家的？”

　　景行不理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不过冷脸归冷脸，那若桃花微翘的眼角却有着难以显见的媚意即便是冷眼看人，也看出一种黑白分明的柔情似水来。姬衡盯着这张脸，小时候这张脸可像一个姑娘的脸了，或许是因为染了风霜、有了太多的俗世困扰，让人觉得变了太多，变得姬衡都认不全了。竟给人一种错觉，好像面前这个人，他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

　　姬衡笑意渐敛。
　　“周饶最高最冷的地方在东南那个最高的山上，满是积雪。”姬衡摇了摇酒壶，倾壶将酒倒在地上，“那个地方不允许有两个人并肩而站。”景行望了望西北。西北的那个地方，是一世周饶王带领他们周饶兴起的地方，也是每一代周饶王即位后必须去朝拜的地方，是周饶的圣地。
　　“不高兴？”
　　姬衡望着北方那颗不是很亮却几千年来不曾动过位置的星星，缓缓开口：“今天，还是我母亲的忌日。”
　　景行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道：“该忘了。”

　　“先祖把这条周饶最长的河命名为思行河，就是让后人有思有行，从不停息。”姬衡道，“我等太久了，等不下去了。”
　　景行哼哼两声，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向天空甩了一个冰蓝色的焰花，亦漫不经心道：“与我何干？”巨大的冰花在空中绽放，泛着寒光，给这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节日平添了一份凉意。景行的焰火，是冰。
　　“你呢，阿漠？”
　　阿漠转头看向别处：“姬衡，我和你不一样！”

　　良久。
　　“阿漠。”姬衡忽然道，“你啊，算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我都不敢信你了。”
　　阿漠抿紧了唇。“没人逼着你。”
　　“怎么没人啊——记住啊。只有我才能伤你杀你，你的命是我的。”姬衡笑着道，“别人休想动你分毫。”
　　景行冷哼一声，并未说什么。

　　“等你坐了博罘王位，我当了周饶王，我们一起逐鹿天下。我若赢了，就把你的骨头装饰在我随处可见的地方，你若赢了，就把我挫骨扬灰，撒在江河里喂鱼虾也好，实在懒得撒，就把我的骨灰和上黄泥封酒坛，那样，也不枉我嗜酒之名。”

　　景行自他手中接过酒壶，拿在手中也不喝，半晌才道：“你是恨我与你抢夺天下？”

　　“我是在为你报仇。”姬衡笑嘻嘻道，“那样，那个杀死你的人将会一生食不安心睡不安寝，整日对着你的骨头，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是被谁所杀。”

　　阿漠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走到姬衡面前，抬手，半壶酒倾了姬衡满头满身，“有病。”手一松，酒壶回到了姬衡怀里。

　　一时静极，只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静极，总让人觉得这二人会动起手来。
　　若是千年前，阿漠这样做，二人一定会打起来，非要分一个胜负不可，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分过胜负，每一次都是两个人伤得站不住了才住手，之后躺在雪地里大笑着互相嘲讽似乎是要在口舌上争个输赢，或是挖几坛酒来不醉不归，喝着喝着，又会打起来。
　　只是，千年已过，不复年少不羁时，谁还有心思去打闹。

　　姬衡抹去脸上的酒水，不发一言，只抬眼看着阿漠。眸子如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波澜，却生出一个漩涡来，硬生生要把人卷进去，休想挣脱。

　　半晌没人说话，太静了，不知为何，阿漠在姬衡的注视下忽然感觉有点儿尴尬。

　　姬衡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面前平白出现一个小水珠来，泛着浓浓的酒香，这水珠越聚越多，汇入酒壶口，不一会儿又是半壶酒。再看姬衡，身上哪里还有半丝酒气半点儿酒水。
　　姬衡盯着阿漠。不知为何，阿漠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能让眼睛看向别处，愈发尴尬了，就像姬衡的眼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触之即尸骨无存。

　　焰火渐息，东方微亮。

　　“你何时离开？”或许是阿漠受不了这种不言不语的尴尬，纠结许久才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像在赶他一样。忽觉不妥，又补充了一句：“私自离开极北不妥。”
　　姬衡昂头，将后脑勺靠在树上，望天。“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死一般的。

　　“阿漠，我还等着以后和你逐鹿中原呢。”姬衡突然道，猝不及防。阿漠抿紧唇，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话题引开了，结果姬衡这厮还是兜转了回来。

　　“你就那么想你死我活？”阿漠死死皱着眉，话就在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与他说，于是放弃了，“你……算了，我什么也没有说。”

　　姬衡微微一笑：“什么我死你活啊？还早呢，到时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有些事，他们都明白，博罘王野心极大，不可能甘心安居于西北一隅，周饶虽然日前国力日下，但毕竟是近万年的大国，祖宗基业还在，周饶与博罘迟早有一日会起战伐，到时候，姬衡与景行一定会在战场上相遇，不是并肩的战友，而是刀兵相向的敌人。
　　敌人！敌人！敌人！
　　阿漠无力地想道。

　　姬衡清楚得很，阿漠太了解自己了，如果在战场上相遇，就绝对不会只是输赢这么简单了。

　　“诶，其实我觉得吧，做敌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姬衡摇着半壶不能喝的酒，漫不经心道，“有时候我就觉得，世间人都是我的敌人才好……”
　　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人在身后捅刀子了。

　　阿漠盯着他，眼睛一动不动，看姬衡微笑的脸，明明该是满是笑意的眼睛，里面哪里还有半分笑意。阿漠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缓缓舒展开来。连告辞也不说，转身就走。
　　待姬衡回过神来，只见到了天边渐行渐远直至无的黑点，一时不知该有什么表情。

　　“唉，走了。”姬衡叹道，“一声不吭地来又一声不响地走，什么时候养成的臭毛病。算了算了，走就走吧。”
　　姬衡不知道阿漠算不算是他的朋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终于记起来这个问题了。
　　于是，更迷茫了。
　　朋友吗？也许是，也许不是，哪里有随时可以起意杀了自己的朋友？
　　敌人吗？姬衡摇摇头，果断否定了这个答案，阿漠并不是纯粹的敌人，甚至根本算不上敌人。
　　这么麻烦的问题。
　　不想也罢。

　　只知天下人将阿漠与自己齐名并价，不由想，其实就是与同类的惺惺相惜吧。同样都是不讨喜的长王子，同样都是无数人希望不得好死死无葬身的人，互相怜悯又有什么。
　　姬衡是万分笃定这个答案的。
　　说起朋友，姬衡觉得还真的有一个自己万分笃定是朋友的人，只是他身不在此处，住处颇远罢了。

　　姬衡莫名其妙总是想起阿漠。
　　阿漠变了。
　　姬衡莫名其妙想道。

　　可不是嘛，人都是会变的，有谁能像极北荒寒的冰天雪地一样，一时如此一世如此呢？姬衡微笑的嘴角抽了抽，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想笑的时候，顿觉荒凉而无趣，看着那初升的日头也觉得冷得很，如极北寒夜里冰冷的月光，恨不得把人冻成冰块。

　　忽然觉得，现在的阿漠就是这样，看着比以前稳重清冷了些，却让人觉得他自内而外完全是冰冷的。
　　姬衡不由得怀念起那个偷了他的酒还笑得一脸明媚让他嫉妒的人了。
　　只是时光匆匆，回不来的，终究都回不来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姬衡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愈发不讨人喜了。”姬衡虽这样说着，但嘴角还是有不可抑制的笑容弥漫开来，显得他更如南国的水了。

　　阿漠并没有向从前一样站在重明鸟背上专心致志地驾驭飞鸟，而是坐在重明背上。莫名其妙觉得心烦意乱，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何烦为何乱。欲从一大把乱糟糟的思绪中理一条出来，却觉愈理愈乱，不知哪里是头何处是尾。这般不专心，加之重明鸟凶悍惯了，几次竟险险没从鸟背上掉下来。
　　他想着姬衡说的那些话，逐鹿中原、你死我活、措骨扬灰……愈发想立即返回去抄拳头给他几拳，打醒这个王八蛋。
　　说些什么鬼话！

　　到底还是冷静下来，并没有真的掉头去。
　　许是阿漠修的是水灵里的冰，他总是冷静得非常快。
　　那是他周饶的事，与我何干？这般想着，终还是回了博罘，赶去了自己的封地。
　　瀛地。